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辆老旧的豪华大巴,装饰繁复的掉色外表面上长着分布不均的铁锈,其离地面较近的部分几乎被褐色吞没,给人一种湿漉漉的怪异感觉。
原以为车里头也是这样,没想到却是华丽崭新的;很符合我对贵族车驾内景的想象。顶上是淡红色的漆顶内嵌着一排排小琉璃灯,窗边挂着红色冰感的布帘,窗框是像是黄金的金属缠着橡木,椅子是红木软垫靠椅,地上铺着三色格子毯。
这怎么也不像是我30块钱的车票所能享受到的待遇。
对于我的困惑,司机表现得习以为常,只是解释说这是某个大贵族最近匿名捐的旧车,否则现在这个点的班车应当是过一阵子,等站里购置的新车到货后才安排得上。
因为有点晕车的原因我购票时选了最靠前的位置,芙朗梅虽看外表博学文静,健康状况却是十分良好,足以支持她坐在后排窗边欣赏沿途风光。
我在车上的邻座是一位衣着简朴文质彬彬,随身带着一块文件板用以做数学题消磨闲暇时光的短发男生。在明显一车都是同龄人的情况下,早在候车室就有所攀谈的人都不禁向彼此新的邻座询问,最热闹的声音引起了每个人的注意,最终的结果正是大家心中那个“不会吧”的猜测——我们一行人都是托莉丝邀请的同学们。
事实震惊了我们一行人片刻,很快就有和托莉丝熟识的人站起来解释了听起来颇为合理的前因后果。车是托莉丝的手笔,近期所有车站通往旧国的大巴全都出自于她的名下,估计是为确保她各地的同学都有渠道可以前来。实际受邀人数应该还要再多一点,只是由于巧合又或许是其他什么,大多数人都聚在了现在这一班车上。
大巴在大家一阵阵推出合理猜测的讨论声中默默行驶了几个钟。直至窗外风景来到跨海大桥之上,陡然开阔的视野才终于让我从已发展到闲聊的气氛中脱离出来。
俯瞰夜色中浮动着点点灯光小船的大海,适时的饥饿感叫人难忍为此景象配上一顿晚餐。等过完了这片海,就算是进到旧国境内了。
脑中一想到这一将要发生的事实,我心中莫名泛起一种像是惆怅与压抑交杂的冰冷情绪。这种情绪让我得以想象跌入了一片梦境之国的天空,无论做什么都无法停止坠落。
因为这个,我一整晚都盯着窗外的某处没有入睡,我那仿佛受控的大脑为了能够持续想象那片幻景避免其转念消失而使我的精神始终保持在一种麻木的亢奋状态。
日出的光彩在我快要摔到地面的前一瞬将我从幻觉中拉回了现实,意识紧接着被疼痛和压制的困意吞噬。
待我于睡饱特有的轻飘飘中醒来时,车子正驶过一座以古老石砌砖墙为框的华丽大门。一块高悬其上颇有岁月痕迹的镂空铁花草橡木门牌首先撞到了我的视线。深褐色之中是用斑驳褪色的金色刻写,念作——伏厄德勒努公爵府。
令人难以忽视,这刻写着托莉丝家爵名的橡木门牌显然颇有年头。
一般来说做旧的东西总是与真正由时光雕琢的有所区别,除非有人心思细腻通盘打造,每个细节都力求还原,以至于我那匆匆几眼看不出来丝毫破绽。
倘若不是做旧的,那这门牌与它上头刻写的名字显然许久未曾更换,可托莉丝信上不说是最近才搬到这里来的吗?
一股不安感迅速爬上了我的肩膀,当下所知的信息只会让我的思绪越理越糟,或许待会儿与托莉丝本人见面了直接问问会比较好。
大巴缓缓停靠在了府邸大门前的喷泉旁,隔着车窗我没见着原本预想中的红毯铺地众仆相迎,等人差不多快走完后我才起身准备下车,却见邻座上坐着芙朗梅。
我愣了片刻,细细思索却没在记忆中发现异样,一路上坐在我身边的似乎一直都是她。
在我们一行最后一人下车后,大巴便立即合上车门开走了,而府邸大门却始终紧闭,迟迟没有一点动静。
约莫半个钟头过去,明亮的日光被天边袭来的乌云迅速遮蔽,紧接着密集的雨水一阵一阵地泼了下来。大家四十多人被迫挤在府邸大门的门檐下避雨,风很快带来了寒气,并不呈垂直下落的雨水无可避免地打湿了站在外围的同学们。
在焦急之中,内侧有人注意到大门并未上锁,在我们无意识地推挤下,厚实的大门被缓缓推开。里头漆黑一片,空旷的大厅寂静无比,雨天特有的冷色调光从门外漏入,仿佛将外头的阴冷潮湿也带了进来。
时间过去近半小时,所幸黑暗之中并未潜伏着符合此时气氛的恐怖。一位男生在厨房里找到火柴后分发给同学们迅速点上了周围的蜡烛,但随即一幕更为明亮的光彻底去除了室内残余令人浮想联翩的阴影。
因为我发现了电灯的开关,这才反应过来我们并非是在恐怖故事中那种没有电力的时代。
大厅像是某些画中贵族举办舞会的地方,中央是一块宽阔的区域,正前方的墙左右两侧建有弧形楼梯通往二楼。
两楼梯相夹的中间区域挂有大概是托莉丝一家三口的画像,其下方是一块儿半圆形的小喷泉,装饰有灯带铁丝制成的月亮星星与花草树木,坐落在喷泉中心的是一座山谷小城的精美雕像。
我们在喷泉前的长桌上找到了一张由笔压着的纸条,上头有字,写的人开头便称自己是托莉丝。她很抱歉无法招待我们,因为昨晚家中突有急事需要全族携仆外出一星期,期间请我们在这里随意娱乐,但请不要在太阳落山后私自外出。
最后没有解释原由的告诫很难不令人在意,有个金发贵族打扮的男生毫不客气地指责托莉丝装神弄鬼,邀请我们来她家没个招待的人就算了,还立下这种叫人不舒服的条框。
我心中赞同这位犀利的话,但不认可他接下来堂而皇之地声称偏要在今天落日后出门的行为。好歹托莉丝是我们的同学,她既然留下这段告诫想必是为了保障我们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