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笼子外面，看着她。
"姿势。"
姚瞳渊用手臂把身体撑起来，摆出和其他笼子里那些女孩一样的跪姿。大腿和地面垂直——虽然她的腿没有知觉，但支架的智能转轴让膝盖可以弯曲成这个角度。双手放在膝盖前方，手掌贴着垫子。后背挺直，下巴内收。
她跪在笼子里，紫色的头发从裸露的肩膀上垂下来，发尾落在垫子上。浅灰色的布料贴着她的胸口和小腹。支架的银灰色金属贴着她大腿后侧的皮肤，轮子陷在记忆棉垫子里。她看着笼子外面的伊诺。伊诺看着笼子里面的她。
"保持这个姿势。"伊诺说，"除非饲养员允许你改变姿势，否则不要动。"
她站起来，走了。
姚瞳渊跪在笼子里，听着周围的声音。笼门关闭的电子锁扣声，饲养员纠正姿势时简短的口令声，鞭子偶尔落在某人后背上的轻响，被鞭子抽到的人压抑在喉咙里的气音。这些声音在仓储区的墙壁之间来回弹，混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背景噪音。
她身边最近的笼子里跪着一个女孩。大约二十岁出头，人族，黑色长发，后颈上还有清洗时残留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的跪姿已经被饲养员调整过了——双膝分开，后背挺直，手掌贴着垫子，目光平视前方。她在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肉眼可见的颤抖，是很细微的、持续不断的震颤，从肩胛骨开始，沿着脊柱蔓延到整个后背。浅灰色上衣那两根交叉在背后的细带子随着她的颤抖微微晃动。
姚瞳渊看着她的后背，看了大概三十秒钟。
"你叫什么？"她问。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够穿过两个笼子之间的金属框架。
黑发女孩的后背僵了一下。她没有转头，目光仍然平视着正前方，嘴唇几乎没有动："……陈玥。"
"姚瞳渊。"
沉默了几秒钟。
"你不怕吗？"陈玥问，声音压得比她还低。
姚瞳渊想了想。"怕的。"她说，"但不是怕这个地方。"
"那你怕什么？"
姚瞳渊没有回答。她怕的不是笼子，不是鞭子，不是跪姿，不是被当成货物。她怕的是她刚才换上这套衣服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这件衣服的设计确实很合理。面料很舒服，剪裁很贴合，后背的交叉带子固定得很好，不会滑落。她怕的是她能理解这个系统为什么是这样设计的。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但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她只是跪在笼子里，保持着被要求的姿势，听着周围那些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偶尔响起的鞭声。
第一天的训练在午饭后开始。
午饭是通过笼子前面的开口由送餐机器人送进来的。一个不锈钢托盘，分成几个小格。一格是煮得很烂的营养米粥，一格是剁成泥的高蛋白鸡胸肉，一格是蒸熟的蔬菜泥，还有一格是经过净化的清水。没有餐具。托盘的设计是平的，食物直接放在上面，需要低头用嘴去吃。
姚瞳渊看着面前这盘食物。粥，肉泥，菜泥。营养均衡，易于消化，不需要咀嚼太多。和宠物食品的配方逻辑完全一致。她低下头，用嘴唇和舌头把粥吸进嘴里。粥的温度是温控的，不烫，盐味很淡。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
旁边的笼子里，有人在哭。不是崩溃的大哭，是那种吃东西吃到一半突然哭出来的声音——嘴里还含着食物，喉咙里就哽住了，然后粥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垫子上。饲养员走过来，蹲在笼子前面，隔着金属框架看着她。
"咽下去。"
女孩哭着摇头，嘴里的粥含不住，从下巴滴落。
鞭子从笼子的缝隙里伸进来，落在她的后背上。一下。她弹了一下，嘴里的粥被这突然的刺激一激，反而咽下去了。她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吞咽的声音。饲养员收回鞭子，站起来，走了。
女孩跪在笼子里，看着面前剩下的食物。过了大概十秒钟，她重新低下头，把嘴凑到托盘上，继续吃。
姚瞳渊把自己的托盘里的最后一口蔬菜泥舔干净，喝完了清水。她把托盘推到笼子前面的开口处，送餐机器人收走了。
