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狭隘的官道上响成一片。
星来骑在阿尔杰为她准备的备用战马上,位于队列中段。风掠过耳畔,带着晚春特有的草木气息,也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味。
“分析出装置所指的地方了吗?”她望着飞速倒退的田野,心中却惦念着腰间那枚装置。
黑裙少女的身影在她身侧浮现,侧坐在马背上,抬起手臂指向天空。“在天上。”
“天上?”星来仰头望去,天空湛蓝,白云悠然,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她熟知的蓝普斯兰上存在过的魔力屏障层。
“信号来源确实是在天上,虽然我也不明白为什么。”黑裙少女轻声说着,伸手虚虚揽住星来的腰,整个身体贴了上来。
这动作让星来有些不自在,她下意识勒了勒缰绳,马速稍缓。左侧的阿尔杰注意到她的异样,但在他眼中,只有星来一人。
“星来小姐,不知道你注意到没,这些怪物出现得越来越蹊跷。”阿尔杰也慢了下来,声音在颠簸中略显零散。
“起初只是边境村落上报野兽伤人……后来规模却不断扩大。上个月东部矿区一整支巡逻队失踪,只找到破碎的铠甲与骨骸。”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更诡异的是,它们似乎……会协作。我们在来的路上遭遇过几次袭击,每次都是突然袭击,等我们过半了才扑出来。”
星来没有接话,只轻轻引马绕过路面一处塌陷。
“他在试探你。”黑裙少女轻声说,“想知道你对这些魔物了解多少。”
“它们正在聚集。”星来没有回应黑裙少女。
阿尔杰转头看她:“什么?”
“这些魔物。”星来望向远方,“它们不是随机袭击,是有一定智慧能力的。现在,很有可能……已经大规模聚集起来了。”
阿尔杰愣了一瞬,忽然问:“你说它们会大规模聚集……那会聚集在哪儿?”
这次星来没回答。她只是抬起眼睛,看向道路尽头王都的方向,然后轻轻夹了夹马腹,让坐骑加快了速度。
阿尔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一点点变了。
阿尔杰深吸一口气,猛地扬起右手:“全体听令!加速前进!”
“是!”
黑裙少女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你在担心那个小公主?”
“……嗯。”
二十余骑同时提速,马蹄声如雷鸣般在道路上炸开,卷起漫天尘土。
终于在黄昏将天空染成橘红前,抵达了王都的城墙前。
然后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勒紧了缰绳。
“老天……”有人喃喃道。
不是被撞开,不是被烧毁,而是整座城门连同两侧十几米长的城墙一起,像被什么庞然大物用蛮力硬生生轰塌了。
城墙上看不见巡逻的人员,也听不见卫兵的呼喝。
眼前的废墟与死寂,与她记忆深处陷落边境的画面残重叠。
历史仿佛是一个恶意的循环,只是舞台换了,演员换了,而她却再次站在了废墟的边缘,依旧带着一身谜团和无力感。
星来跳下马,长枪握在手中,手臂下的晶体在此刻更加的刺痛。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踩着碎石瓦砾走向城门废墟,靴底踩在湿黏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小心点!”阿尔杰翻身下马,挥手示意亲卫队散开警戒。
星来快步走到一栋被垮塌的城墙压垮的半边建筑旁,在她的魔法感知里,那倒塌的废墟下还有人活着。
她走过去,长枪插在身旁的地面,双手开始扒开表面的碎石。
“下面有人,还活着!”
阿尔杰愣了一下,随即朝亲卫队挥手:“帮忙!”
十几分钟后,当最后一块压在最上方的石板被搬开时,众人看到了被埋在下方的身影。
那是个年轻的士兵,铠甲破损严重,左腿不自然地扭曲着,脸上满是血污和尘土。
“将……将军……”他虚弱地睁开眼睛,看到阿尔杰的纹章时,涣散的瞳孔里闪过一线光。
阿尔杰单膝跪地,检查他的伤势,“王都发生了什么?”
