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褪色的她

作者:林穗瑞 更新时间:2026/4/22 14:01:04 字数:5437

伊善惠跟着人群走出礼堂。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从刚才开始,周围的人在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总会不自觉地加快一点。

不是那种明显的躲避,而是像溪水绕过一块石头,自然而然地分流,又在她身后合拢。

她想起自己跟那个坐轮椅的女孩打招呼时,后排传来的窸窣声。

像竹林里的风,听不清具体的话,但知道那里面藏着什么。

不过伊善惠并没有在意太久。

因为她的胃已经开始叫了。

冗长的开学典礼从清晨开到了正午。

理事长讲完,教授代表讲;教授代表讲完,优秀校友讲。

每个人都翻来覆去的说着同样的话。

伊善惠听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中午得去食堂整点吃的。

探店憨批多,真假学生说。

她早就听说荷花女大的食堂在全韩国的大学里能排进前三,今天势必要亲自品鉴一番。

至于下午要去汉南洞面对那个传闻中的郑宥熙——吃饱了再说。

饿着肚子挨骂,和吃饱了挨骂,她选后者。

食堂在宿舍楼一层。伊善惠花了四千三百韩元买了一张饭票,领到餐盘的时候,眼睛就已经开始发光了。

是自助。

准确地说,是“有限自助”——你可以少拿,拿多了也会被食堂阿姨用眼神制裁。

但伊善惠从小在南海郡的渔市里长大,深知一个道理:

骂不骂是别人的事,饱不饱是自己的事。

第一道是主食,泡菜炒饭。

米饭是酱红色的,油亮亮的,里面混着切成小丁的香肠。

旁边摆着紫菜碎和煎蛋,可以自己加。

伊善惠毫不犹豫地舀了满满一大勺,餐盘瞬间沉了一下。

她又夹了一个煎蛋盖在上面,蛋黄还是半凝固的,边缘煎得焦脆。奈斯。

荤菜是韩式炸鸡。每人限拿四块。

伊善惠看了看那四块鸡——大小也就一口一个,裹着琥珀色的甜辣酱,芝麻撒得很敷衍。

首尔的大学食堂果然也是抠抠搜搜的,荷花女大也不例外。她把四块都拿了。

素菜是腌萝卜。

韩餐里的常客,伊善惠从小吃到大,从南海郡的学校食堂吃到首尔,都快吃出心理阴影了。

但钱已经付了,不拿白不拿。她勉为其难地夹了几片,堆在餐盘角落里。

最后是蔬菜沙拉和鱼饼汤。

蔬菜不限量,汤一人一碗。

伊善惠把沙拉堆成了一座小山,浇上芝麻酱,又端起那碗冒着热气的鱼饼汤——汤色清亮,鱼饼切成了薄片,飘着几段葱花。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第一口泡菜炒饭送进嘴里的时候,伊善惠差点哭出来。

不是因为有多好吃,而是因为这是她来首尔之后,吃的第一顿正经饭。

昨天在GS25便利店的金枪鱼饭团,今天凌晨在网咖里就着矿泉水啃的饼干——那些都不算。

这是一顿正儿八经的饭。

是在一个明亮的、干净的、不会有人催她的地方,坐下来,用两只手,慢慢吃完的一顿饭。

她把鱼饼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烫得她眼眶有点发酸。

吃完饭,伊善惠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

阳光很好,校园里的绿树投下斑驳的树影。

她找到一间没有课的空教室,推门进去,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趴下来。

离下午去汉南洞还有一段时间。她需要补一觉。昨晚在网咖通宵吃鸡,现在困意终于追了上来。

但她刚闭上眼睛,教室外的走廊里便传来几个女生的声音。

窗户没关严,声音顺着缝隙飘进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听说了吗?今天好像有一个女生招惹了郑宥熙欸!”

“哇去!这么勇的吗?连郑宥熙都敢惹!她不怕被郑宥熙强迫着退学么?”

“据说郑宥熙离开礼堂的时候脸色阴沉得不行!”

“哦吼~看来那个招惹了她的女生铁定要完蛋了。”

“没准那个女生家里也是有背景的呢?”

“再有背景也没法和HD集团硬碰啊!”

