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已读,未回

作者:林穗瑞 更新时间:2026/4/21 12:28:15 字数:6009

离开汉南洞那片掩藏在法国梧桐深处的豪宅区时,黄昏正一寸一寸地漫上首尔的街巷。

伊善惠站在坡道尽头回头望了一眼;

那座爬满常春藤的红砖洋房已经被树影吞没了大半,只剩下二楼拱窗里那盏暖黄色的灯光,像一只不动声色的眼睛。

她转过身,不再看。

保姆的工作包吃包住。

这意味着她不需要在首尔租房,也不需要申请学校的宿舍。

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可以寄回南海郡,变成妹妹们的练习题,变成母亲不必再三犹豫才肯买的止痛贴片。

两个老妹:我TM谢谢你嗷。

只要不给自己留后路,就不会想要退缩。

伊善惠抬起双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啪。啪。

清脆的响声在暮色里格外分明。

“坚持住。”

她对着空气说,语气像是在教训一个不太听话的妹妹。

“不管那个郑宥熙是什么样的人,你都得坚持住。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晚风从汉江方向吹过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混杂着沥青与咖啡香的气息。

伊善惠把帆布包往肩上拢了拢,迈开步子朝地铁站走去。

——

“网管,来个单间包夜。”

西大门区荷花女大附近的一家网咖里,伊善惠把身份证递过去的时候,前台的女网管多看了她两眼。

一个女孩子,全部的行李只有一只掉色的手提箱和一个旧帆布包,深夜独自来网吧包夜。

这在首尔不算常见,但也绝不罕见。

毕竟在韩国,网吧包间包夜可比住旅馆便宜多了。

网管什么也没问,收了钱,递给她一张房卡。

“走廊尽头左转,有淋浴间。”

“谢啦。”

伊善惠推开单间的门。

房间比她想象中宽敞,一张电竞椅,一台曲面显示器,墙边甚至有一张可以勉强躺平的简易沙发。

她把行李塞进角落,一屁股坐进椅子里,开机,登录,PUGB启动!

枪声在耳机里炸开的瞬间,南海郡、郑明焕、那座爬满常春藤的洋房——所有让她喘不过气的东西,都被暂时隔绝在了屏幕之外。

等伊善惠最后一次二十七杀吃鸡结算时,窗外的天色已经从墨蓝变成了灰白。

她摘下耳机挂在显示器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发出细微的响声。

网咖的淋浴间很小,但热水很足。

伊善惠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南海郡的海风、大巴车的塑料座椅味、昨天面试时粘在皮肤上的紧张感,一并被水冲进了地漏。

她换上干净衣服,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

一宿没睡,但眼底并没有太多疲惫。

年轻的身体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再拧也还能挤出些力气来。

——

荷花女子大学的校门比她想象中还要气派。

不,说“气派”并不准确。

伊善惠站在校门前仰起头,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

那些红砖建筑不是新近建成的,砖面上有雨水冲刷过的痕迹,藤蔓植物沿着墙面攀援而上,像是已经在这里生长了几十年。

但那种旧的质感并不让人觉得破败,反而像是一件被精心保养的古董——每一道纹路都是刻意保留的,每一处斑驳都有它的来历。

这才是“名门”该有的样子,她想。

不是崭新到刺眼,而是旧得很有底气。

“新生跟着指示牌走~”

“礼堂在前方三百米处~”

穿着院系马甲的学姐们站在路口引导人流,声音甜得像便利店里最贵的草莓牛奶。

伊善惠混在人群里往前走,脖子转来转去,眼睛一刻不停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妹妹们说得对,荷花女大果然全都是女生。而且每一个都很好看。

不是那种让人望而生畏的、拒人千里的好看。

而是每个人都很会打理自己——眉形修得恰到好处,口红的色号搭配当天的上衣,走路的时候裙摆和步伐保持着某种微妙的节奏。

她们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笑着,聊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伊善惠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后来她才想明白,那种神情叫做“笃定”。是知道自己属于这里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伊善惠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打扮。