下午的训练在仓储区中央的空地上进行。
女孩们被从笼子里放出来，排成两列。第一个训练项目是爬行。饲养员站在队伍前方，用鞭子在地板上点了几个位置，并通过全息投影标出了爬行的路线——从仓储区的一端爬到另一端，绕过放在地上的锥形标志物，再爬回来。全程大约五十米。
"四肢着地。膝盖和手掌着地。后背放平。不要弓腰，不要塌腰。眼睛看着前方，不要看地面。"
伊诺站在队伍旁边，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出这些指令。她手里的鞭子垂在身侧，没有举起来，但每一个女孩都知道它在那里。
第一个女孩被点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趴下去，四肢着地。膝盖落在卷材地板上，手掌撑住身体。她试着往前爬了一步，膝盖在地板上拖动，皮肤和卷材之间发出一种很细微的摩擦声。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饲养员。
鞭子落在她的后背上。很轻的一下，更像是一个提醒。
"不要停。"
她继续往前爬。膝盖和手掌交替移动，身体在卷材地板上缓慢前进。爬到锥形标志物的时候，她绕过去的时候失去了平衡，身体往侧面歪了一下，肩膀撞到了锥形物。锥形物晃了晃，没有倒。
鞭子又落下来。还是后背上同一个位置。
"重心放低。膝盖分开一点。"
她调整了姿势，重新绕了一次。这次成功了。她爬回来的时候，膝盖上的皮肤已经被地板磨出了一片很浅的红印。不是擦伤，只是反复摩擦之后皮肤表面的毛细血管扩张。她跪在终点，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
第二个女孩被点出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轮到陈玥的时候，她趴下去的动作比其他人都慢。不是因为抗拒，是因为害怕。她的手在发抖，撑在卷材地板上的时候指尖是白的。她试着往前爬，膝盖在地板上拖动，后背因为紧张而微微弓起。
"后背放平。"
陈玥试图把后背放平，但她的肌肉太紧张了，脊柱僵得像一根被拉紧的弦。她越是想放松，越是放松不了。爬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臂突然一软，整个人趴在了地板上。
鞭子落下来。这次不是轻的。鞭梢落在她弓起的肩胛骨之间，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陈玥的整个后背都弹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短的气音。她没有哭。她用手肘撑着地板，重新把自己撑起来，四肢着地，继续往前爬。
她爬完了全程。跪在终点的时候，她的膝盖上磨出了和其他人一样的红印，额头上全是汗，黑色的长发有几缕从耳后散落下来，贴在脸颊上。她跪在那里，大口喘气，目光平视前方，表情是空白的。
姚瞳渊被安排在最后一个。
她的腿不能动，爬行全靠上肢拖拽和支架的辅助。伊诺没有给她单独的路线，同样的五十米，同样的锥形标志物。她用双臂撑着地面，把上半身往前拖，腿部的支架跟着滑动，轮子在卷材地板上发出很轻的滚动声。支架的智能转轴让她的膝盖在移动过程中自然弯曲，看起来和真正爬行的姿态非常接近，但她心里清楚，她的下半身只是被拖着走的。她爬得很慢，每一步都需要双臂承受比其他人更大的负荷。爬到锥形标志物的时候，她的手臂已经开始发抖了。绕过去的时候，支架的一个轮子卡在了地板的接缝处，她拽了两下没拽动。
鞭子落在她的后背上。
力道被控制得很准——和她看别人挨鞭子时感受到的力度完全一致。不轻不重，刚好让皮肤记住。她咬了一下嘴唇，第三次发力，把轮子从接缝里拽出来，绕过了标志物。
爬回来的时候，她的手臂已经酸得几乎抬不起来了。手掌在卷材地板上反复摩擦，掌心的皮肤变得又红又烫。支架的固定带勒进她腹部的皮肤里，随着每一次拖拽收紧又松开。她看着前方的终点线——那条卷材地板上用银色全息投影标出来的横线——一寸一寸地靠近。
她爬过了终点线。手臂一软，整个人趴在了地板上。脸颊贴着凉丝丝的卷材地板，呼吸把地面哈出一小片雾气。她趴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感受着手臂肌肉里堆积的乳酸正在发出灼热的抗议。
伊诺的皮鞋出现在她的视野边缘。
"合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