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从饲养员的皮鞋声中开始的。
灯光从微光模式切换成白天模式的同一瞬间，通道那头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六个人，和昨天完全相同的节奏，鞋底落在卷材地板上的声响像一台被精确校准过的节拍器。伊诺走在最前面，制服平整，袖口挽到小臂中间，白手套干净得像刚从无菌包装袋里取出来的。她身后的五个饲养员呈扇形散开，各自走向负责的笼架区域。
"起床。姿势检查。"
笼门被依次打开。女孩们从笼子里爬出来，在笼子前面的空地上跪成一排。动作比昨天快了一些——不是快了很多，是那种被疼痛教育过之后的、肌肉记忆层面的快。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看。她们跪在地板上，双膝分开，手掌放在膝盖前方，后背挺直，等待饲养员检查。饲养员们沿着队伍走过去，用手套包裹的手指检查每一个人的跪姿。肩膀的位置、后背的弧度、膝盖分开的角度、手掌摆放的位置。有不符合标准的，鞭子落下去，纠正，再看下一个。
姚瞳渊从笼子里爬出来，拖着装了支架的下半身，跪在自己的位置上。她的位置在队伍的最末端，旁边就是墙壁。伊诺走过来，蹲下，检查她的姿势。手指按在她的肩胛骨上，往下压了半厘米。
"保持这个位置。"
然后是数据采集。
这是昨天没有的环节。一个饲养员推过来一台移动式的工作站——一个不锈钢台面，上面放着全息平板电脑、电子秤、数字卷尺、皮脂卡尺和一台小型的体态扫描仪。女孩们被依次叫到工作站前面，站上去——或者说跪上去，因为台面的高度是设计给跪姿使用的。
第一个被叫到的是陈玥。她从队伍里爬出来，爬到工作站前面，跪在不锈钢台面上。饲养员先把她身上那套浅灰色的衣服脱下来，叠好放在一边。她跪在台面上，双臂垂在身体两侧，目光平视前方。饲养员开始测量。电子秤先测体重。然后是卷尺测量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数字被报出来，另一个饲养员在全息平板电脑上记录。然后是皮脂卡尺，在腹部、大腿、上臂三个部位各夹一次，测量皮下脂肪厚度。然后是体态扫描仪，手持式的设备，沿着她的脊柱从上往下扫过去，生成一条绿色的三维曲线，显示在全息平板电脑的屏幕上。曲线有轻微的侧弯——不是病理性的，是人类脊柱都会有的正常弧度。饲养员在平板上标注了一个数字。
整个过程大约三分钟。陈玥被测量了身体的每一个维度。她没有哭，没有发抖。她的目光一直平视着正前方墙壁上的某个点，表情是空白的。测量结束后，饲养员把那套浅灰色的衣服重新给她穿上。上衣，下装。后背的细带子交叉固定。然后她被引导着从工作站上爬下来，爬回队伍里，重新跪好。
下一个。
二十几个女孩，一个一个地被测量。数据被记录在全息平板电脑里，生成每一个人的基础档案。体重、体脂率、三围比例、脊柱曲度、肩臀比。这些数字将成为她们在这里的整个周期中被持续追踪的指标。
姚瞳渊是最后一个被叫到的。她爬到工作站前面，跪上不锈钢台面。饲养员帮她脱掉上衣和下装，叠好放在一边。她跪在台面上，感觉到不锈钢的凉意从膝盖传上来——她的膝盖是有知觉的，大腿也有，只是不能动。凉意沿着大腿内侧蔓延到腹部，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饲养员开始测量。体重四十三公斤。卷尺围上她的脖子、肩膀、胸、腰、臀、大腿、小腿。皮脂卡尺夹住她的腹部。她的体脂率很低，不是刻意控制的，是瘫痪之后肌肉萎缩和食欲下降共同导致的结果。体态扫描仪沿着她的脊柱扫过去。她的脊柱曲线和其他人不一样。因为长期坐轮椅和卧床，她的腰椎生理曲度比正常人要小，胸椎有轻微的代偿性后凸。扫描仪生成的绿色曲线在全息平板上显示出两个红色的标注点。
饲养员在平板上记录了一行字。然后帮她把衣服重新穿上。上衣套过头顶，后背的细带子交叉固定，下装拉到腰际。她跪在工作站台面上，紫色的头发垂在裸露的肩膀上，等着饲养员说"可以了"。
"可以了。"
她爬下工作站，爬回队伍最末端，重新跪好。
数据采集结束之后，伊诺站在队伍前方，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宣布了今天的训练内容。
"第二天。基础服从训练。服从训练分为三个部分——口令响应，姿态保持，以及惩罚接受。"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队伍的这一头扫到那一头。金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静。
"口令响应的要求是，当饲养员发出指令时，在三秒内开始执行。延迟超过三秒，计为一次拒绝响应。姿态保持的要求是，在被指定一个姿势之后，保持该姿势直到饲养员发出下一个指令。中途改变姿势，计为一次姿态违规。惩罚接受的要求是，在接受鞭打或其他惩罚时，保持规定姿势不变，不躲避，不发出超过允许范围的声音。"
她的鞭子在身侧轻轻点了一下地板。
"开始。"
口令响应训练从最简单的指令开始。"跪"、"趴"、"翻身"、"抬头"、"低头"、"伸手"、"收手"。每一个指令对应一个具体的动作，每一个动作有标准的执行方式。饲养员站在每一个女孩面前，用简短的一个词发出指令，然后开始计时。三秒。超过三秒，鞭子落下去。动作不标准，鞭子落下去。执行了错误的动作，鞭子落下去。
姚瞳渊面前站的是一个年轻的饲养员，大约二十五六岁，龙族——从她脖颈侧面隐约可见的极淡龙鳞可以判断出来。短发，五官生得很端正，表情和其他饲养员一样没有多余的温度。她的鞭子垂在身侧，白手套的指尖捏着鞭柄。
"趴。"
姚瞳渊用手臂撑着地面，把上半身放低，直到胸口贴到卷材地板。支架的轮子在她身后滑开，膝盖转轴弯折，让她的下半身呈现出趴卧的姿态。
"跪。"
她用手臂把身体撑起来，重新跪好。支架的轮子在地板上滚回来，膝盖转轴重新弯成九十度。
"翻身。"
这个指令对她来说最难。她的腿不能动，翻身完全靠上肢的力量。她用双臂撑住地面，把上半身扭转过来，然后用手把失去知觉的双腿一只一只地翻过去。整个过程花了大约五秒钟。五秒，超过了三秒的时限。鞭子落在她的后背上。她咬了一下嘴唇，完成了翻身动作，仰面躺在卷材地板上，支架的轮子朝天，手臂垂在身体两侧。
年轻的饲养员低头看着她，没有表情。
"跪。"
她用手肘撑住地面，把上半身撑起来，然后用手把自己的腿一只一只地翻回来，重新摆成跪姿。这一次她用了四秒。鞭子又落下来。和第一次完全相同的部位，肩胛骨之间。她跪在那里，感觉到后背上的两道鞭痕正在发出叠加的热度。叠加，这是这种鞭子最精妙的地方。它不会留下痕迹，但如果你在同一个位置连续挨打，疼痛会一层一层地叠加上去，像在同一块皮肤上反复烙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