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痛!”姚瞳渊下意识抱住头。
“演够了吗?”秦霄的声音从她背后落下来,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
姚瞳渊整个人一缩,抱着头看向秦霄,表情无辜得要命:“你怎么偷袭残疾人。”
秦霄站在她身后,今天穿了件深墨绿色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薄风衣,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衣摆上还带着飞行器座舱里那种特有的合成空气的味道。她低头看着姚瞳渊,金色的瞳孔在餐厅的暖光下亮得像两颗液态琥珀,眼神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我再晚来一分钟,你就快把自己说成被囚禁虐待的小白菜了。”
林雅愣在原地,看看秦霄,又看看姚瞳渊,脑子明显有点转不过来。
秦霄抬手按了按姚瞳渊的头顶,像按住一只爱闹事的小动物,龙族的手指穿过紫色的发丝,语气却是对林雅说的:“别当真,林雅。她被关在房间里太久了,不演一场就不是她了。她叫姚瞳渊,以前在我酒吧打工的歌手。”
姚瞳渊小声抗议:“我有一半是真的。”
“哪一半?”
“被关着那一半。”
“你自愿的,不算虐待。”
“你看,你还不让受害人定义自己的遭遇。”
秦霄笑了一声,没再陪她贫,绕到桌边坐下。然后她看向仍旧有点发懵的林雅,语气平稳很多——那种龙族特有的、把一切视作理所当然的平稳:“她腿坏了,年纪也确实小,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处境。她住在这里,是因为没别的地方去。她嘴里十句话有八句半是顺着别人反应现编的,你以后会习惯。”
林雅慢慢坐回去,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精灵族薄而透光的皮肤让这种红晕格外明显,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尖。她看着姚瞳渊,小声问:“所以……你刚才是在骗我?”
姚瞳渊对上她的视线,难得有点心虚,抬手摸了摸鼻尖:“严格来说,属于夸张演绎。”
林雅:“……”
“对不起。”姚瞳渊把头埋得更低,很诚恳地补了一句,“我一时没忍住。”
这话一出口,林雅反而不知道该气还是该难过了,只能抿着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那种复杂里还有一点没完全散掉的怜爱——人族和精灵族的混血往往比纯血人类更容易心软,这是精灵族那部分基因决定的——像是理智知道自己被耍了,情绪上却还是没法立刻把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瘦小姑娘从“需要照顾”的分类里挪出去。
好在菜很快上来了,及时拯救了这个微妙的气氛。
今晚的菜色比平时更正式一些,但仍旧不是那种夸张的宴席风格。清蒸东星斑,黑椒牛柳,松茸鸡汤,一道火候极好的焗南瓜,还有几样精巧的点心。送餐的不是机器人,是那个龙族厨师亲自推着餐车进来,每一道菜上桌时都简短地报了一下菜名和主要食材的产地——东星斑来自联邦南部海域的深海养殖场,松茸是从北方森林保护区的定向采购渠道来的。她说完就退了出去,动作和上次一样利落。
餐厅侧面的整面墙其实是一块巨大的全息屏幕,平时像装饰画一样暗着,这时忽然亮了。
姚瞳渊本来正低头研究那道焗南瓜,听见动静抬头一看,整个人先是一怔。
屏幕上是她自己。
准确地说,是以前在“旧日”酒吧唱歌的她。
画面显然是酒吧的监控阵列配合专业录像设备拍下来的。第一段是她唱一首节奏很重的摇滚,黑色短外套,长发扎高,手里还抓着麦架,唱到副歌时跟着鼓点踩拍子,整个人像一簇烧得很旺的火。第二段切成民谣,她坐在高脚凳上抱着吉他,灯光打得很暖,声音干净得像是能把酒吧里那些杂乱的酒气都洗掉。第三段更夸张,是某次活动上她被人起哄唱了段美声,明明穿得还和前一首一样随意,开口的瞬间气场却整个变了,连镜头都跟着安静下来。
“拍得还不错。”姚瞳渊真情实感地发出一声感叹。
她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还主动点评起来:“这个转音处理还可以。这里收得也挺稳。哎,这段摇滚我当时状态倒是一般,腿要是还好着,动作还能更开一点。”
林雅看着屏幕,又看看餐桌前正看自己视频看得很入迷的当事人,一时间有点分不清哪边更奇怪。
“你……”她迟疑地开口,“你看起来好像在看别人。”
“是啊。”姚瞳渊夹了一块牛柳,理直气壮,“毕竟一个能走一个不能。”
秦霄撑着下巴,金色的瞳孔映着屏幕上流动的光影。她看姚瞳渊看得专注——不是看屏幕,是看正在看屏幕的姚瞳渊——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确实唱得很好。”
“我知道。”姚瞳渊点头,毫不谦虚,“本来打算出道当个明星好吃喝不愁的,不过现在也算是实现了。不过听说人类明星最好的结局就是给龙族当宠物,我这也算是事业有成了。”
屏幕上的画面还在放。
林雅渐渐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她学的是艺术史,在联邦东部的大学里接触的大多是龙族主流审美体系下的艺术品——晶体雕塑、全息装置、跨媒介叙事——对人族的音乐表演谈不上专业判断,但美感是共通的。她看着画面里那个站在灯光下、和现在判若两人的姚瞳渊,眼神越来越惊讶。那个在舞台上摇滚、跳舞、唱民谣、唱美声的人,和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披着披肩、看起来单薄得像一捏就碎的人,像是被命运硬生生切成了前后两半。
“你真的很厉害。”林雅轻声说。
姚瞳渊正盯着自己屏幕里一个漂亮的甩尾动作,闻言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谢谢夸奖。”
饭吃到一半,林雅到底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了一句:“那……你真的不介意一直待在这里吗?”
