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善惠跟着人群走出礼堂。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从刚才开始,周围的人在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总会不自觉地加快一点。
不是那种明显的躲避,而是像溪水绕过一块石头,自然而然地分流,又在她身后合拢。
她想起自己跟那个坐轮椅的女孩打招呼时,后排传来的窸窣声。
像竹林里的风,听不清具体的话,但知道那里面藏着什么。
不过伊善惠并没有在意太久。
因为她的胃已经开始叫了。
冗长的开学典礼从清晨开到了正午。
理事长讲完,教授代表讲;教授代表讲完,优秀校友讲。
每个人都翻来覆去的说着同样的话。
伊善惠听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中午得去食堂整点吃的。
探店憨批多,真假学生说。
她早就听说荷花女大的食堂在全韩国的大学里能排进前三,今天势必要亲自品鉴一番。
至于下午要去汉南洞面对那个传闻中的郑宥熙——吃饱了再说。
饿着肚子挨骂,和吃饱了挨骂,她选后者。
食堂在宿舍楼一层。伊善惠花了四千三百韩元买了一张饭票,领到餐盘的时候,眼睛就已经开始发光了。
是自助。
准确地说,是“有限自助”——你可以少拿,拿多了也会被食堂阿姨用眼神制裁。
但伊善惠从小在南海郡的渔市里长大,深知一个道理:
骂不骂是别人的事,饱不饱是自己的事。
第一道是主食,泡菜炒饭。
米饭是酱红色的,油亮亮的,里面混着切成小丁的香肠。
旁边摆着紫菜碎和煎蛋,可以自己加。
伊善惠毫不犹豫地舀了满满一大勺,餐盘瞬间沉了一下。
她又夹了一个煎蛋盖在上面,蛋黄还是半凝固的,边缘煎得焦脆。奈斯。
荤菜是韩式炸鸡。每人限拿四块。
伊善惠看了看那四块鸡——大小也就一口一个,裹着琥珀色的甜辣酱,芝麻撒得很敷衍。
首尔的大学食堂果然也是抠抠搜搜的,荷花女大也不例外。她把四块都拿了。
素菜是腌萝卜。
韩餐里的常客,伊善惠从小吃到大,从南海郡的学校食堂吃到首尔,都快吃出心理阴影了。
但钱已经付了,不拿白不拿。她勉为其难地夹了几片,堆在餐盘角落里。
最后是蔬菜沙拉和鱼饼汤。
蔬菜不限量,汤一人一碗。
伊善惠把沙拉堆成了一座小山,浇上芝麻酱,又端起那碗冒着热气的鱼饼汤——汤色清亮,鱼饼切成了薄片,飘着几段葱花。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第一口泡菜炒饭送进嘴里的时候,伊善惠差点哭出来。
不是因为有多好吃,而是因为这是她来首尔之后,吃的第一顿正经饭。
昨天在GS25便利店的金枪鱼饭团,今天凌晨在网咖里就着矿泉水啃的饼干——那些都不算。
这是一顿正儿八经的饭。
是在一个明亮的、干净的、不会有人催她的地方,坐下来,用两只手,慢慢吃完的一顿饭。
她把鱼饼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烫得她眼眶有点发酸。
吃完饭,伊善惠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
阳光很好,校园里的绿树投下斑驳的树影。
她找到一间没有课的空教室,推门进去,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趴下来。
离下午去汉南洞还有一段时间。她需要补一觉。昨晚在网咖通宵吃鸡,现在困意终于追了上来。
但她刚闭上眼睛,教室外的走廊里便传来几个女生的声音。
窗户没关严,声音顺着缝隙飘进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听说了吗?今天好像有一个女生招惹了郑宥熙欸!”
“哇去!这么勇的吗?连郑宥熙都敢惹!她不怕被郑宥熙强迫着退学么?”
“据说郑宥熙离开礼堂的时候脸色阴沉得不行!”
“哦吼~看来那个招惹了她的女生铁定要完蛋了。”
“没准那个女生家里也是有背景的呢?”
“再有背景也没法和HD集团硬碰啊!”
