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依旧是上学时间。
那辆黑色的捷恩斯G90停在教学楼下，车门推开时，郑宥熙依旧坐在伊善惠身上。
她今天的精神比昨天好得多，脸颊上那层病态的苍白被昨晚的安稳睡眠补回了一点血色，只是那双赤色的眼眸在看到教学楼门口来来往往的学生时，又重新覆上了一层薄薄的警惕。
她已经想好了——韩秀敏今天一定还会来。
那个在空教室里和她对峙、在油画课上同时握住伊善惠的手、在她面前坦白自己用了三年时光在网上陪在伊善惠身边的麻花辫女孩，绝对不会自己对她的刺激而退缩。
所以这一次，郑宥熙换了一个位置。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然后让伊善惠坐在了内侧靠窗的位置。
她自己则坐在这一排三个座位的最中间，右手边是伊善惠，左手边靠过道的那个位置还空着。
韩秀敏想挨着伊善惠，得先过她这一关。
果然不出郑宥熙所料。
教室门被推开时，那道娇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但这一次，韩秀敏没有像往常一样低着头走路。
她的刘海被精心梳到了一侧，用一枚小巧的水晶发夹别在耳后，露出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
原本的两股麻花辫被解开了，漆黑柔顺的长发披散在肩后，只在发尾用同色缎带打了一个松松的蝴蝶结。
她穿着一身黑白相间的洛丽塔连衣裙——裙身是黑底白蕾丝，胸前的缎面抽绳系成一个小小的蝴蝶结，裙摆上点缀着精致的白色十字架刺绣，每一道十字架的边缘都镶着细密的银线。
脚上穿着白色堆堆袜和一双锃亮的黑色乐福鞋，鞋面上有十字架暗纹。
她站在门口，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越过几排课桌，径直找到了靠窗那个位置的浅金色身影。
看得出来，今天的韩秀敏是认真打扮过了的。
这身衣服不是随便从衣柜里拿出来的——洛丽塔裙装的每一层蕾丝都熨得平整挺括，裙撑撑起的弧度恰到好处，走路时裙摆轻轻晃动，露出裙摆下若隐若现的衬裙白边。
脸上的妆容也是精心设计过的：底妆清透得几乎看不出粉感，只在眼尾用极细的棕色眼线轻轻上挑了一下，腮红是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珊瑚粉，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镜面唇釉。
初看是被她的可爱所惊艳——那种精致得像是从洛丽塔杂志封面里走出来的可爱。
细看却又能感受到隐藏在可爱之下的、某种不容忽视的锋芒。
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正穿过一排排课桌椅，直直地望向靠窗的方向。
那个平时走路都低着头、用刘海遮住眼睛、无论对谁都唯唯诺诺的女孩，在看到伊善惠之后，眼眸瞬间就亮了起来。
郑宥熙双手抱胸靠在座椅靠背上，望着韩秀敏不经意的挑了挑眉。
她原本以为韩秀敏是个土包子——只会扎麻花辫，背帆布包，怯生生地说话，和首尔街头的普通女生没什么两样。
没想到她在认真打扮过后，居然还挺好看的。
不过也只是“挺好看”而已，比起这种刻意为之的造型，郑宥熙更在意的是伊善惠的反应。
她侧过头，看到身边的金发女孩正微微张着嘴，淡金色的眼眸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掉到韩秀敏身上了。
伊善惠确实看直了眼。
她知道韩秀敏好看——第一次在教学楼走廊里迷路时，她就觉得这个怯生生的麻花辫女孩有一种乖巧清秀的美。
但没想到在稍加打扮之后，居然能好看到这种程度。
还是底子太好了。
她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然后忽然感觉自己的左手腕被人握住了——不是轻轻搭着，是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力道，五指扣在她的脉搏上，像是在提醒她收回目光。
伊善惠咽了口唾沫，不动声色地把视线从韩秀敏身上收了回来。
韩秀敏站在过道口，打量了一下郑宥熙今天选的座位布局。
靠窗是伊善惠，中间是郑宥熙，也就是说如果她想挨着伊善惠坐，就必须越过郑宥熙这道屏障。
而郑宥熙选择坐在最中间，目的非常明确，就是不给韩秀敏任何靠近伊善惠的机会。
换成任何一个人，面对这种无声的拒绝，大概早就退到后排去找别的空位了。
但韩秀敏不是“任何一个人”。
她犹豫了一会儿——不是犹豫要不要退，而是在犹豫自己选哪个座位。
然后她迈开步子，理了理裙摆，径直走到了郑宥熙左手边那个唯一空着的座位前，停下，坐了下来。
不是坐在伊善惠身边，而是坐在了郑宥熙身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郑宥熙。
韩秀敏知道，如果想要靠近伊善惠，她就必须跨过郑宥熙这道坎。
