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房间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姚瞳渊坐在窗边，怀里抱着吉他，右手指尖慢慢拨着弦。木吉他的共鸣箱贴在她腿上，振动顺着腹部传上来，像很轻的水波。她已经很久没有正儿八经练过琴了——从出车祸那天起，这把吉他就一直塞在琴包里，拉链半开着，琴颈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最开始她只是随手拨两下，听个响，后来弹着弹着，手指自己就找到感觉了。
她先弹了一段很简单的和弦进行，确认手感没生疏太多。然后换成一首以前在“旧日”唱过很多次的民谣。前奏刚起，房间里那种被锁起来的安静就被一点点撬开了。
她唱得不大声，像是给自己听。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居然还真没废。
这几天秦霄说让她练嗓子，她嘴上不当回事，心里其实也清楚。嗓子这东西，和刀一样，放着不用就会钝。她之前说“唱歌是为了养活自己”，那话不算假。可真到了重新开口的时候，她又能很坦然地承认——自己确实喜欢唱。
喜欢声音从身体里出来的感觉，喜欢一首歌被自己完整地托起来，喜欢那些原本只在纸面和旋律里的情绪，被她借着喉咙送出去，落到空气里，变成可以被人听见的东西。
她弹完一首，又随手换了个调，试着唱了一段偏美声的咏叹式旋律。房间的隔音极好——不是聚集区那种靠厚度硬隔的音，是墙体里嵌了主动降噪阵列，声音撞上去就像水滴落进海绵，被无声地吸收、分解、归零。可她唱得很认真，像这房间其实连接着一整个舞台，灯光、观众、掌声一样不少。
唱到一半，门锁轻轻响了一声。电子锁的嗡鸣先到，然后是物理锁芯旋转的金属声。
姚瞳渊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把最后一个长音稳稳收住，才慢吞吞地抬眼看向门口。
周槿站在那里，还是那副干净利落的样子。黑色长裤，白衬衫，袖口挽得整齐，小臂外侧隐约可见几片细密的龙鳞。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着听她把尾音唱完，才开口：“秦姐让你去餐厅。”
“现在？”姚瞳渊把手按在琴弦上，止住余音。
“现在。”
姚瞳渊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吉他，像有点舍不得放下。过了两秒，她才把吉他收进琴包，拍了拍共鸣箱，语气里还带着点刚唱完歌的懒散：“行吧，卖艺的又要上工了。”
周槿没接她这句玩笑，走过来推住轮椅。姚瞳渊顺势把自己从床边挪上去，动作比刚进庄园时熟练多了——用手撑着床垫，臀部先落位，再把两条没有知觉的腿一条一条地搬过来。周槿看着她完成这个动作，依旧没有伸手帮忙，只是在她坐稳后，把放在一旁的薄披肩搭到她膝上。
“外面温度调得低。”周槿说。
姚瞳渊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周助理，你这样会让我误会你比秦霄更像好人。”
周槿面色不变，龙族的金色瞳孔在走廊灯光里显得格外冷淡：“我只是怕你着凉以后麻烦的是别人。”
“好无情。”
轮椅被推了出去。
走廊的灯已经亮了。地毯把轮子的声音吃得干干净净，两侧墙壁上的全息装饰画缓慢切换着画面——一幅抽象的色域绘画，然后是某颗姚瞳渊不认识的星球表面，然后是联邦中心城区的夜景航拍。姚瞳渊坐在轮椅上，手指搭在膝上的披肩边缘，一下一下地敲着。她知道今晚会很有意思，所以心情不错。比起那个尚未进入的副本世界，眼前这个被秦霄圈起来的小型生态箱，同样值得观察。
餐厅不在上次用餐的那间，而是在另一侧，一间更偏私密的小餐厅。
周槿把门推开时，里面已经有人了。
林雅坐在桌边，穿着一件浅杏色的针织裙，金色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后。脖子上的定位项圈在领口边缘露出细细一道银色——龙渊联邦标准的人道约束装置，实时上传位置、心率、体温，但不会像旧时代的电子脚镣那样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她大概是没想到先进来的人会是姚瞳渊，视线先落在轮椅上，又顺着轮椅往上，看见姚瞳渊过分纤细的肩膀和在灯光下更显得年纪很轻的脸。
她明显怔了一下。
周槿把姚瞳渊推到桌边，就像完成了一项标准流程一样，平静道：“秦姐还在路上，两位先等。”说完她就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餐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姚瞳渊抬眼，对上林雅那双浅碧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也没有戒备。人族的情绪和精灵族的敏感混在一起，让她的表情比纯血人类更易读——惊讶，怜悯，还有一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无措。
姚瞳渊心里“啊”了一声。
这位居然是这种类型。
林雅犹豫了几秒，还是先开了口，声音很轻：“你……多大了？”
“十九。”姚瞳渊说。
林雅像是更难过了，精灵族血统让她对年龄的感知比人类更细腻——十九岁在精灵族的标准里几乎还是幼体。“你看起来……像还没成年。”
“是吗。”姚瞳渊眨眨眼，“可能是因为营养不良吧。”
林雅的视线停在她腿上，又迅速收回来，像是怕冒犯她。可她脸上的难过实在太明显了，明显到姚瞳渊几乎能听见她心里那句“太可怜了”在回荡。
姚瞳渊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的脑子，非常自然地拐了个弯。
她先是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紫色的睫毛，和她天生的发色一样，在联邦的人族里属于罕见的变异特征。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点刻意压住的哽意：“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林雅果然一下子紧张起来：“习惯什么？”
姚瞳渊抿了抿嘴，像是不敢说，又像是说出来会惹麻烦。她把手指慢慢蜷起来，搭在披肩上，肩膀也跟着收了收。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小、更薄，像一阵风都能吹散。
“就是……被关着啊。”她轻声说，“还有别的。反正我一直都这样。聚集区出来的人，本来也没什么选择。”
林雅脸色一下白了。
姚瞳渊余光瞥见她的反应，心里那点表演欲顿时膨胀起来。她很知道自己这张脸在什么角度最有欺骗性，于是又把头稍微偏过去一点，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声音更轻：“你别问了。问多了，对你不好。”
林雅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擦出很轻的一声。“她……她对你做什么了？”
姚瞳渊吸了吸鼻子，眼圈说红就红，抬头时那双紫色眼睛里已经浮起一层湿漉漉的水光。她本来就长得漂亮——人族聚集区里偶尔也能生出五官格外精致的个体，这是基因彩票，这种委屈巴巴的神情一摆出来，杀伤力直接翻倍。
“其实也没什么，”她小声说，“就是锁门，不让我出去。窗户也打不开的。有时候还会故意吓我。她说我乖一点比较讨人喜欢，不乖也可以，反正总会有办法让我乖。”
林雅听得手都在抖了。精灵族的想象力比人类更丰富，她几乎是在听到这些句子的同时就在脑海里构建出了一整套画面——轮椅上的女孩被锁在密闭的房间里，窗户封死，门禁森严，龙族的主人随时可能推门进来。她似乎幻想出了很多残酷的事情。
“她怎么能——”她说到一半，眼眶也跟着红了，“你还……你还坐着轮椅，她怎么能这么对你？龙族也不能——”
姚瞳渊本来还想顺势再添两句，结果看见林雅这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演过头了。
这位姐姐怎么这么真情实感。
她的内疚感来得很突然，像有人拿羽毛在她心口上轻轻扫了一下，不重，但有。她张了张口，刚想把这误会解释清楚一点，身后却忽然罩下来一道影子。
下一秒，一记手刀落在她的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