“除非她家是掌握着双星集团的李家。”
伊善惠闭着眼睛趴在桌子上听着教室外女生们的八卦。
她的心中也产生了些许的好奇。
【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惹到郑宥熙了,看来那个女孩子的大学生活不得安宁了。】
【也但愿我以后的工作能够顺利进行下去吧。】
【为了能够正常的毕业,为了能够赚到钱,我还是一切都顺着郑宥熙的心情来吧,尽量在她面前当个透明人,不要惹她……】
【忍亿忍就过去了】
她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默念了几遍,像是在给自己打预防针。
昨晚通宵的疲惫感终于涌上来,像南海郡涨潮时的海水,一层一层漫过她的意识。
她睡着了。
梦里没有郑宥熙。
梦里是南海郡的码头,父亲在渔船甲板上冲她挥手,母亲在岸边的鱼市场里围着塑胶围裙,手被冰水泡得发白发皱。两个妹妹趴在码头栏杆上,朝她喊:姐姐,首尔是什么样子的?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自己的手机闹铃震醒了。
下午一点半。
伊善惠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的额头在胳膊上硌出了一道红印。
她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把睡乱的头发重新梳理好。
浅金色的发丝在水龙头下沾湿了,她用指尖一缕一缕地顺到耳后,又把空气刘海重新拨匀。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算精神。
一宿没睡的疲惫被刚才那顿午饭和短暂的小睡压下去了大半。
眼睛里有一点血丝,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把换洗衣服重新叠好塞回手提箱,把帆布包挂在肩上,推开空教室的门,走进午后刺眼的阳光里。
──
汉南洞的那条坡道,第二次走的时候,比第一次更安静。
法国梧桐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伊善惠站在那扇厚重的铁门前,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按门铃,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还是那个穿黑色职业装的年轻女子。
“贵安。”
她的语气和昨天一模一样——平淡,礼貌,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你好?”
伊善惠有些慌乱地欠了欠身。
她还没有习惯这种被人等在门口的感觉。
在南海郡,没人会提前给你开门。
见她这副窘迫的样子,女子轻轻地弯了弯嘴角。
不是笑,只是嘴角的弧度柔和了一点。
“不必那么紧张。我不是大小姐,不会为难你的。”
她侧身让伊善惠进门,然后关上了铁门。门锁咔哒一声合上,声音很沉。
“我叫金洙泫。想怎么称呼我都无所谓。如果你在试用期后决定留下来,我就是你的同事。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找我。”
闻言,伊善惠如小鸡啄米一样的点了点头。
这个欧尼虽然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质,但说话意外的温和。
是那种不会多说一句废话、但只要开口就一定有用的类型。
“请多多关照了,洙泫姐。”
见伊善惠这么称呼她,金洙泫的脚步顿了一下。
以前大小姐在双腿还能正常行走的时候,也经常这么称呼她。
“我带先带你去大小姐的房间吧。”
金洙泫转身往洋房内走去,脚上的高跟鞋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你知道的,大小姐的脾气不太好,之前的几个保姆都没撑过一周。”
“如果想离开了,随时和我说,我会多给你开一些工资的。”
“不过,还请不要忘记昨天签的保密协议。”
洋房的走廊很长。
从大门进入之后,经过客厅、餐厅、一间不知道做什么用的房间,然后上了楼梯。
二楼的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挂着更多的油画,还有几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孩大约十三四岁,穿着芭蕾舞裙,笑容明亮得有些不像真人。
善惠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多停留了一秒。
“那是大小姐小时候。”金洙泫突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练习芭蕾的时候。”
“现在呢?”
金洙泫没有回答。
走廊尽头的房门紧闭着,是一扇白色的木门,门把手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用韩文写着“宥熙的房间”,字体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
她在门前停下,侧身看了善惠一眼。
“小姐今天心情不太好。”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提醒,更像警告。
然后她敲了敲门。
没有人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稍微加重了力道。
“大小姐,新的保姆到了。”
门内传来一声闷响——是什么东西砸在门板上的声音。
伊善惠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金洙泫却面无表情,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事一般,直接推开了门。
房间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落地窗的窗帘紧紧拉着,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光线昏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消毒水、茉莉花香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房间正中央是一张大床,床单是灰色的,被子凌乱地堆成一团。
床边停着一辆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宽松的白色卫衣,黑色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毯子边缘绣着一朵小小的山茶花。
地上散落着几片白色的药片,一只玻璃杯摔碎在她脚边,水渍洇湿了地毯的一角。
“滚出去。”
女孩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
她没有抬头,目光落在地面上那只摔碎的杯子上,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金洙泫沉默地后退一步,关上了门。
伊善惠站在门口,手指还攥着背包带子。
见金洙泫居然直接开溜,她心里顿时没了底。
这郑大小姐的压迫感比郑会长还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
她的视线落在那只摔碎的杯子上,又落在地毯上散落的药片上,最后落在那张低垂的脸上。
伊善惠认出了那张脸。
她就是今天上午开学典礼时,自己身边那个坐着轮椅的女孩。
自己对她说了一句“你好”,她抬起眼睛看过来,微微点了点头。
那双眼睛和现在一样,冷冷的,像是结了薄冰的湖面。
“……是你。”
伊善惠脱口而出。
女孩终于抬起头来。
床头灯的昏黄光线落在她的脸上,让她的五官清晰得有些过分——眉眼细长,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抿起来的时候有一种拒人千里的弧度。
她的脸色很白,不是伊善惠那种天生晒不黑的白皙,而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这层苍白衬得她眼下的青影格外明显,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一样。
二人比之前隔得更远,但看得却更加真切了。
郑宥熙看着伊善惠,眼神先是漠然,然后像是认出了什么,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伊善惠不确定自己是否看错了。
然后那张脸上浮现出一个笑。
那不是善意的笑。
是一种冷冰冰的、带着嘲弄的笑,嘴角只翘起一点点,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哦。”郑宥熙说。
“是你。”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后她伸手从轮椅扶手上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照亮了她的脸。
伊善惠看到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停住了。
“你叫什么?”
