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湿漉漉的纱,裹着维伦诺瓦王国偏远小镇的青石板路。
星来拉紧了身上那件王室提供的旅行斗篷,她的浅白蓝色发梢在微凉的风里轻轻晃动。
她独自行走在略显冷清的街道上,两侧都是低矮的木石结构房屋,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空气里飘着烤面包和柴火的气息。
环顾四周,这里倒是很像她小时候生活的地方,但……这里终归不是她的家乡蓝普斯兰。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眼望去,是一队身穿皮甲、腰佩长剑的王国士兵。他们的铠甲上沾着夜露和尘土,神情疲惫却警惕。
带队的那个老兵注意到她的目光,朝她点了点头。
在这个小镇住久了,很多人都认得这个独来独往、总拿着奇怪长枪的浅白蓝发少女。
“越来越不太平了啊,”一道与星来一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只有她能听见,“这已经是今早第二队了。”
星来没说话,只是把长枪换到另一只手,继续往前走。
她说得对,这半个月来,小镇的防卫明显加强了,酒馆里有关有野兽袭击伤人的流言也变多了。
而每次听到这些,星来心里都会沉一下。
那是魔灾的征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推开酒馆厚重的木门。
“早啊,星来小姐!”吧台后面,身材圆胖的酒馆老板抬起头,脸上堆起熟悉的笑容。他手里正擦着一个陶制酒杯。
“还是老样子?”
“嗯。”星来摘下兜帽,把长枪靠在墙边,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很快,热腾腾的炖菜和黑面包端了上来。
老板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压低声音:“您上次托我留意的东西,就这些了。铁匠铺的老板上个月清理仓库翻出来的,说是他爷爷那辈留下的……您看看有没有您要找的?”
星来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锈蚀的金属片、半个刻着奇怪纹路的陶罐碎片,还有一枚颜色暗沉的徽章。
她一件件取出,浅蓝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显得清澈。
“都不是,而且跟蓝普斯兰半点关系都没有。”
那道声音在耳边又轻轻响起。
星来抬起头,一个穿着黑色礼裙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她对面的椅子上。她托着下巴,猩红的眼眸扫过那些杂物,“我们已经寻找这么久了,要我说不如回那什么公主那里,想办法治疗你身上的病状。”
星来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放下手里那块刻着螺旋花纹的石板碎片。
这是复苏的第六个月了。
从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醒来开始,她就在寻找任何与故乡有关的线索。
武器、典籍、遗迹、传说……什么都好。
可除了醒来时身边那杆长枪和那个用途不明的机械装置,她什么也没找到。
这个世界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历史、还有一个看起来还停留在中世纪水准、连魔法体系都没有的人类文明。
“先吃东西吧。”黑裙少女轻声说,“我们总会找到线索的。”
星来点点头,舀起一勺还冒着热气的炖菜送入口中。
味道说不上好,但能填饱肚子。
吃完最后一口面包,她用左手按了按右臂,忍受着时不时带来的细微刺痛,最后从腰间取下一个随身携带的装置。
那是一个约手掌大小的多边形柱状机械体,金属外壳冰凉光滑,刻着精细却无法理解的纹路。顶端有一小块透明晶体,平时暗淡无光。
按照黑裙少女的推测,这可能是某种通讯装置,是她苏醒的地方找到的,但……无论是什么,这是她与蓝普斯兰之间,最后、也是最渺茫的连线。
这几个月以来,无论身在何处,她几乎每天都会尝试向里面注入一丝魔力,看看会不会发生什么奇迹。
今天也是如此。
她将装置放在桌上,手心开始凝聚起微弱的白色光芒。
然而,还没有向里注入魔力,顶端的那块透明晶体却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以往尝试激活时那种微弱的、闪烁的光,而是稳定、清晰、有节奏的淡蓝色光芒!
星来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对面的黑裙少女也瞬间坐直,猩红的眼眸紧紧盯着那发光的小东西。
时间仿佛在酒馆嘈杂的背景音里凝固了。
“这是……”星来浅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抹幽蓝的、规律的光。
整整六个月,在陌生星辰下的彷徨、在荒野与城镇间徒劳的搜寻、每个深夜对右臂晶体的无声质问……所有重量,在这一刻,都压在了这枚终于回应的装置上。
她开始想象装置会带来什么。
是带领自己前往何处,还是会带来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沉闷的声响从远处传来,打断了星来的思考。声响不大,但很清晰,紧接着是砖石崩塌的哗啦声和人群惊恐的尖叫!
酒馆里的喧哗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抬起头,面面相觑。
“怪物!城墙那边有怪物!”
