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早打电话,想通了?”
“嗯。”姚瞳渊说。
秦霄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下午我让人去接你。”
“好。”
电话挂断了。
姚瞳渊把手机放到枕头边,靠着床头坐了很久。昨天她拒绝的时候,是真的打算拒绝到底的。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唯一剩下的就是那点倔强——腿废了,没家人,驻唱的工作丢了,积蓄也见了底。秦霄的电话是一个明晃晃的陷阱,她会被关起来,被当作一只宠物。一位龙族的收藏品。她甚至不知道会被怎样对待。
她宁可在这个出租屋里靠自己活下来。活不下来就拉倒。
但那是昨天的事了。
现在她甚至有点期待接下来会遭遇什么。被卷入龙族的地下世界,在各种势力的夹缝中周旋——这种情节她以前只在联邦新闻的边角报道里见过,现在轮到自己了。不过她有兜底的东西。
她已经开始期待这场冒险了。
姚瞳渊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在意识里下达了指令。
“零,帮我收集秦霄的情报。资产、社交关系和名下产业。”
身侧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气流扰动。零没有回应,直接在她面前消散了轮廓——个人隐形装置启动,光线在她身体表面扭曲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像一滴水融进空气里,彻底消失。
姚瞳渊从床头柜上够到终端设备,塞进双肩包里。吉他是吃饭的家伙,得带上。还有几本战史,几本军事科技图鉴,几本艺术设定集——虽然都有全息投影版,但实体书的触感和屏幕完全不同。她把书摞好塞进包里,终端放在最里面,拉链拉到头。
然后她给房东阿姨打了个电话,说今天要搬走,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底下,剩下的房租不用退了。房东阿姨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聚集区里这种突然搬走的事太多了,多到不值得追问。
下午三点,飞行器到了。
来的不是秦霄本人,是一个穿深灰色制服的年轻龙族女人。脸颊和脖子上有不起眼的龙鳞,除此之外和一个人类没有区别。自我介绍叫周槿,是秦霄的私人助理。她敲门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姚瞳渊腿上的吉他和背后的双肩包上扫了一眼,什么都没问,弯腰把轮椅推出门。
楼下停着一辆哑光黑色的飞行器,流线型机身,尾部悬浮推进器处于怠速状态,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机身侧面有一个极小的金色徽记——龙渊联邦注册飞行器的标识,这种型号的飞行器在中心城区很常见,但在聚集区出现,扎眼得像一颗钻石掉进了煤渣堆里。
周槿把轮椅推到舱门边上,俯身将她从轮椅里抱起来放进后座。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眼神和表情,像搬一件需要小心轻放的货物。
姚瞳渊被人横抱起来的那一刻,手指微微攥了一下衣角。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种被人当成物品搬运的感觉,无论做多少次心理建设,身体还是会先于意志产生反应。在联邦的社会结构里,一个没有龙族血统的人被这样搬运,本身就是一种再普通不过的场景。她讨厌这种感觉。但讨厌归讨厌,她现在需要被搬运,这是事实。她不会因为讨厌就否认事实。
周槿把她放稳之后收回了手,替她系好安全带。轮椅折叠起来放进后舱,吉他和双肩包放在后排座位上。舱门关上的时候发出气压锁扣合的闷响,姚瞳渊透过深色的舱窗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两年的出租屋。窗帘还拉着,窗台上什么都没有。
飞行器垂直升起,反重力场在地面上压出一圈浅浅的气浪,灰尘向四周荡开。引擎切换到巡航模式,机身微微一倾,向着中心城区的方向驶去。
姚瞳渊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舱窗外的景象。聚集区低矮杂乱的楼群在下方迅速后退,像一片灰褐色的苔藓。她一直看着那片苔藓,直到它被云层遮住。
她没有回头。
飞行器开了大约二十分钟,驶入中心城区边缘一片低密度空域。这里是龙族居住区与混合区的过渡地带,地面的建筑间距越来越大,围墙越来越高,每一栋都像是漂浮在绿地海洋里的孤岛。最后飞行器降低高度,进入一条私家空域航线。两侧是高大的树木,树冠在空中交叠成一条绿色的隧道——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半空。
水杉道的尽头是一扇悬浮门禁,钛合金门框上嵌着身份识别阵列。飞行器靠近时,阵列发出一次短暂的扫描脉冲,门禁系统识别出飞行器编码后自动解锁。飞行器穿过门禁,沿着一条铺满碎石的弯道缓缓降落。前庭的花园很大,草坪修剪得像用激光尺量过,花圃里的花开成一片蓝紫色的海。
庄园的主建筑是一栋五层的别墅,外立面是米黄色复合材料,窗户是深褐色的智能调光玻璃,屋顶铺着青灰色瓦片。建筑的整体风格模仿旧时代的欧式庄园,但细节处到处是联邦科技的痕迹——屋檐下隐藏的监控阵列、墙体中嵌入的环境感应器、以及屋顶上那套小型气象调控装置。