米白色圆领棉T恤。

洗了很多次,但领口没有变形,她昨晚特意用手扯平了晾干的。

外面叠穿一件藏青色薄款针织开衫,袖口有一点点起球,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

下身是母亲年轻时候穿过的纯白百褶长裙,长度到小腿中段,垂坠感意外地好,走路时裙摆会轻轻摆动,像南海郡码头边那些被风吹皱的水纹。

她把头发也重新打理过了。

及肩的长度,额前是昨天晚上在网咖洗手间里对着镜子自己修过的空气刘海——工具是一把从便利店买来的修眉剪。

发尾带着轻微的内扣弧度,浅金色的发丝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套搭配放在荷花女大的新生堆里,大概连“普通”都算不上。

伊善惠很清楚这一点。

但她不知道的是,自己的脸正在替衣服承担全部的注意力。

母亲遗传给她的皮肤白得近乎不讲道理。

不是那种粉底堆出来的、浮在表面的白,而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带着血色的白皙。

在渔船上帮父亲干活的时候是这样,在南海郡夏天毒辣的日头底下也是这样,晒不黑,晒不伤,像是基因里自带了一层滤镜。

搭配上那双金色透亮的眼睛和浅金色的及肩发,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一颗被错放在平价包装盒里的珠宝。

路过的女生们频频回头。

有人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同伴,有人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两个人一起偷偷笑起来。

那笑声里没有恶意,是纯粹的、对于好看事物的本能反应。

伊善惠浑然不觉。她的注意力全在礼堂的方向上,脚步越来越快。


——

美术专业的新生座位区在礼堂中前排。

伊善惠到得早,前排还有不少空位。

她挑了两个靠在一起的座位,把自己的帆布包放在其中一个上面,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我找到位置了,Yoo-hee你到了吗?】

消息发出去了。状态很快变成了已读。

但Yoo-hee没有回复。

伊善惠又等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开学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如果Yoo-hee再不出现,就要迟到了。

她一连发了好几条消息过去,对话框里全是她这边的绿色气泡,像一连串扔出去却没有回声的石子。

每一条都是已读。

每一条都没有回复。

伊善惠皱起眉头,正打算再发一条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周围的声音变了。

不是某个人说了什么。而是所有人同时选择了沉默。

那种沉默像一圈看不见的涟漪,从礼堂入口的方向扩散开来,一层一层地漫过座椅,漫过人群,最终漫到了伊善惠所在的这一排。

前排有几个女生低下了头,像是怕和什么人对上视线。

过道另一侧的几个女孩不约而同地侧了侧身子,把脸转向同伴,转得很刻意,刻意到像是在躲避什么。

伊善惠抬起头。

一个黑发的女孩正停在过道上,就在她身旁那个放着帆布包的空位旁边。

轮椅上。

女孩的手搭在操控面板上,手指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一头黑发披散在肩后,长度几乎及腰,发尾在礼堂的空调气流里微微晃动。

她穿着一件白色带有荷叶边装饰的洋裙,领口系着黑色的蝴蝶结绸带,裙子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只有好东西才有的光泽。

但最先抓住伊善惠目光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红色的。

不是那种戴着美瞳的、刻意营造的红,而是更深邃的、像是红宝石在暗处微微发光的那种赤色。

此刻那双眼睛正安静地望着伊善惠,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在等一个回答。

伊善惠下意识地开口。

“你好——”

她本来是想说,“你好这里有人坐了。”的。

但看着女孩身下的轮椅,还没说完的话刚到嘴边又被她咽了下去。

轮椅角色还是需要respect的。

“这丫头疯了?”

后排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惊叫。

紧接着是更多窸窸窣窣的声音,像风吹过竹林。

“她居然敢跟郑宥熙说话……”

“新来的吧?不知道她是谁?”

“胆子也太大了,明天不会就被退学了吧。”

说话的都是坐在后排的几个女生,她们的校服领口别着荷花女大附属高中的徽章。

是认识郑宥熙的人。

黑发女孩只是朝那个方向偏了偏视线。

很轻的一下,甚至算不上“看”,只是目光从伊善惠身上移开,在后排某个方向停留了不到一秒。

议论声戛然而止。像有人伸手按下了静音键。

然后她转回头,看着伊善惠,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初次见面。”

她的声音很轻,音色偏冷,但语气里没有拒人千里的意思。

她撑着轮椅扶手,有些艰难地将自己转移到旁边的座椅上,然后把轮椅折叠起来,利落地放在身侧。

伊善惠注意到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没有向任何人求助,甚至没有朝周围看一眼。

这不是逞强,是早就习惯了。

“你好。”