“除非她家是掌握着双星集团的李家。”

伊善惠闭着眼睛趴在桌子上听着教室外女生们的八卦。

她的心中也产生了些许的好奇。

【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惹到郑宥熙了,看来那个女孩子的大学生活不得安宁了。】

【也但愿我以后的工作能够顺利进行下去吧。】

【为了能够正常的毕业,为了能够赚到钱,我还是一切都顺着郑宥熙的心情来吧,尽量在她面前当个透明人,不要惹她……】

【忍亿忍就过去了】

她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默念了几遍,像是在给自己打预防针。

昨晚通宵的疲惫感终于涌上来,像南海郡涨潮时的海水,一层一层漫过她的意识。

她睡着了。

梦里没有郑宥熙。

梦里是南海郡的码头,父亲在渔船甲板上冲她挥手,母亲在岸边的鱼市场里围着塑胶围裙,手被冰水泡得发白发皱。两个妹妹趴在码头栏杆上,朝她喊:姐姐,首尔是什么样子的?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自己的手机闹铃震醒了。

下午一点半。

伊善惠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的额头在胳膊上硌出了一道红印。

她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把睡乱的头发重新梳理好。

浅金色的发丝在水龙头下沾湿了,她用指尖一缕一缕地顺到耳后,又把空气刘海重新拨匀。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算精神。

一宿没睡的疲惫被刚才那顿午饭和短暂的小睡压下去了大半。

眼睛里有一点血丝,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把换洗衣服重新叠好塞回手提箱,把帆布包挂在肩上,推开空教室的门,走进午后刺眼的阳光里。

──

汉南洞的那条坡道,第二次走的时候,比第一次更安静。

法国梧桐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伊善惠站在那扇厚重的铁门前,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按门铃,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还是那个穿黑色职业装的年轻女子。

“贵安。”

她的语气和昨天一模一样——平淡,礼貌,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你好?”

伊善惠有些慌乱地欠了欠身。

她还没有习惯这种被人等在门口的感觉。

在南海郡,没人会提前给你开门。

见她这副窘迫的样子,女子轻轻地弯了弯嘴角。

不是笑,只是嘴角的弧度柔和了一点。

“不必那么紧张。我不是大小姐,不会为难你的。”

她侧身让伊善惠进门,然后关上了铁门。门锁咔哒一声合上,声音很沉。

“我叫金洙泫。想怎么称呼我都无所谓。如果你在试用期后决定留下来,我就是你的同事。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找我。”

闻言,伊善惠如小鸡啄米一样的点了点头。

这个欧尼虽然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质,但说话意外的温和。

是那种不会多说一句废话、但只要开口就一定有用的类型。

“请多多关照了,洙泫姐。”

见伊善惠这么称呼她,金洙泫的脚步顿了一下。

以前大小姐在双腿还能正常行走的时候,也经常这么称呼她。

“我带先带你去大小姐的房间吧。”

金洙泫转身往洋房内走去,脚上的高跟鞋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你知道的,大小姐的脾气不太好,之前的几个保姆都没撑过一周。”

“如果想离开了,随时和我说,我会多给你开一些工资的。”

“不过,还请不要忘记昨天签的保密协议。”

洋房的走廊很长。

从大门进入之后,经过客厅、餐厅、一间不知道做什么用的房间,然后上了楼梯。

二楼的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挂着更多的油画,还有几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孩大约十三四岁,穿着芭蕾舞裙,笑容明亮得有些不像真人。

善惠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多停留了一秒。

“那是大小姐小时候。”金洙泫突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练习芭蕾的时候。”

“现在呢?”

金洙泫没有回答。

走廊尽头的房门紧闭着,是一扇白色的木门,门把手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用韩文写着“宥熙的房间”,字体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

她在门前停下,侧身看了善惠一眼。

“小姐今天心情不太好。”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提醒,更像警告。

然后她敲了敲门。

没有人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稍微加重了力道。

“大小姐,新的保姆到了。”

门内传来一声闷响——是什么东西砸在门板上的声音。

伊善惠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金洙泫却面无表情,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事一般,直接推开了门。

房间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落地窗的窗帘紧紧拉着,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光线昏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消毒水、茉莉花香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房间正中央是一张大床,床单是灰色的,被子凌乱地堆成一团。

床边停着一辆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宽松的白色卫衣,黑色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毯子边缘绣着一朵小小的山茶花。

地上散落着几片白色的药片,一只玻璃杯摔碎在她脚边,水渍洇湿了地毯的一角。

“滚出去。”

女孩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

她没有抬头,目光落在地面上那只摔碎的杯子上,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金洙泫沉默地后退一步,关上了门。

伊善惠站在门口,手指还攥着背包带子。

见金洙泫居然直接开溜,她心里顿时没了底。

这郑大小姐的压迫感比郑会长还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

她的视线落在那只摔碎的杯子上,又落在地毯上散落的药片上,最后落在那张低垂的脸上。

伊善惠认出了那张脸。

她就是今天上午开学典礼时,自己身边那个坐着轮椅的女孩。

自己对她说了一句“你好”,她抬起眼睛看过来,微微点了点头。

那双眼睛和现在一样,冷冷的,像是结了薄冰的湖面。

“……是你。”

伊善惠脱口而出。

女孩终于抬起头来。

床头灯的昏黄光线落在她的脸上,让她的五官清晰得有些过分——眉眼细长,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抿起来的时候有一种拒人千里的弧度。

她的脸色很白,不是伊善惠那种天生晒不黑的白皙,而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这层苍白衬得她眼下的青影格外明显,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一样。

二人比之前隔得更远,但看得却更加真切了。

郑宥熙看着伊善惠,眼神先是漠然,然后像是认出了什么,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伊善惠不确定自己是否看错了。

然后那张脸上浮现出一个笑。

那不是善意的笑。

是一种冷冰冰的、带着嘲弄的笑,嘴角只翘起一点点,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哦。”郑宥熙说。

“是你。”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后她伸手从轮椅扶手上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照亮了她的脸。

伊善惠看到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停住了。

“你叫什么?”