飞行器停在门廊前。周槿把她从后座抱出来放进轮椅,推着她走上无障碍坡道。坡道很缓,铺着防滑石材。
这不是临时改造的。这栋庄园里要么本来就有坐轮椅的人住过,要么秦霄很早之前就在做准备了。从她出车祸到现在不过两个月,就算从住院第一天开始改造,这个施工周期也太紧了。
周槿推着她穿过前厅。前厅挑高至少六米,穹顶是一整块曲面全息投影幕,此刻显示着晴空万里的画面,云朵缓慢飘移,光线角度和真实日照同步。经过一条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油画——不是全息复制品,是真迹。
她被推到一扇金属推拉门,和墙壁的接缝几乎不可见。墙壁上有一个指纹识别器,周槿按了一下,门在一秒内完全收进墙内,安静得几乎没有声音。
房间比她之前的出租屋大了两倍不止。浅色橡木地板,落地窗朝向花园,午后的阳光透过智能调光玻璃照进来,明亮但不刺眼——玻璃自动过滤掉了有害波段,只留下恰到好处的亮度和温度。窗边放着一张书桌和一把人体工学椅,书桌上摆着一盏黄铜台灯,灯座是老式机械开关的设计,显然是刻意做旧的装饰品。床很大,床品是亚麻色的纯棉质地。床头柜上有一个全息呼叫面板,上面悬浮着几个触控图标:呼叫、灯光、空调、窗帘、收餐——所有功能都集成在一起。角落有一个小型衣帽间,里面已经挂了几件衣服,尺寸是她的尺寸。卫生间是无障碍设计,马桶和淋浴区都装了扶手,洗手台的高度刚好适合她坐在轮椅上使用。
一切都准备好了。
周槿把她推到床边,问她需不需要帮忙移到床上。姚瞳渊摇了摇头,自己用手撑着从轮椅挪到床上。周槿点了点头,告诉她秦姐晚上会回来,有任何需要就触碰床头的呼叫面板,然后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时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紧接着,门锁扣合的金属声从门缝里传出来。
姚瞳渊坐在床边,环顾整个房间。
窗户是落地式的,采光极好,能看到花园里的花和远处的草坪。但窗户没有开启结构。不是那种可以打开的窗——玻璃是整体嵌入墙体的固定式幕墙,没有任何把手或开启扇。房间的出风口隐藏在天花板的装饰线条里,换气完全依赖中央新风系统。调光玻璃的透明度可以由室内控制。
门从外面锁上了。
姚瞳渊把自己重新挪到轮椅上,推到书桌前,从双肩包里取出终端设备。全息屏幕在她面前展开。她又从包里翻出那几本书,摞在桌子一角。
她打开终端,点开一部电影,靠在椅背上。
屏幕上在播什么她根本没看。她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零传回来的情报像一条细细的数据流,源源不断地汇入她的意识面板——秦霄,明面上是一家叫“旧日”的酒吧的老板,实际上同时是多家国际大型企业的最大控股方,股权结构通过至少四层代持机构和三个跨星域信托基金彻底洗白。零还追踪到几条跨境资金流动的痕迹,和殖民地的几个武装组织有若隐若现的关联,资金的最终去向是一家在联邦管辖范围外的私人军事承包商。
此外,秦霄在这座城市里包养过几个年轻女性。以前都是“旧日”酒吧的员工或者常客——人族、兽族、精灵族都有。但她们都住在市中心的公寓里,每人一套,互不打扰。而且替换频率很高,平均四到六个月轮换一次。被接到这座庄园里来的,目前只有一个人。
或者说,目前只剩一个人还在这里。其他那些名字从秦霄的生活里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人从记录中擦除了。
很明显,酒吧的作用根本不是赚钱。以秦霄的资产规模,那间酒吧的流水连她庄园一个月的维护费都覆盖不了。酒吧是一个观察站,一个筛选场。那些通过初步考察的,会被接到市中心的公寓里进一步观察。而最终被带到这座庄园的,到目前为止只有她一个。
姚瞳渊看着全息屏幕上播放的影像画面,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调光玻璃自动降低了透光度,室内的照明系统缓缓亮起,色温模拟黄昏的暖橙色。姚瞳渊把轮椅推到床边,挪回床上。床垫的软硬度刚好,枕头的高度也刚好——都是按她的身体状况调整过的。她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上嵌入式氛围灯发出的暖黄色光晕。
她打开系统面板。一天时间里,零消耗了0.08点能量值。她快速心算了一下:零的召唤成本是八点召唤点,折合八十点能量值。每天消耗0.08点,也就是千分之一的日消耗率。这个级别的能量消耗完全可以靠环境光能和热能的被动吸收来维持,不需要额外充能。
她闭上眼。开始在脑海里规划兵种科技树——她现在只有一张蓝图,但科技菜单里锁着的那些分支让她心跳加速。重型装甲单位、空中支援平台、轨道打击系统……每一级科技都对应着一整套全新的兵种体系。
门开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多。
姚瞳渊没有睡着。她一直在等。电子门锁解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先是电子锁的嗡鸣,然后是物理锁芯旋转的金属声。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流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条光带,然后被一个走进来的身影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