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瞳渊试图理清自己对这个人的感觉。
秦霄是坏人吗?按照任何正常的标准,把一个双腿瘫痪的人族女孩关在自己家里,半夜摸进去吓唬她——这当然不是好人会做的事。但秦霄也确实是现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愿意收留她的人。福利院早就被取消了,房东阿姨帮不了她什么,酒吧的工作丢了——虽然本来就是给秦霄打工。她在聚集区认识的那些人,在她出事后发了几条问候消息就渐渐没了声音。只有秦霄,在她打那个电话之前就准备好了房间。秦霄说要养她,是真的在养。
姚瞳渊没有忘记自己来这里的初衷。她来这里是因为走投无路,是因为系统给了她一条退路,是因为她想看看秦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从来没有真正打算把自己卖出去。但现在坐在这间餐厅里,她发现自己对秦霄的感觉比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如果秦霄只是一个单纯的坏人,事情反而简单。她可以心安理得地利用对方的资源,同时用系统慢慢建立起自己的力量,最后找机会离开。但秦霄不是单纯的坏人。
她的善意不是伪装出来的。一个拥有跨星域资产、和武装组织有资金往来的龙族,不需要为了一个双腿瘫痪的人族女孩专门安排一顿如此考究的午餐。
但正是这种善意让姚瞳渊感到不安。
秦霄对她没有感情。姚瞳渊很确定这一点。
姚瞳渊觉得这大概是最让人害怕的地方。秦霄对她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秦霄只是把她当成了一件值得珍藏的物品。龙族对“收藏”这件事的执着,在联邦的社会新闻里从来不是什么秘密——那些被纳入龙族私人庄园的亚人,有些活得很好,有些消失得很安静,但没有任何一个能主动离开。
姚瞳渊把目光从空了的咖啡杯上移开。
“谢谢。”她说。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是真心的。不是客套,不是伪装,是真的谢谢。谢谢这顿午餐,谢谢那个专门为她准备的房间。虽然她知道这些东西的背后是什么,但她还是谢谢。她可以在心里保持警惕,但没必要否定自己真实感受到的东西。
秦霄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那双金色的瞳孔在穹顶的柔光里显得很安静。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慢。秦霄带她回了客厅,自己坐在沙发上看书,一本实体书,纸页泛着旧黄色,不是全息投影。姚瞳渊坐在轮椅上用终端设备看新闻。
聚集区的本地信息网——一条关于债务清偿的简短通报,一个兽族家庭因医疗贷款逾期被强制执行,三名家庭成员被分别转卖至不同的矿业殖民地。通报下方的评论区只有三条留言,两条是评论封禁后生成的“地址以记录”,一条是不知道谁留下的一个句号。
四点多的时候秦霄推着她去了那栋后勤楼。不是参观,是秦霄要取一件送去清洗的外套。后勤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一层是洗衣房,几台大型清洗设备正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一个精灵族的年轻女人正在折叠刚从烘干机里取出来的床单,她的手法很快,每一折都压得极平,叠好的床单堆在手边,尺寸分毫不差。她看到秦霄进来,停下手里的动作微微躬身,秦霄摆了摆手,她继续叠。
二楼是维护间。透过半开的门能看见几台不同型号的机器人整齐地停靠两侧,一个兽族技术员正蹲在一台拆开外壳的清洁机器人旁边,用一支手持诊断仪检测里面的电路板。他的工作台上摊着一块取下来的主板,上面密密麻麻的元件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秦霄取了外套,推着姚瞳渊往回走。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姚瞳渊看见墙上挂着一块大屏幕,上面是整座庄园的三维剖面图,每一个房间、每一条走廊、每一段管线的实时状态都以不同颜色的标识显示在上面。屏幕右下角滚动着今日的维护任务清单——大部分条目前面都打着绿色的已完成标记,只剩下两三条显示为进行中的黄色。任务清单的最上方是一行小字:“今日人员调度:在岗一百零四人。出勤率百分之百。无异常。”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秦霄推着她回了房间。
轮椅停在床边。秦霄把她从轮椅上抱起来,放到床上。动作和之前一样干脆利落,像搬一件需要小心轻放的物品。姚瞳渊的后背落在床垫上,秦霄的手臂从她膝弯下抽出来,直起身。然后在床边坐了下来,没有立刻走。
房间里的灯开着一盏,是床头那盏黄铜台灯。暖黄色的光照在秦霄脸上,把她五官的线条变得柔和了一些。脖子侧面的龙鳞在灯下几乎看不见了,只有耳后那一小片还泛着极淡的光泽。她看着姚瞳渊,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件今天刚刚擦拭过的藏品。
“今天感觉怎么样?”秦霄问。
姚瞳渊靠在床头,紫色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显得很深。“管理系统很先进,午餐很华丽。你问哪一样?”