“……伊善惠。”

“伊善惠。”

郑宥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音调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单词。

“从哪儿来的?”

“南海郡。”

“庆尚道。”郑宥熙点了点头,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家里做什么的?”

善惠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这个问题她回答过很多次了——在高中填家庭情况调查表的时候,在申请奖学金的时候,在昨天郑会长面试的时候,在每一个需要用最少的词汇概括自己出身的时候。

“捕鱼的。”

郑宥熙没有立刻接话。

她的目光从善惠的脸上慢慢移下去,掠过那件起了毛球的针织衫,掠过那双沾了一点泥土的帆布鞋,最后回到她的眼睛上。

“为了钱?”

伊善惠的呼吸窒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问题本身,而是因为她说出这三个字时的语气——不是嘲讽,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好像“为了钱”这三个字对她来说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是。”善惠说。

“给你十亿韩元,滚出我家可好?”

“无功不受禄。”伊善惠淡淡道。

“在我面前没必要这么装。”

郑宥熙盯着伊善惠的眼睛——那双淡金色的、在昏黄灯光下像某种琥珀的眼眸。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更明显的弧度,但眼睛里依旧没有笑意。

“我是真心的。”

伊善惠的双手在身侧微微握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里,有一点点疼。但她的回答还是那四个字,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郑宥熙没有再说些什么。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散落一地的药片上,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声。

“把地上收拾干净。”

她说完这句话,便转动轮椅,朝落地窗的方向转过去。

窗帘紧闭着,那面暗沉沉的灰色布料占据了整面墙。她面对着窗帘,背对着伊善惠。

那是一个背影。一个拒绝的背影。

伊善惠蹲下来。

她一片一片地捡起地上的药片。

药片是白色的,圆形的,表面没有刻字,看不出是什么药。

有几片滚到了床底下,她趴在地毯上,伸长手臂才能够到。地毯的绒毛蹭着她的脸颊,有一点痒。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那是早上在网咖里拿的,原本打算用来擦汗。现在正好用来把药片仔细地包好。

然后是玻璃杯的碎片。

大的几块还好捡,小的碎渣散落在地毯的纤维里,她只能跪在地上,用指尖一点一点地摸索。

有一片很细的玻璃碴刺进了她的食指指腹,她倒吸了一口气,但没有出声,只是把手指放进嘴里抿了一下,然后继续捡。

她蹲在地上的时候,视线正好和轮椅的轮子平齐。

轮子的橡胶外胎上沾着一点干涸的泥土,还有一片干枯的草叶。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默默记在了心里。

收拾完地面,她站起身。膝盖因为刚才跪在地毯上而有些发麻。

她把手心里用纸巾包好的药片托到身前。

“药放在哪里?”

“扔了。”

“什么?”

郑宥熙没有回头。

“我说,扔了。”

伊善惠看着手心里用纸巾包好的药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药片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郑会长对她的工作要求是让她督促帮助郑宥熙按时吃药。

郑宥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来。

她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线条分明,轮廓清晰,但所有的颜色都被时间洗掉了,只剩下深深浅浅的灰。

那双赤色的眼眸从黑色的发丝间隙里望过来,像灰烬里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炭。

“你听不懂韩国话?”

“听得懂。”善惠说。

“但这是我的工作。”

“你的工作?呵呵。”郑宥熙重复了一遍,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短到像一声叹息。

“你的工作就是逼我吃我不想吃的东西,是吗?”

伊善惠没有回答。

窗外传来风穿过法国梧桐的声音,沙沙的,像远处有海浪在翻涌。

她忽然想起南海郡的海。这个季节,父亲应该已经出海了,妈妈在码头的鱼市场里,围着塑胶围裙,手被冰水泡得发白发皱。

“我不会逼你。”

伊善惠说。

郑宥熙彻底转过头来,看着她。

伊善惠又说了一遍:“我不会逼你吃药。但我也不会走。”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一个坐在轮椅上,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影子的边缘触碰到了伊善惠的帆布鞋尖。

一个站在房间中央,手里还攥着那条背包带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食指上那处被玻璃碴刺破的小伤口,渗出了一点点血,染红了指甲边缘的一小片皮肤。

过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停了,久到走廊里传来金洙泫的脚步声“咔哒”、“咔哒”。

由远到近又渐渐远去。

郑宥熙收回了目光。

“随便你。”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反正你也会走的。”

“我会让你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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