“……伊善惠。”
“伊善惠。”
郑宥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音调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单词。
“从哪儿来的?”
“南海郡。”
“庆尚道。”郑宥熙点了点头,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家里做什么的?”
善惠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这个问题她回答过很多次了——在高中填家庭情况调查表的时候,在申请奖学金的时候,在昨天郑会长面试的时候,在每一个需要用最少的词汇概括自己出身的时候。
“捕鱼的。”
郑宥熙没有立刻接话。
她的目光从善惠的脸上慢慢移下去,掠过那件起了毛球的针织衫,掠过那双沾了一点泥土的帆布鞋,最后回到她的眼睛上。
“为了钱?”
伊善惠的呼吸窒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问题本身,而是因为她说出这三个字时的语气——不是嘲讽,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好像“为了钱”这三个字对她来说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是。”善惠说。
“给你十亿韩元,滚出我家可好?”
“无功不受禄。”伊善惠淡淡道。
“在我面前没必要这么装。”
郑宥熙盯着伊善惠的眼睛——那双淡金色的、在昏黄灯光下像某种琥珀的眼眸。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更明显的弧度,但眼睛里依旧没有笑意。
“我是真心的。”
伊善惠的双手在身侧微微握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里,有一点点疼。但她的回答还是那四个字,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郑宥熙没有再说些什么。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散落一地的药片上,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声。
“把地上收拾干净。”
她说完这句话,便转动轮椅,朝落地窗的方向转过去。
窗帘紧闭着,那面暗沉沉的灰色布料占据了整面墙。她面对着窗帘,背对着伊善惠。
那是一个背影。一个拒绝的背影。
伊善惠蹲下来。
她一片一片地捡起地上的药片。
药片是白色的,圆形的,表面没有刻字,看不出是什么药。
有几片滚到了床底下,她趴在地毯上,伸长手臂才能够到。地毯的绒毛蹭着她的脸颊,有一点痒。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那是早上在网咖里拿的,原本打算用来擦汗。现在正好用来把药片仔细地包好。
然后是玻璃杯的碎片。
大的几块还好捡,小的碎渣散落在地毯的纤维里,她只能跪在地上,用指尖一点一点地摸索。
有一片很细的玻璃碴刺进了她的食指指腹,她倒吸了一口气,但没有出声,只是把手指放进嘴里抿了一下,然后继续捡。
她蹲在地上的时候,视线正好和轮椅的轮子平齐。
轮子的橡胶外胎上沾着一点干涸的泥土,还有一片干枯的草叶。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默默记在了心里。
收拾完地面,她站起身。膝盖因为刚才跪在地毯上而有些发麻。
她把手心里用纸巾包好的药片托到身前。
“药放在哪里?”
“扔了。”
“什么?”
郑宥熙没有回头。
“我说,扔了。”
伊善惠看着手心里用纸巾包好的药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药片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郑会长对她的工作要求是让她督促帮助郑宥熙按时吃药。
郑宥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来。
她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线条分明,轮廓清晰,但所有的颜色都被时间洗掉了,只剩下深深浅浅的灰。
那双赤色的眼眸从黑色的发丝间隙里望过来,像灰烬里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炭。
“你听不懂韩国话?”
“听得懂。”善惠说。
“但这是我的工作。”
“你的工作?呵呵。”郑宥熙重复了一遍,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短到像一声叹息。
“你的工作就是逼我吃我不想吃的东西,是吗?”
伊善惠没有回答。
窗外传来风穿过法国梧桐的声音,沙沙的,像远处有海浪在翻涌。
她忽然想起南海郡的海。这个季节,父亲应该已经出海了,妈妈在码头的鱼市场里,围着塑胶围裙,手被冰水泡得发白发皱。
“我不会逼你。”
伊善惠说。
郑宥熙彻底转过头来,看着她。
伊善惠又说了一遍:“我不会逼你吃药。但我也不会走。”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一个坐在轮椅上,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影子的边缘触碰到了伊善惠的帆布鞋尖。
一个站在房间中央,手里还攥着那条背包带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食指上那处被玻璃碴刺破的小伤口,渗出了一点点血,染红了指甲边缘的一小片皮肤。
过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停了,久到走廊里传来金洙泫的脚步声“咔哒”、“咔哒”。
由远到近又渐渐远去。
郑宥熙收回了目光。
“随便你。”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反正你也会走的。”
“我会让你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