“都问。”
“那都很好。”
秦霄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姚瞳渊看着她的眼睛。“秦姐,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锁门这件事,有必要吗。”
秦霄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锁门不是为了关你。”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我放心。”秦霄说。她的语气很平,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应该知道的常识。“我不喜欢我的东西,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出现在别的地方。”
她顿了一下,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台灯光里微微亮了亮。
“如果你不介意戴个定位的项圈,然后在房间里装上无死角的监控,那我会考虑让你自由出入。”
姚瞳渊听着这段话,急忙说“其实我觉得我不是很需要出门逛逛。”姚瞳渊说。
“那就乖乖待着。”秦霄说。“需要什么东西或者想吃些什么就用床头的呼叫器。”
秦霄站起来。“早点睡。”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板上。然后门关上了。双重锁扣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先是电子锁的嗡鸣,然后是物理锁芯旋转的金属声。
姚瞳渊听着那声锁响,等脚步声走远之后,伸手把床头柜上的电源接收器拽了过来。接收器的金属触点抵在掌心里,凉丝丝的。她闭上眼,意识触碰系统面板。
电能吸收,激活。
温热的暖流从掌心蔓延开来,能量值的数字开始跳动。
她握着电源接收器,眼睛在黑暗中睁着。
这才是她来到这里的目的。不光是脱离聚集区那个随时可能被债务清偿程序吞没的环境,同时还在赌这里有独立的供电系统。她今天在花园里注意到了——庄园主楼和那栋“客房”的屋顶上都有太阳能阵列,设备中心里还有一台小型聚变发电机,散热口排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形成微弱的波动。独立供电,意味着她的充能行为不会在联邦的公共能源网络里留下记录。而且今天她观察过,这个房间所有的能量消耗都统一在一整个区域的总消耗上。秦霄给她准备的这间牢房,恰好也是整个庄园里最不容易被外界监控注意到的充能点。
能量值跳到了6.0。
7.3。
9.1。
姚瞳渊手心里的暖流持续不断地流淌着。脑海里浮现出午餐时餐厅穹顶上那道模拟天光,色温从正午到午后缓慢过渡,柔和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那顿午餐确实很好。
但自己确实被囚禁着。
这两件事都是真的。午餐好是真的,被囚禁也是真的。她可以同时记住这两件事,不需要为了其中一件而否定另一件。她可以感激秦霄收留她,也可以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秦霄眼里是属于她的一件东西。
感激和警惕并不冲突。
能量值跳到了11.7。
不对。
姚瞳渊的手指微微收紧,电源接收器的金属触点在她掌心里压出浅浅的印子。
这是秦霄在驯服她。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同一个逻辑。让被收藏的东西在最舒适的环境里,慢慢地、不知不觉地,接受“被收藏”这件事。秦霄没有强迫她做什么。秦霄只是给了她一个很好的笼子,好到让她差点忘了这是一个笼子。
要保持清醒。
能量值跳到了15.4。
但——
姚瞳渊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月光和灯光混在一起的光晕。
虽然她很清楚自己正在被驯服,但她同时也发现,自己并不讨厌处于这种被动接受的位置。被人安排得妥妥帖帖,被人观察得细致入微,被人当成一件值得精心照料的藏品——这种感觉对她来说并不完全是不舒服的。甚至,有一点……有趣。
不是被驯服的有趣。是和秦霄玩这场游戏的有趣。
秦霄以为自己在驯服一只受伤的鸟。但零正在庄园外收集情报,她的第一个兵种正在这座城市里无声地移动。她不是一只受伤的鸟。她是一个在装受伤的指挥官。
主动和秦霄玩玩,也很有趣。
能量值跳到了20.0。
姚瞳渊把电源接收器从掌心里松开,金属触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汗。她活动了一下手指,在意识里打开系统面板。资源条上能量值显示20.0,召唤点2.0。
够了。
零,你有新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