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瞳渊已经快忘了活人开门进来是什么声音了。
日子像一杯反复冲泡的茶,淡得只剩下固定的流程。每天七点半、十二点、十六点,送餐机器人会准时滑进房间,放下餐盘,收走空碗。除此之外,这扇门再也没有开过。
秦霄没有来过。周槿没有来过。连一丝活人的气息都没有渗进来过。姚瞳渊大部分时间都靠在窗边的轮椅上,要么翻着带来的书,要么用终端设备浏览联邦信息网——聚集区的本地论坛、联邦新闻、以及一些她以前从没关注过的财经报道。
能量值每天都在稳定上涨。她每天晚上握着电源接收器充能,数字稳定攀升,已经攒到了将近三百点。账户里的资金在零的操作下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番——不到一周的时间,那个叫“林零”的法人账户里已经累积了将近三百万联邦信用点。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直到这天午后。
姚瞳渊正靠在轮椅上,目光无意间扫过落地窗。
午后的阳光正好。智能调光玻璃将光线过滤成柔和的暖金色,洒在花园的碎石步道上。秦霄正缓步走着,身侧跟着一个女孩。
女孩看着大概二十五岁上下,一头耀眼的浅金色长卷发——在联邦中心城区,这种刻意保留自然发色的风格本身就是一种审美表态,意味着不需要为了融入龙族的审美而改变自己的外貌。她的皮肤白得像瓷,眼窝比东方人深,瞳色是很浅的碧绿色。是个很出挑的混血姑娘——从面部特征判断,应该有人族和精灵族的混合血统。在联邦的人口分类里,这种混血被统称为“混种”。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手指紧紧攥着秦霄的袖口,步子放得很慢,眼神里带着怯生生的局促。
秦霄的姿态很从容,和那天推着姚瞳渊逛花园时一模一样。她侧着头跟女孩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伸手拂开女孩落在脸颊上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姚瞳渊坐在窗边,紫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指尖敲在扶手上的节奏停了。
她没觉得吃醋,也没觉得委屈。只觉得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她看着秦霄把女孩送回主楼,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在意识里给零二下达了新的指令:顺手查一下那个金发女孩的信息,不用太着急。
零二的确认信号很快返回。
姚瞳渊重新靠回轮椅里,指尖重新敲起了节拍。只是这次的调子,多了点跃跃欲试的节奏。
门锁的轻响在夜里十点准时响起。双重锁同时释放——电子锁的嗡鸣和物理锁芯的金属声叠加在一起,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门被直接推开,秦霄的身影逆着走廊的光走进来,随手带上了门。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衬衫,面料是联邦中心城区才有的高级合成纤维,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的线条。脖子侧面的龙鳞在走廊灯光的余晖里泛着极淡的珠光色。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身上带着一点淡淡的合成红酒的香气——龙族偏好的高密度发酵饮品,酒精浓度是普通红酒的数倍。
姚瞳渊正靠在床头翻一本科幻设定集。是她从出租屋带来的那几本书之一,纸页已经被翻得微微卷边。她抬眼看了秦霄一眼,没说话,也没动,像没看见这个人一样,继续翻着手里的书。
秦霄走到床边,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她的目光扫过姚瞳渊手里的书——那是一本关于联邦早期太空殖民战争的艺术设定集,翻开的页面是一艘老式星际战舰的剖面图——然后落在她脸上。
“今天下午在窗边看见了?”秦霄开口,语气很平,没有试探,也没有遮掩,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姚瞳渊翻过最后一页书,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才抬眼看向她。紫色的瞳孔在台灯的光里亮得很。“看见了。长得挺漂亮。秦姐的新宠物?”
