重症监护室的暖光裹着仪器平稳的滴答声,连日来的轮流陪护,让紧绷的气氛渐渐松缓。
四叶草身上还插着监护器械,精神却已好了大半,正半靠床头,单手捧着一颗莲雾啃得香甜,面前淡蓝色全息屏悬在半空,正播放着火辣热闹的国际选美赛事,满屏亮眼身影,正对他胃口。
繁花站在床边,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无奈失笑:
“都伤成这样了,还不忘看美女,真是改不了本性。”
四叶草嚼着果肉,含糊不清地振振有词:
“话可不能这么说,看美女有利于身心健康,能促进血液循环,我恢复得都能快些。”
话音刚落,一串清悦的铃音叮叮当当漫进监护室,蛇姬拄着手杖缓步走入,黑纱覆眼,长裙曳地,步履轻缓却自带沉稳气场。
繁花立刻起身迎上前:“蛇姬,你来了呀。”
四叶草也扬起一抹惯常的笑,声音清亮了几分:“蛇姬小姐,今天辛苦你了。”
蛇姬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平稳:“无妨,都是力所能及之事。”
两人简单寒暄几句,繁花顺势问起其他人的动向。
“零殷姐在酒店整理归瞿镇一战的资料与任务详情,鹰眼在帮胖子维修鲲鹏呢,运输机伤得不轻,怕是还要耗上不少功夫。”
“**已经先回辽殷了,公司那边还有不少事。”
蛇姬淡淡回道,随即话锋一转,“你熬了一整夜,快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就行。”
繁花迟疑道:“我没事,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蛇姬轻笑一声,听着病床上的嘈杂声响:
“你看他这精神头,估计也用不着我多费心,真有什么事,我直接叫护士和医师便是,你放心回去。”
繁花这才点头应下:“那好吧,你多注意,我出去转转就回去。”
四叶草在一旁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你们俩关系也太好了吧,聊起来就没完,我都觉得自己多余了。”
繁花这才意识到自己光顾着说话,忽略了他,忍不住笑了笑,出门前特意抬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
蛇姬穿着的那一袭哥特式长裙,料子看着单薄,她总担心对方受冷。
“注意安全。”蛇姬轻声嘱咐,铃音随动作轻响,温柔又安心。
繁花走出医院,祁河市的风带着科技都市特有的冷硬气息,悬浮车流在高楼间呼啸穿梭,巨型全息广告在天际流光闪烁,冰冷而疏离。
他摸了摸口袋,指尖触到一张硬纸,正是之前在医院与那个老大爷相撞时,对方给的那张明信片。
归乡饭馆。
字迹朴实,地址指向南城郊。折腾大半天,他早饿了,索性循着地址过去,吃一口热饭。
从市中心往南城郊走,周遭的科技感渐渐淡去。
摩天大楼被低矮的旧式居民楼取代,车道变成铺着沥青的老旧马路,偶尔有老式燃油车突突驶过,尾气混着市井烟火,反倒比冰冷的金属气息更让人踏实。
转过两条窄巷,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馆出现在眼前。
没有炫目的全息招牌,只有一块褪色的木牌,用红漆写着“归乡饭馆”四个字,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
墙面是斑驳的旧砖,有些地方墙皮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底色;一扇老式推拉木门,门框上挂着串褪色的红灯笼,风一吹轻轻晃动。
门口摆着两个掉漆的竹筐,里面堆着刚摘的青菜,沾着泥土与露水,透着最朴素的鲜活。
繁花推门而入,铜铃轻响,喧闹人声瞬间扑面而来。
“老八!再来壶烧酒!”
“八爷,给我们这桌再加盘回锅肉!”
“八爷呀,打包一份虾仁蛋炒饭,今天我孙子吵着要吃!”
“八哥,今天新鲜的鱼放这儿了,记得冷冻!”
嘈杂却亲切的吆喝声裹着饭菜香气,热气在半空氤氲,模糊了灯光。
店里摆着七八张木方桌,桌面被岁月擦得发亮,塑料凳围着桌脚摆得整齐。
角落立着一台老式冰柜,外壳掉漆,却塞得满满当当。
没有智能点餐屏,没有服务智仆,一切都是最原始的模样,却暖得让人心里发沉。
忙前忙后招呼客人的,正是之前在医院被他撞到的老大爷。
老人脸上带着爽朗的笑,一边应和着熟客,一边麻利地端菜擦桌,动作麻利,丝毫不见老态。
繁花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静静等着。
好一会儿,老大爷才忙完手头活计,转头看见他,一拍额头,快步走过来,脸上满是歉意:
“哎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光顾着忙,没顾上给你点菜。”
等看清繁花的脸,老人眼睛一亮:“原来是你啊,小伙子!”