既然郑宥熙挡在中间，那她就挨着郑宥熙坐。
只要距离伊善惠更近一寸，她什么都可以做到。
她可是比郑宥熙更先来的！
不过郑宥熙并没有像昨天那样，在这个麻花辫女孩靠近自己防御圈的第一时间就释放出冰冷的敌意。
她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然后很“慷慨”地向韩秀敏分享出了自己右侧的空座位——不是起身让座，而是用眼神朝自己身边的空位瞥了一下，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那个微笑和平时面对无辜同学时摆出的冰冷表情截然不同，是一种很淡的、看似随意却暗藏机锋的弧度。
郑宥熙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一部最新款的双星S26 Ultra，屏幕是防窥屏，从侧面看过去只是一片黑。
但她握着手机的角度很刻意——刻意地将屏幕微微倾斜，倾斜到一个连坐在她左手边的韩秀敏也能看清的角度。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锁屏被点亮，屏保图片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教室的日光灯下。那不是什么随手拍的花草风景，也不是系统自带的默认壁纸。
那是一张合照。
照片里，郑宥熙和伊善惠都穿着睡衣。
背景是昏暗的床头灯和被深灰色被褥堆起来的柔软轮廓——那是郑宥熙的卧室，郑宥熙的床。
伊善惠侧躺着，双眼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浅金色的碎发散乱在枕头上。
她睡着了。
一只手环着郑宥熙的后背，手掌贴在郑宥熙的肩胛骨之间，那是一个保护者才会有的姿势。
而郑宥熙蜷缩在伊善惠的怀里，脸贴着伊善惠的锁骨，一手抚摸着伊善惠的侧脸，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朝镜头露出了一个得意的、不加任何掩饰的笑容。
那个笑容不是给伊善惠看的——伊善惠睡着了。
那是给所有可能会看到这张照片的人看的。是在说：看到了吗，她是我的。
韩秀敏看到了。
她的瞳孔在看到这张照片的瞬间微微放大，漆黑的眼眸里映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那层平日里波澜不惊的安静被一粒石子击得粉碎。
她知道郑宥熙在做什么——是在炫耀，是在画地盘，是在用一种不费吹灰之力却杀伤力极大的方式告诉她：你晚了，韩秀敏。
她握着笔的那只手不自觉地在桌面上收紧了，指节泛着白。
她们居然已经一起睡过觉了么。
没想到郑宥熙的动作这么快。
韩秀敏将目光从那张刺眼的合照上移开，落在伊善惠的后脑勺上。
那个金发的女孩正浑然不觉地望着窗外的首尔天际线发呆，对发生在自己左手边不到半米处的一切毫不知情。
她在这里，她就在自己眼前。
她穿着女仆装，坐在郑宥熙的身边。
十二年前，也是她，在南海郡的海水里把自己从浪里捞起来，背回家，煮汤，包扎伤口。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在照顾一个需要她的人。
郑宥熙不想让伊善惠被夺走，难道她韩秀敏就想吗？
伊善惠的温柔是糖霜，一旦尝过一次它的味道，就再也无法将它从舌尖剥离。
在这几年里，她以“松露”的身份，用另一种方式尝着这份温柔——她听她在游戏里爽朗地喊“好枪”，在深夜的语音里听她聊南海郡的海和渔获，在她考学崩溃的时候听她隔着屏幕给自己唱走调的儿歌。
她依恋这份温柔的时间，比郑宥熙早了整整三年。
可现在看着伊善惠怀里那个黑发的女孩，看着她朝镜头亮出的得意笑脸，韩秀敏竟觉得这画面刺眼无比。
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拧紧。
她抬起眼，和郑宥熙对上了目光。
郑宥熙的嘴角挂着一抹极为精准的浅笑——既非善意也非敌意，而是一种站在最高处俯视挑战者的、居高临下的从容。
韩秀敏没有移开目光。
她第一次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毫不闪躲地直视了郑宥熙的眼睛。
在那双瞳孔的底部，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那是她维持了太久的懦弱、胆怯与退缩，在名为“失去伊善惠”的恐惧面前，被一把一把地撕成碎片。
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出些什么来挽留伊善惠了。
不然，她真的会被抢走。
被这个坐在她身边、正用那张屏保照片无声宣战的、冰冷而偏执的大小姐，从她守了三年的位置上连根拔起。
在伊善惠身边的只能有一个人，就像是在朝鲜半岛上只能有一个太阳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