伊善惠回过神来,连忙把自己的帆布包从椅子上拿下来抱在怀里。

“我叫伊善惠,美术系的。”

她原本想问“你是Yoo-hee吗”,但还没开口,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KakaoTalk的消息提示。

【Yoo-hee:阿西,路上堵得太厉害了。伊,真的非常抱歉,我可能赶不上开学典礼了。】

不是她。

伊善惠收起手机,朝身旁的女孩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对方也只是轻轻点头,然后转过脸去,目光落在前方的讲台上,不再开口。


——

开学典礼的流程和所有大学一样漫长。

理事长讲话,教授代表讲话,优秀校友讲话。

每个人都在说“你们是荷花女大的未来”,每个人都在说“这里将为你们打开通往世界的大门”。

伊善惠听着,但没怎么听进去。

她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身旁的那个女孩。

对方坐得很直,背脊没有靠在椅背上,双手自然地搭在双腿上,姿态端正却不紧绷。

黑色的长发垂落在胸前,发丝间逸出淡淡的茉莉花香,不像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或者洗发水的味道——但一定是很贵的那种,因为伊善惠从没在南海郡的超市里闻到过这种气味。

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很长,鼻梁的弧度恰到好处。

礼堂的灯光落在她白色洋裙的荷叶边领口上,在锁骨的位置投下一小片阴影。

伊善惠忍不住想,这个人真好看。

是那种让人想要多看几眼,但又不太敢一直盯着看的好看。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觉得自己的注视会打扰到她。

这个女孩不是这里的校花,因为校花这一称号还配不上形容她。

甚至连当红的爱豆也比不上她分毫。

不过伊善惠当然不可能知道,就在她移开目光的间隙里,身旁那个女孩的余光正落在她的裙摆边缘。

——

郑宥熙没有在听理事长的演讲。

她在听身旁那个金发女孩的呼吸声。

很轻,很规律,偶尔会因为调整坐姿而短暂地改变节奏。

每一次节奏变化的时候,郑宥熙的指尖都会在裙子上轻轻按一下,像是在给某种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节拍计数。

【抱歉,我只能以这种方式来见你。】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

从昨天看到伊善惠发来的那条“我来帮你占位置好不好?”的消息开始,这句话就已经在她心里翻来覆去了不知道多少遍。

她其实是可以拒绝的。

她可以像往常一样打字,发一个可爱的表情包,然后编一个理由——身体不舒服、家里有事、临时有约。

她有无数种方式可以让伊善惠相信Yoo-hee只是一个不巧迟到的普通朋友。

但她选择了最蠢的一种。

她来了。

不是以Yoo-hee的身份。是以郑宥熙的身份。

她控制着轮椅进入礼堂的时候,看到了那些人的反应。

低下头,转过脸,压低声音,互相使眼色。

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和初中时一模一样。

和她能记得的每一个公共场所一模一样。

郑宥熙早就习惯了。

甚至可以说,她在某种程度上依赖着这种反应——所有人都躲着她,她就不需要面对任何多余的接触。

不需要判断对方的善意是真是假,不需要担心哪一天对方会突然变脸。

不被靠近,就不会被伤害。

但她控制着轮椅,经过了所有那些低下头的人,径直停在了伊善惠身边。

因为伊善惠旁边放着一个占座的包。

因为伊善惠抬起头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恐惧。

因为伊善惠说了“你好”。

【若是你知晓了我的名字与身份,会不会因此讨厌我呢?】

讲台上的人换了一个,好像是某个毕业多年的学姐,正在分享自己在荷花女大的美好回忆。

郑宥熙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的手指在裙子上按了一下,又一下。

讨厌我的人已经很多了。

从小学时被接回郑家主宅开始,从那些佣人看她的眼神开始,从名义上的母亲第一次在媒体上散布那些消息开始。

她在这座城市里的名声,是用谣言、恐惧和HD集团的权势一起砌起来的一堵墙。墙里面关着她自己。

她早就不在意了。

不在意那些同学怎么看自己,不在意那些保姆怎么看自己,不在意网络上那些素未谋面的人怎么看自己。

她甚至学会了利用这种恐惧——在那些被疼痛折磨得无法入睡的夜晚,她会砸东西,会尖叫,会用最恶劣的态度对待每一个被父亲派来“照顾”她的保姆。

她把她们全都赶走了。

因为她不需要那些因为命令才对她好的人。

她不需要!

