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行于街上光影明灭。
当我和汐雨来到了基础医学楼C栋下方,月光扔过来的建筑阴影完全遮住了我们,暗面的外墙压根看不清什么。好在,四楼那处传言所指定的一排窗户是在迎着月光的那一面。
我们两人没一会儿便绕到了楼下可瞧见灵异现象的热门空地,原本还以为会碰到些其他来冒险冒险的同学,可惜今天不巧,热门的空地上只等来了我们两个。
我拉着汐雨坐到了近处的公共长椅上等着,目光时不时向上晃悠扫视。
时间枯燥地过去了快一个小时,就在我准备建议打道回府的时候。上方四楼的那间废弃器材室,一个僵硬如人形剪纸的微光轮廓忽然清晰地出现在了窗前。
没有如传言所说的那样来回走动,就只是自出现起一直像是面对着窗外静静站着,头微微歪着。
这样子,这个仅有头部斜着的角度,跟游戏或影片中常见的“人偶”差不多,就是它们浑身乱扭地动起来时那个永远摆不正的脑袋。
不过这次的感觉不一样,看着那个人形的微光,我没有再次感受到当初在回声亭时的那种难以言喻、属于真正灵异发生才会有的感觉。
由此差异在,我反而没感到一点害怕,思维在理性的驾驶下很自然地驶向了构成这一现象的解密中。
一旁,汐雨现在对灵异现象好奇归好奇,因为没能察觉到真伪的区别,身体难免地开始有些紧张。
“没什么,这大概不是真的。”我牵住了汐雨的手。
“嗯,我没事,只是出现得太突然,有点被吓到了。”汐雨的手很快平稳了下来,“它就一直这样呆在那吗?”
“看上去不像有实体,要是它真如传言那样会在窗间走动的话那还挺吓人,可它始终没动过......”
我正要说出最有可能的猜测,这时,空地上吹过了一阵夜风,将不少落叶抛向了空中。
与之相随的,那窗前的人形发生了轻微的晃动。并非整体的移动,而是它轮廓的边缘,出现了如同水波般的半透明不规则涟漪。
我灵光一闪,正巧今天早上在研究一个关于“视觉错觉与大脑皮层信息处理”的案例时,了解过一种特殊的光学现象。
即当光线透过某些不均匀的介质时,会因折射率的差异而导致形成类似海市蜃楼的虚像,这种虚像的成像在遭受气流扰动时就会出现像是这样的波动或者涟漪。
“汐雨,你看到它轮廓边缘的变化了吗?”
我举起手机打开相机,没有拍照,只是放大了镜头画面,“我认为这不是什么灵异的幽灵,而是一种有点特殊的光学成像。”
汐雨闻言,靠到了我怀里,头发软软的小脑袋面向了我的手机屏幕。
镜头画面和肉眼所见几乎没有区别,在夜风的持续吹拂下,那人形的边缘还在不停地泛着不规则的涟漪,显然大有猫腻。
“要找光源。”汐雨很快有了思路,眼中涌起了解谜的愉悦感。她与我围绕着走走停停,顺带看明显人形是在窗上还是窗前。
简单的现场测算,我们十分钟不到便锁定了光源,是在较远处理学部旧馆的楼顶。
那儿有一盏用于夜间安全照明的歪斜老旧高压钠灯,有些泛黄的光线穿过了相隔数百米的距离和空气微尘,再透过了废弃器材室那面外侧布满了脏污和细微裂痕的窗玻璃,恰好在室内窗前形成了一个像是人形的光斑。
想来相对的,先前理学部旧馆三楼标本室怪谈里“晃动游离的人影”,有大概率即为基础医学楼C栋顶部高压钠灯的回敬。只不过它不常每晚打开,故目击次数要相对少很多。
“真相大白。”我故作庆祝地拍了拍手,能够一举牵扯解开两个“怪谈”,这种小小的成就感和荒诞感还是令人有点愉快的。“这才是常见的结果。”
汐雨浅浅舒了口气,人彻底放松了下来。她再看了眼上头窗前的“幽灵”,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罪魁祸首是钠灯和外表面破旧肮脏的窗玻璃,巧合所致,外加一些添油加醋的流言,这就是答案。”她高兴地扫了眼时间收起手机,转身牵起我的手,氛围有种奇妙的新鲜,似乎这是我们第一次成功的解谜冒险。
回宿舍的路上,月光皎洁,二人的心情也都很不错。
“说起来......”我忽然想到,“那个“幽灵”边缘波动的涟漪,嗯,莫名其妙,还给了我一种异常慢波扩散模式的既视感。”
“曼波?”汐雨忽然呆呆地回道。
“不是小马的那个曼波啦,汐雨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
“好吧,慢波扩散......”汐雨抬起一只手捏着下巴若有所思,“在非线性的系统动力学中,处于特定条件下的能量传递也会呈现出类似的“涟漪”式传播......等等?!”
她突然停下了脚步,冰蓝色的眼眸似有高速流转的思维显现,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古生物的DNA片段在PCR扩增时出现的非特异性条带......那异样的弥散形态,会不会也是一种分形的“涟漪”?不是什么简单的污染或引物错误,而是某种热力学波动与酶促反应边界条件耦合的产物?”
她瞬间沉浸到了自身的专业领域,眉眼下垂,似是在脑中勾勒起了诞生中的树状图谱。一个困扰了她项目许久的次级问题,因我这会儿的跳跃性思维,给她划开了一道全新的思路。
我临时充当起了汐雨的坐骑,背着她,让她灵感正明亮的时候只管抱住我专心思考。
虽说汐雨的那些难题多为我爱莫能助的陌生领域,但能像之前,像现在这样,通过相处之间的偶然惊喜点亮彼此灵光,就已是很好的生活了。
数月过去,在经历了短暂的波折之后,汐雨的项目最终以远超预期的成功落幕。
分形涟漪,这一由她提出的模型成功解释了扩增异常,因此优化后的实验不仅验证了推演的通路,甚至还意外地发现了一个潜在的新活性分子片段。
对此,藤崎教授大方地给予了高度评价,项目组内之前因小林学姐临时空缺致使全体一阵子高压锅的氛围,也重新借由一场尽兴的庆功会而融洽了回来。
然,连续高强度的用脑生活因暂时无事要停止一段时间,加上人际适应的精神消耗,忽然意识到自己闲下来的汐雨几乎两天不到就踏入了虚无命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