“是我,大爷。”繁花起身微微欠身,“上次在医院撞了您,真是对不住。”
老大爷大手一挥,毫不在意:“哎呀,多大点事,早没事了!想吃点什么?店里都是家常菜,管饱。”
繁花点了鱼香肉丝、酱茄条,再要一碗米饭。
“好嘞,稍等片刻,先喝口茶。”王岐笑着递过一壶热茶,转身进了后厨。
不过十几分钟,老人端着两盘菜和一碗白米饭出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都是下饭的菜,多吃点。”王岐把菜放下,又去招呼别的客人。
繁花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鱼香肉丝,酸甜咸鲜恰到好处,肉丝滑嫩,配菜爽脆;酱茄条软糯入味,满是家常滋味。
他忍不住赞叹:“大爷,您手艺也太好了,比外面那些大饭店都好吃!”
这时店里客流渐少,老大爷擦了擦额头的汗,坐在繁花对面,看着他狼吞虎咽,脸上露出慈祥的笑:
“好吃就多吃点,看你瘦的,平时没少挨饿吧。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繁花不想暴露身份,随口编了个说辞:“没什么手艺,在建筑工地当力工,混口饭吃。”
王岐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叹了口气:“唉,看你这小身板,哪扛得住那些重活。多吃点,饭不够随时添,免费给你加。”
说着,他从裤兜里掏出一盒廉价香烟,拆开递向繁花:“抽一根?”
繁花婉拒:“谢谢您大爷,我不会抽烟。”
王岐也不勉强,自己点燃一根,深吸一口,烟雾缓缓吐出,眼神有些放空:
“我有个年轻朋友,叫徐清风,也在黑渊市当力工。前两天工地出了事,一块钢板从腰到肩把人削没了……好好一个小伙子,说没就没了。”
繁花心里一沉,低声道:“大爷,节哀顺变。”
一支烟抽完,王岐把烟头摁灭在老旧的烟灰缸里,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
“不说这些伤心事了。这世道,不就他妈这么不公平。明明可以让智仆去干那些危险活,偏偏那些资本家就爱用人,人工比机械便宜多了,拼命榨取底层人的血汗,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
繁花沉默着点头,深有同感:“没办法,在他们眼里,人命不如机器值钱。可就算这样,还是有人需要这份工作,不然连活下去的本钱都没有。”
王岐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半生的辛酸与苦楚顺着话语缓缓流淌出来。
“我老家在黑渊市,家里十个孩子,我排行老八,七个哥哥,两个妹妹。”
“十四岁那年,苏维埃侵扰东北省区,战火一起,家破人亡,父母和六个哥哥都没了,只剩大哥、我,还有两个妹妹。大哥带着我们往大城市逃,一路颠沛流离,苦得没法说。”
“大哥当年同样找了份建筑工的活,有一天下大雨,雨天路滑,他从楼上摔下来,当场就没了。工地一分钱补偿都不给,我们无权无势,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我带着两个妹妹去讨说法,结果唉,妹妹被人抓走卖掉,我被承包商关进仓库,关了七天。”
“饿得快死的时候,什么都吃,也不怕你笑话,我连自己的屎……唉,老板以为我饿死了,把我扔到垃圾场。”
“要不是一个厨子老头扔厨余垃圾时发现我,把我救回来,我估计早就死喽。”
老人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强忍着没落泪,那些埋在心底几十年的伤疤,被一一揭开:
“老头心善,教我厨艺,不嫌弃我出身低,还帮我打听妹妹的下落。可好日子没过多久,他那间老餐馆被划进拆迁区,开发商低价强拆,老头不肯,被拆迁办的人活活打死。”
“那些政客收了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一个半大孩子,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我继续流浪到大饭店工作,从打杂做起,一步一步熬成厨师长。攒了点钱,就开了这家小饭馆,取名‘归乡’。我这辈子没别的念想,就想守着这家店,给奔波的人一口热饭,也给自己一个安身的地方,算是……给自己漂泊的一生,安个家。”
话音落下,店里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饭菜余温在空气里缓缓飘散。
繁花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心里又酸又堵,积压的愤怒与同情一齐涌上来,忍不住低声怒骂:
“这世道太不公了!那些人仗着权势为非作歹,害了这么多人,就没有一点报应吗!”
老大爷苦笑一声,摆了摆手,眼底却藏着不灭的韧劲:
“都过去了。我开这家店,不惹事,也不怕事,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让每一个来吃饭的人,都能尝到一口家的味道。这就够了。”
繁花看着眼前这位饱经磨难却依旧善良的老人,心里五味杂陈。在这个科技高度发达、阶层壁垒森严的时代,有人住在云端顶奢酒店,手握权势与力量,周旋于生死博弈;也有人守着一间破旧小馆,在底层挣扎求生,用一身伤痕,守护着最后一点人间烟火。
善恶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命运也从不曾公平以待。
而他们这些行走在黑暗边缘的人,所做的一切,除了完成任务,或许也是为了让更多像王岐这样的人,能安稳度日,能有“归乡”可寻。
谈了很多,老爷子最后嘱咐:“我在家里排行老八,邻里邻居都叫我老八或者八爷,你呀以后想吃饭来我这就行,保准让你吃饱。”
繁花点头应下:“好嘞八爷,以后我肯定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