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秀敏和郑宥熙相处得很融洽。至少在伊善惠看来是这样的。
这节课从头到尾，左边没有像之前那样传来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冰冷视线，右边也没有再递过来那种表面笑眯眯、底下暗潮汹涌的凝视。
韩秀敏安安静静地坐在郑宥熙身边，偶尔低头记笔记，偶尔抬起头看黑板。
郑宥熙则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搁在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桌面。
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对话，也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但和之前那节课上那种剑拔弩张、让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凝固成凝胶状的对峙相比，今天这种沉默简直可以算得上是和平共处了。
伊善惠坐在郑宥熙右手边靠窗的位置，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左手边的两个人，确认她们没有在用眼神对轰之后，终于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要知道，之前被夹在两人中间那一节课，她感觉自己像三八线上的共同警备区一样，一左一右、一南一北，两股看不见的力量同时撕扯着她，连呼吸都要从两股气压的夹缝里挤过去。
今天至少能呼吸了，挺好。
下课后，伊善惠推着郑宥熙照常乘坐那辆黑色的捷恩斯G90回到了位于汉南洞的家中。
晚饭是伊善惠亲手做的——大酱汤配烤鲭鱼，四碟小菜摆在桌上，冒着热气的白米饭盛在石锅里。
郑宥熙依旧是嘴上嫌弃“鱼腥味没去干净”“大酱汤和昨天比咸了两个百分点”，但筷子却一刻没停，最后连石锅底上那层薄薄的锅巴都刮得干干净净。
伊善惠站在旁边，看着她低头刮锅巴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
晚饭结束，郑宥熙回房休息。又到了一天之中伊善惠最期待的休息时间。
她回到自己的白色房间，推开门时却愣了一下。
书桌前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崭新的电竞座椅——通体象牙白的皮革，靠背是符合人体工学的弧形设计，腰托上绣着HD集团旗下高端家居品牌的暗纹LOGO。
她伸手摸了摸扶手，皮质柔软微凉。桌上还放着一杯刚泡好的热牛奶，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旁边搁着一小碟蜂蜜味的消化饼干。
她记得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自己房间里还没有这把椅子。
书桌前的还是那把普通的木质餐椅，坐久了硌得尾巴骨疼。
也不知道这是金洙泫对自己的关照，还是大小姐特意吩咐她这么做的——不过用排除法想一想，金洙泫再怎么关照下属，也不会连她打游戏时椅子不舒服这种细节都考虑到。
这杯热牛奶，这个牌子的饼干，这把电竞椅，大概都是大小姐让金洙泫安排的。
她拉开椅子坐进去，靠背贴合着脊背的弧度，舒服得她忍不住往后仰了仰。
她端起那杯热牛奶抿了一口，奶皮粘在上唇，被她用舌尖飞快地舔掉了。
不管这些关照是从哪来的，她要做的都不会变——做好自己保姆的本职工作，照顾好大小姐。
自己要对得起这份工资，也要对得起这份待遇。
正在伊善惠靠在椅子上发呆时，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那是KakaoTalk的消息提示。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弹出来的是Yoo-hee的对话框——那个昨天一整天都没有亮起“已读”的头像，终于重新跳了出来。
【Yoo-hee：抱歉。之前有事要忙，没来得及回复你。】
伊善惠立刻坐直了身体，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没关系的！是我没考虑周全，在你忙的时候打扰你。所以——Yoo-hee你要忙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吗？】
【Yoo-hee：当然。我现在时间很宽裕，可以尽情地聊天哦。你想聊多久都可以。】
伊善惠看着这句话，笑了一下。
她正准备打一句“那太好了我今天刚好有空”。
但话还没打完，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不是Yoo-hee的消息，是松露的私聊窗口弹了出来。
【松露：伊姐，上号上号！】
伊善惠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在两个对话框之间。
左边是Yoo-hee——和她分享过无数心事、在她来首尔最迷茫的时候给她指引、明明只认识了一个多星期却感觉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挚友。
右边是松露——和她在PUBG里并肩作战了三年、用那把Kar98K在山顶上替她清掉无数追兵、每次打游戏都走在她侧后方替她架枪的游戏老友。
一个是还没开始的深夜聊天，一个是刚刚发来的组队邀请。
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又看看左边。然后她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
和第一次上课时一模一样——摆在面前的两个选择，左手边一个，右手边一个，而她坐在中间。
那时候是郑宥熙和韩秀敏同时握住了她的两只手，她选了郑宥熙。
她并不后悔选了大小姐——但她至今还记得自己轻轻抽出被韩秀敏握着的那只手时，那个麻花辫女孩脸上强作豁达却难掩失落的眼神。
如果可以的话，她不想再让任何人难过了。
无论是对Yoo-hee说“我有事先不聊了”，还是对松露说“今天不打游戏”，都会有人在屏幕那头默默地收回自己的期待。
伊善惠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灵光一闪。她飞快地把聊天界面切回与Yoo-hee的私聊。
【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Yoo-hee，你有电脑可以玩游戏吗？】
消息几乎是秒回的。
那个“已读”标签亮得比平时更快。
【Yoo-hee：怎么？你想和我一起打游戏吗？我有电脑哦。无论什么游戏，我也都会一些——枪战的，竞技的，解谜的，都可以。】
Yoo-hee的回复比平时长了一点，措辞也多了几分跃跃欲试的积极。
伊善惠没有多想——她只是觉得Yoo-hee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等我叫上另外一个朋友，我们一起玩FPS类的游戏可以吗？我们三个一起！】
这一次，Yoo-hee没有秒回。
对话框顶部的状态栏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又停住，又闪了几下。
【Yoo-hee：你……难道还有其他朋友吗？】
伊善惠看着这行字，总觉得这句话里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但她没有多想，只是笑了笑，打字回复。
【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我朋友其实还挺多的。】
点击发送。她没注意到隔壁房间里传来了一声极其克制的、夹杂着几分无奈与微不可察酸意的叹息。
她只是飞快地切到了与松露的私聊。
【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松露松露！我再叫一个朋友和我们一起玩，可以吗？三排比双排好玩嘛。】
松露的回复几乎也是秒到。
【松露：可以哦。不过PUGB没法三排，我最近在玩一款在东边大国很火的搜打撤游戏，那个可以三排，也挺好玩的。】
【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那游戏我知道，我玩突击位。】
【松露：我信息位玩狙，你负责保护那位朋友，有包我们一起吃。】
【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没问题！我让她跟紧我，不会抢你包。我这就去叫她！】
【松露：嗯嗯，我等着。我也很期待和伊姐的朋友认识呢。】
伊善惠握着手机，心里充满了某种暖洋洋的成就感。
她两个都不想辜负，而她成功地找到了让两个人都可以参与的方式。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社交天才。
与此同时，伊善惠隔壁的房间，郑宥熙正坐在轮椅中，将手机从面前放回膝盖上。
她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ID——“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和那句“我朋友其实还挺多的”。
她叹了口气，然后在电脑前坐直了身体。
在她身侧的书桌上，一台白色的主机正亮着柔和的流光，屏幕上游戏的安装进度条恰好走到了百分之百。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把手搭在键盘上。
江南区那座高层公寓的房间里，韩秀敏正盘腿坐在电脑椅上。
屏幕上的游戏界面已经亮着，她的角色站在大厅里，穿着六级护甲套装，背上背着一把M14和AWM。
她看着伊善惠发来的“我这就去叫她”，与游戏界面下方三人排位的图标，轻轻地呢喃了一句。
“善惠的朋友——会是谁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