【我很珍惜与你聊天的每时每刻。】

和伊善惠聊天的时候,她不是郑宥熙。

她是Yoo-hee。

是一个可以正常地谈论选课、食堂、开学典礼流程的普通新生。

是一个可以收到对方自拍、然后真心实意地夸一句“好好看”的普通朋友。

是一个可以说出“真羡慕那个能被你照顾的女孩子”而不用担心对方听出话外之音的普通人。

伊善惠不知道Yoo-hee是谁。

所以Yoo-hee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被对待。

这是郑宥熙在过去这段时间里,唯一拥有的、和“正常”沾边的时刻。

【唯一认为我是朋友的人。】

这句话浮上来的时候,郑宥熙感到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梗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晚上的聊天记录。

伊善惠说自己找到了一份保姆的工作,照顾一个女孩子。

郑宥熙打下那行字“真羡慕那个女孩子啊”——然后盯着屏幕,盯了很久。

她没有说谎。她是真的羡慕。

羡慕那个可以被伊善惠照顾人。

但她并不想成为被伊善惠照顾的人。

因为自己一定会伤害到她。

家族里别有用心的人绝对会伤害到她!

【在典礼结束后,我们便就此别过吧。】

郑宥熙做出了决定。

在伊善惠转头看向讲台的某个瞬间,郑宥熙偷偷看了她一眼。

浅金色的头发,空气刘海,藏青色开衫的袖口有一点细微的起球。

这个女孩和她在KakaoTalk上认识的那个人完全吻合——不,比文字和照片更鲜活。

她会因为理事长的冷笑话而嘴角微微上扬,会在听到冗长的演讲时悄悄调整坐姿,会在发现周围人都在看自己的时候低下头发呆。

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

【在我身边,你会变得不幸的。】

郑宥熙太清楚自己身上带着什么了。

不是疾病本身,而是围绕疾病和她的身世所生长出来的那些东西。

名义上的母亲崔恩静散布的谣言,学校里那些人的恐惧,父亲派来又被打发走的一批批保姆,还有她自己——她自己也无法控制的、在疼痛袭来时会变成的那个暴烈的、歇斯底里的人。

伊善惠不该被卷入这些。

她那么好。

好到会在开学典礼上为一个素未谋面的网友占座,好到会对一个所有人都在躲避的陌生女孩说“你好”,好到会穿着一件袖口起球的开衫却让人觉得那件开衫一定是她精心挑选的。

那么好的人,不该靠近一堵墙。

【希望以后,再也不见。】

郑宥熙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最后一遍,像在给一份文件盖上“作废”的印章。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放在裙子上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

伊善惠当然不可能知道身旁这个女孩心里正翻涌着什么。

她只看到对方坐得很端正,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尊精致到不真实的瓷娃娃。

开学典礼的最后一项议程是校歌合唱。伊善惠不会唱,只能跟着旋律轻轻地哼。

她注意到身旁的女孩也没有唱,嘴唇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

退场的时候人群开始向出口移动。伊善惠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转过身看向那个正在展开轮椅的女孩。

“需要帮忙吗?”

郑宥熙的手指在轮椅的锁扣上停了一瞬。

“不用。”

她说,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点。

“谢谢。”

伊善惠没有坚持。

她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确保女孩有足够的空间把轮椅展开,然后站在原地,目送她控制着轮椅沿着过道缓缓离开。

白色的洋裙背影在人群中穿行。

周围的学生像被无形的力场推开一样,自动为她让出一条路。

没有人靠近她,没有人叫她的名字,没有人在她经过时说任何一句话。

伊善惠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礼堂出口的光晕里,忽然觉得那个女孩身上的茉莉花香还在自己的鼻腔里,没有散。

她拿起手机,打开KakaoTalk。

Yoo-hee的对话框里,那条“阿西,路上堵得太厉害了”的消息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伊善惠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没事,下次有机会再见面吧。今天典礼上我旁边坐了一个坐轮椅的女孩,长得很漂亮,但周围的人好像都很怕她。她跟我说了“初次见面”,但我总觉得她好像认识我。】

消息发出去了。

已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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