门外传来呼喊。
“有魔物袭击!”黑裙少女的视线注视着酒馆出口的方向。
星来站起身来,抓起桌上的装置,手心再次发出光亮。她不知道这种信号到底代表了什么,但此时她能做的就是向里注入魔力表示等待回应。
星来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丝恍惚压入心底。她用微微发颤的手,以近乎虔诚的轻柔动作,将那枚恢复沉寂的信标重新系回腰间,贴身放好。
然后她一把抓起了靠在墙边的长枪。
外面的那些魔物可不是这些士兵能对付的……没关系,就跟以前一样。星来像是在安慰自己并快速向门外赶去。
黑裙少女没有立刻动身,而是用那让人看不清意图的猩红眼眸,盯着向门口移动的浅白蓝发少女。
街道上已经乱成一团。人们惊慌失措地奔跑着,妇女拽着孩子往屋里躲,男人们则拿着草叉、铁锤之类的工具,紧张地望向城镇西侧声音传来的方向。
城墙方向,一段石砌的城墙塌了个缺口。尘土飞扬中,十几个身穿轻甲的士兵正分别围着涌进来的……怪物。
透过城墙更远处,还有更多黑影正从荒野中向镇子涌来。
星来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前不久探索过程中,她遇到过不少类似的生物。
这东西很奇怪,不像是星来以往认知的魔物。
它们的体型普遍很大,有着暗褐色的皮毛,肌肉虬结,双眼泛着不正常的猩红。动作也很快,爪子一挥就能在一个士兵的胸甲上划出刺耳的火花和深深的凹痕。
“守住缺口!别让它们进来!”士兵小队长喊叫着,举剑迎上去。他的剑砍在魔物的肩胛骨上,只留下浅浅的白痕。
魔物反身一爪扫来,小队长勉强格挡,却被震得连退好几步,虎口崩裂渗血。
这些士兵用的都是普通的铁制武器,对付这种被污染强化的魔物,效率太低了。
星来深吸一口气,握紧长枪冲了上去。
她的动作很快,魔法的光点在她身上散落。
枪尖划过一道银弧,精准地刺入第一只魔物的眼窝。魔物甚至没来得及嚎叫,整个头颅就被贯穿的魔力震得内部碎裂,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旁边另一只魔物扑过来。长枪顺势回抽,枪尾重重砸在魔物的侧肋。骨头碎裂的“咔嚓”声清晰可闻。魔物惨嚎着滚倒在地,她紧接着补上一枪,刺穿心脏。
第三只、第四只……
她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长枪在她手里时而如毒蛇突刺,时而如重锤横扫。那些需要四五个士兵才能勉强牵制的魔物,在她面前撑不过几秒。
直到最后一只冲进镇子的怪物钉死在地上,剩下的几只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在围墙缺口外徘徊低吼,不敢再轻易冲进来。
周围的士兵们呆呆地看着她。那个虎口流血的小队长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此时的星来站在一片狼藉的街道中央,周围已经躺倒了七八具怪物的尸体。长枪斜指地面,枪尖还在滴落暗红色的血。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完美,除了右臂上传来的阵阵刺痛。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声音由远及近。
一支约二十人的骑兵队从镇子东侧的道路疾驰而来,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雷鸣般的声响。
他们装备精良,铠甲明显比镇上的守军厚实得多,披风上绣着维伦诺瓦王室的狮鹫纹章。
为首那人没戴头盔,一头深棕色的短发在风中扬起,年轻的面庞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如鹰。
阿尔杰,来自维伦诺瓦身份显赫的家族,也是王国内最年轻的将领,二十四岁就以战功和剑术闻名。
他在星来面前勒马停下,战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阿尔杰的目光飞快扫过地上的魔物尸体,又落到星来身上,眼神里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讶。
他们之间认识。六个月前星来刚在这个世界醒来时,就是在维伦诺瓦王都附近被琉科忒斯和阿尔杰发现的。后来在王都,阿尔杰曾多次找她切磋。
说是切磋,其实是想摸清这个来历不明、武技诡异少女的底细。结果当然是没赢过。
但眼前这一幕还是超出了阿尔杰的预期。他知道星来很强,但不清楚能强到能独自解决多只那种怪物……
“星来小姐。”阿尔杰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走到星来面前,右手握拳按在左胸,执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看来我们来得有点迟了。”
他的声音沉稳,但星来听出了一丝紧绷。
“不迟。”星来摇头,看了眼他身后风尘仆仆的骑兵们,“不过,你们怎么来了?”
阿尔杰顿了顿,声音压低,“公主殿下很担心您。她……她说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让我无论如何都要尽快接您回去。”
星来沉默了片刻。
这几个月她并非只是在寻找蓝普斯兰的线索。凭借过往的经验,她早就察觉到那些偶尔出现在荒野中的“发狂野兽”不太对劲。
不久前,她给王都的琉科忒斯公主写了信,说明了自己的发现。
现在看来,她的判断没有错。
而且可能已经晚了。
“我知道了。”星来握紧长枪,“给我十分钟收拾东西,然后出发。”
星来转身时,她看到黑裙少女站在酒馆门口的阴影里,猩红的眼眸望着西边围墙缺口外那片逐渐被晨光照亮的荒野。
那些徘徊的怪物已经不见了。
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气息,并没有散去。
“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逞强,”黑裙少女靠近星来轻声说,身影如烟般消散,“不过,无论什么样,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
星来站住了脚,捏紧了长枪,然后再踏步往回走。
她回到酒馆,快速收拾了不多的行李,再重新拿起渐渐恢复平常的装置标。黯淡下去的光芒照射在星来偏蓝的瞳孔里,她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黑裙少女在说什么,那是一段她不愿意提及、被驱逐的经历。
走出酒馆,阿尔杰牵着新的马向星来走来。
“这是新的马,”阿尔杰随后翻上了自己的马,“如果我们全力回程,应该能在天黑前抵达王都。”
星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短暂停留过的小镇。翻身上马,长枪背在身后。
就在马蹄扬起的瞬间,她腰上的信标突然快速闪烁了几下,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