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沙沙......”
于东京大学的第一个清晨，我是在窗外细密如针的雨声中醒来的。略微将被子多堆一点在汐雨身上，我从床上坐了起来。
外面在雨幕中正是灰蒙蒙的一片，将一排排银杏树，红砖的外墙以及整齐的石板路，都晕染上了一层风吹不净的薄薄水汽。
我站在宿舍卧室的窗前，看着纷纷而至的雨滴在窗玻璃上蜿蜒滑落，留下短暂而后归于透明的痕迹。
睡前嘴唇上那个柔软清香的初吻体验似乎还能回味，搭配着此刻眼前这幕宁静而略带寂寥的雨景，我心中随之涌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触。
那是有初到陌生之地的淡淡不安，有对跟汐雨在一起新生活的未来憧憬，还有一丝对眼前雨落之转瞬的，一种近乎本能的伤感。
“景喻。”
平静柔和的声音自我身后响起，暂且打断了这别有风味的心境。我转身看去，汐雨这时刚醒，暮色的长发有些蓬松地垂落在床上。
“早上好啊，汐雨。”
“嗯，景喻早哦。”
汐雨微微点头应道，接着便下床径直去浴室洗漱更衣去了。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宿舍楼下，雨幕依旧。我携带着半点困惑撑开了自带的雨伞，因为不知为何，汐雨说她的那把雨伞一时找不到了。
我等二人并肩走在雨中，不停的雨点敲打在伞面，响着细碎而规律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我微微尽量将伞向汐雨的那边靠去，下撇路面，她的脚步总能轻松地踩在未被积水盖住的石板上。
医学部，其所属的教学楼是一栋有着明显岁月痕迹的西式建筑，但当入内，却可见有着相当反差的实验室和现代化教室。
今天的第一堂课是《基础生物学导论》，授课的是一位头发花白却眼神锐利，名叫藤崎的老教授。对此，汐雨听得很是认真。
当她被提问一个关于端粒酶作用机制的问题时，不仅清晰阐述了教科书上的内容，还顺带提问指出了一个当前主流理论中存在争议的细节，并超纲地引用了三篇最新的顶刊论文作为佐证。
整个教室，一时鸦雀无声了片刻。藤崎教授听完，推了推眼镜，其透过镜片的目光似乎开始充斥起了审视，和一丝不太明显的兴奋。
“夏汐雨同学。”藤崎教授缓缓开口，“你对相关文献的掌握程度令人印象深刻，不似初见死记硬背为了出风头的人，请坐下吧。”
收获一众同学崇拜又或是不屑的眼神，上午的课结束之后，汐雨被藤崎教授请去了谈话。站在走廊，我独自等待着她。
看着外面依旧淅沥的雨，呼吸着清新空气中悄然夹带的静谧和知识。心中，我的心中，那份因汐雨而生的幸福火种里头，大抵是难以否认地混入了一点不安的距离感。
压下眼中一闪而过的黯淡，我转头正巧看见了回来的汐雨。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地平静，但尚处失落的我，却因此敏感地察觉到了其美眸中一毫比平时更为明亮的光。
“藤崎教授邀请了我加入她所负责的古生物dna修复技术项目组，作为本科观察员。”汐雨与我陈述，就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这可真是太好了汐雨，要好好加油哦。”我由衷地为此高兴。
“嗯，但景喻也是，你也要加油哦，我相信你一直都可以与我一同的。”
汐雨点点头，轻轻主动握住了我的手，而后将目光转向外头，“雨势看来开始逐渐减小了，景喻我们去食堂吧。上午的用脑有一点急促了，现在需要补充好吃的能量。”
我与汐雨去了本乡校区的中央食堂，这里有招牌的赤门拉面，还有高性价比的烧肉定食。待我等二人美美享用完毕，离开时雨已彻底地停了。
我仰头远望天空，阳光正大幅侵蚀着云层，将斑驳的光影投射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饭后消食，我和汐雨在附近散步，顺带着熟悉一下环境。当经过理学部的旧馆时，汐雨停下脚步，静静观赏了片刻。
这是一栋看上去更为古老的红砖建筑，外表面爬满了藤蔓，在雨后的氛围中显得分外幽静，甚至可以说有点阴森。
在这的高处，有几扇的窗玻璃破碎了，露出内部看不太清的阴暗，像是几只空洞无神的眼眶。
“就是这里，三楼的标本室。我之后在项目组的晚上，有时可能会在那里头工作。”汐雨指着上方的一处窗户。
“唔......感觉相当有年代感啊。”
“嗯，确实如此。据说这里存放着许多明治和大正时期的珍贵标本，其中还包含了一些已经灭绝的物种。”汐雨的语气带着几分学术性的严谨，“或许是因如此，关于这里，还有着一些......不太科学的传言。”
“传言？是什么？”我有些好奇了，汐雨很少卖关子。
“我是从某个怪谈论坛里瞧见的，里面是一个夜班人员的经历自述。那天是一个月光特别明亮的夜晚，在寂寥无人的馆内巡逻时，他听到了楼上忽然有细微的脚步和玻璃器皿磕碰声。当他由此去往三楼时，就在与楼梯口相邻的房间，透过窗户，他看到里边有个晃动游离的人影，但在目击者进去查看后，却又凭空消失了。”
汐雨用有些模仿当事人不安情绪的淡薄口吻说着，“后来，那个古怪的人影仍偶有目击，于是得了个叫做标本地缚灵的代称。不过，这大概不是什么超自然现象，没有人因此而遭遇不幸。其所将感受到的异样，我猜是由建筑结构老化，风吹而摇摆所致的声响，以及光影错觉和心理作用的综合结果。”
尽管汐雨的讲述很清晰和理性，但在听到有此事之后，现站在这栋雨后阳光下仍显阴郁的旧楼前，我还是难免打了个寒噤。
看着汐雨那张古井无波的侧脸，我想，大概只有像她这样的唯物主义者，才会无畏这种就存在于自身现实附近的灵异事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