餐厅安静了一瞬。
姚瞳渊把勺子放回碗边,想了想,回答得很平常:“还好吧。反正我现在本来也走不了。联邦的人行道对轮椅确实不太友好,无障碍设施只在中心城区,聚集区那边全是楼梯。出门也挺麻烦的。待在这里,至少吃得不错,住得不错,暂时……”
她及时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暂时还有电可以充”——改口道:“总之,我不算介意。”
这话她说得不算假。
对她来说,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房门开不开,而是她有没有别的路。只要系统还在,零她们还在运转,她就从来不是真的被困住。这个庄园只是她目前选择停靠的一处据点,而不是终点。
可林雅显然还做不到这么想。
她低头捏着勺子,手指收得很紧。精灵族那部分血统让她对“自由被剥夺”这件事的敏感度远超纯血人类——她的族裔在联邦历史上经历过太多次集体迁徙和居住地限制。过了半天,她才低低“嗯”了一声。她还是不太适应这里的规则,也不太适应秦霄说话时那种把一切都视作理所当然的口吻。
秦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神色倒没什么变化。龙族的寿命让她对亚人种的情绪波动有着一种近乎考古学的耐心——不急,不催,不解释。她喝了一口汤,像是忽然想起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随口道:“你要是心情不好,我可以把瞳渊房间的权限给你。”
林雅抬头:“什么?”
秦霄语气平淡,“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去欺负她。她很会闹腾,拿来解闷挺合适。”
姚瞳渊:“……我是什么减压玩具吗?”
“差不多。”
“我有尊严的。”
“那这位有尊严的歌手应该能在街头活得很好吧。”
“我心地善良的姐姐绝对不会做这么残忍的事情对吧。”姚瞳渊带着可怜的语气说。
林雅被这番对话弄得有点茫然,又有点想笑,最后还是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秦霄看了她一眼,又像补充说明一样,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句:“不过某些分寸还是要有。她的第一次还在。那方面现在还不行。”
她这话说得很简略,语气也很淡,可餐桌上的空气还是微妙地停了一下。
“如果你心急的话我今晚就把事情办完,然后你就可以用了。”秦霄带着某种笑意看着姚瞳渊,金色的瞳孔里那点光泽像蜂蜜里浮着的一片金箔。
姚瞳渊抬起眼,和秦霄对视了一瞬,立刻就听懂了她在说什么。
嘴角抽了抽:“我拒绝。感觉答应后我会变得很不值钱,被你玩腻后怕不是会很惨。”
林雅反应慢了半拍——精灵族对这种事的知识储备大概比人族还匮乏——等明白过来之后,耳朵一下就红了,连脖颈都跟着烧起来。她慌忙低下头,几乎把整张脸都埋进碗沿,手里的勺子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开个玩笑。”秦霄就像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一样,摸了摸姚瞳渊的头。龙族的手指从紫色的发丝间滑过,动作和摸一只猫没有本质区别。神色从容地继续吃饭。
姚瞳渊看着她,看了看林雅红透的耳朵,又看了看秦霄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忽然有点同情这位金发姑娘了。
晚餐最终还是平平稳稳地吃完了。
屏幕上的视频播到最后,定格在某个酒吧灯光晃动的瞬间。画面里的姚瞳渊正仰头收一个高音,额发被汗沾湿,眼睛亮得像在发光——紫色的瞳孔在舞台灯光下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浅紫,像是被点燃的酒精火焰。下一秒,屏幕暗了下去,餐厅重新恢复成刚才那种温和的、适合吃饭的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