她故意用了“宠物”这个词。在联邦的语境里,这个词对亚人来说带着明确的侮辱性——那些被龙族收藏的亚人,最忌讳的就是被叫做宠物。但她的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玩味,没有半分委屈,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笑话。
秦霄笑了一声。“她父亲上个月破产,搭乘私人飞船跑到了联邦管辖范围外的独立殖民地,家里没人管她。我就接过来了。”
“哦?”姚瞳渊挑了挑眉,“秦姐还挺心善。”
“心善谈不上。”秦霄的手抬起来,手指停在她的发尾。紫色的发丝在龙族略低的体温下显得格外柔软。“她父亲欠了我三百万联邦信用点,债总得有人接。她没能力还钱,就只能这么还债了。我把她放在二楼了,跟你一样。”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我买了个新花瓶,放在二楼了”一样。
姚瞳渊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
秦霄俯下身,凑近她。龙族的体温比人类略低,但呼吸是热的,温热的吐息喷在她的额头上。语气里带着点笃定的温柔:“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你。”
姚瞳渊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突然笑了。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她原本清冽带着点少年气的声线,而是完完全全复刻了秦霄说话的声音——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笃定,连尾音的起伏都分毫不差:
“那个轮椅上的宠物只是养着玩玩,我最喜欢的,还是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又立刻切回了自己原本的声线。紫色的眼睛弯着,像只狡黠的狐狸,一字一句地问:“秦姐,你也会这么跟二楼那位姐姐说的,对吧?”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秦霄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她看着姚瞳渊的眼睛,直接笑出了声。然后她伸出手,掌心覆在姚瞳渊的头顶,像摸一只闹脾气的小猫一样。
“我还以为,你要一直憋着那股劲儿了。”秦霄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释然的笑意,“你刚住进来的时候,太乖了。乖得像个没气的娃娃。失去双腿之后,你心里那点压抑,我都看在眼里。”
她的指尖从发顶滑下来,停在姚瞳渊的脸颊上。龙族敏感的指腹轻轻蹭过她的颧骨,感知着皮肤下细微的温度变化。“现在这样,才像你。会闹,会演,会拿话刺我。好玩多了。”
姚瞳渊的睫毛抖了一下,没躲开她的触碰。
她确实在演。从看到那个女孩的第一眼起,她就想好了这场戏该怎么唱。她以为秦霄会生气,会辩解,会像对待一只闹脾气的宠物一样安抚她。却没想到,秦霄一眼就看穿了她所有的表演,甚至还很受用。
秦霄收回手,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静:“后天晚上,我带她在楼下餐厅吃饭。你过来,给我们活跃活跃气氛,怎么样?”
姚瞳渊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一样,猛地别过脸。肩膀微微绷着,语气里装出来的委屈和赌气,还带出一丝哭腔,像只被抢了食的猫:“好,没问题。既然已经失宠了,就该发挥点剩余价值。不然会被转卖给矿场吧——哦不对,我这腿也丢不到矿场,大概就要被丢到街头饿死了。”
她演得太像了。睫毛垂着,嘴角往下撇,连声音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活脱脱一副吃醋闹别扭的样子。换个人,恐怕早就心软着哄了。
可秦霄不吃这一套。
她看着姚瞳渊别过去的侧脸,低笑了一声,突然俯身。双手穿过她的腋下和膝弯,直接把她从床头抱了起来。姚瞳渊猝不及防地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攥住了她的衬衫领口。双腿毫无知觉地垂着,整个人都被圈在秦霄的怀里。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秦霄手臂一松,直接把她扔在了柔软的床垫上。
床垫陷下去一块。姚瞳渊的紫色头发散了一枕头。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却被秦霄俯身按住了肩膀。秦霄的脸悬在她正上方,黑色的衬衫垂下来,扫过她的脸颊。那双藏在阴影里的金色瞳孔,亮得惊人。
“别演了,小姚。”秦霄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的笑意,“你那点小心思,我太了解了。你根本就没吃醋。你只是觉得好玩,想看看我是什么反应,对不对?”
姚瞳渊看着她的眼睛,突然不装了。
她往枕头上一躺,嘴角委屈地弯了下去,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被揭穿就没意思了。”
“但是,我很喜欢。”秦霄没有否认。按住她肩膀的手慢慢往上滑,指尖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龙族的力量优势让这个动作毫不费力。“你乖也好,闹也好,演也好,我都无所谓。我甚至很高兴你有这些心思。总比那些只会哭哭啼啼、逆来顺受的木头有意思得多。”
她的拇指摩挲着姚瞳渊的下唇,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有一个要求。乖乖听话,待在这个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