“昨晚……怪物好多,”士兵咳嗽着,“城门被撞塌了……平民撤到内城……军队今早也退了。”
阿尔杰点点头,示意两名亲卫过来:“先为他处理伤口,然后带上一起。”
队伍再次动起来,但这次速度慢了很多。穿过外城的街道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完好,但门窗全破了,有些墙上溅着大片发黑的血迹。货摊翻倒,商品散了一地,一驾拉货的马车侧翻在路中间,拉车的马不见了。
没有尸体。
一具都没有。
“它们……”一个年轻亲卫队员的声音在发抖,“把人都……”
“闭嘴。”阿尔杰的声音冷得像冰,“看好你的路。”
内城的城墙比外城矮一些,但也更坚固。此刻那道厚重的橡木包铁城门半开着,门板上遍布爪痕和撞击的凹坑,铰链处有明显的变形。城门上方,残缺的城垛后站着稀疏的守军。
“是我们的人!”有人惊喜地喊。
短暂的沉寂后,城墙上传来一阵骚动。城门被缓缓推开一条更宽的缝隙,一个身穿将军铠甲、脸上带伤的将领快步走了出来。
他看到阿尔杰身后那二十余骑时,眼中刚亮起的光迅速黯淡下去。
“阿尔杰将军!你们……只有这些人?”将领的声音干涩。
阿尔杰下马,神情严峻,“现在情况怎么样?”
“很糟。”将领抹了把脸上的黑灰,声音沙哑,“外城防线在早晨全面崩溃,我们退守内城。这道门……”他指了指身后的城门,“两个时辰前才重新夺回来。怪物潮突然退了,但我们损失了很多人。”
“而且内城里……可能还藏着怪物。我们正在组织小队搜索,但人手不够。”
他压低声音:“将军,有件事您得知道,陛下在转移时受了重伤。还有……大王子殿下在掩护平民撤退时,护卫力量不够,没来得及撤出来。”
“三王子殿下在王都被袭前外出,至今未归。”
阿尔杰的身体僵了一下。
星来站在他身后,清楚地看见他的肩膀绷紧了。
她在王都停留的时间不长,但也足够了解这里的权力格局。
日渐衰老的国王,野心勃勃的几位王子,还有那位因为母亲出身低微而始终被排除在继承序列之外的琉科忒斯公主。
而阿尔杰,从来不属于任何一派。
他一直只效忠于一个人。
将领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明显。
“公主殿下在哪里?”星来突然开口。
将领看了她一眼,认出是六个月前被琉科忒斯公主亲自带回王都的那个神秘旅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道:“公主殿下一直在陛下身边。”
“我明白了。”阿尔杰的声音很平静,“辛苦你们了,继续加固防线,清剿残余怪物,我去见陛下。”
“将军……”将领欲言又止,最终郑重行了一礼,转身返回城门。
王宫位于内城的正中心,原本华美的白色石砌建筑群此刻也沾染了战火的痕迹。花园里的雕像也倒塌了,彩绘玻璃窗碎了大半,走廊上随处可见干涸的血迹和战斗留下的破损。
阿尔杰和星来穿过一道道由精锐士兵把守的关卡,最终来到了最深处的议事厅。
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时,里面的景象让星来停住了脚步。
宽敞的大厅里。十几个贵族和官员围在中央的长榻旁,人人脸上都写着焦虑和恐惧。
琉科忒斯跪坐在一张临时搭起的床榻旁,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湿布。床榻上躺着维伦诺瓦的国王。
这位曾经以硬朗和果决著称的统治者,此刻胸膛裹着厚厚的绷带,暗红色的血渍仍在缓慢洇开。
他的脸色灰败,呼吸沉重而断续,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金发的公主听到开门声抬起头,在看到阿尔杰的瞬间,她那双因为连日疲惫而黯淡的蓝眼睛亮了起来。
但下一秒,她的目光落在星来身上,那份光亮里混入了更复杂的情绪。
“星来……”她轻声唤道,想起身,却因为跪坐太久而踉跄了一下。
阿尔杰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但星来比他更快。
她穿过人群,走到长榻旁,伸手扶住了琉科忒斯的手臂。公主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没事的,我回来了。”
很简单的几个字,却让琉科忒斯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用力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星来的衣袖,又像是意识到什么,迅速松开,转头担忧地看了一眼床榻上的父王。
国王的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落在星来身上,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疲惫,还有一丝星来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就是……科忒斯说的那个旅人?”国王的声音嘶哑,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说……这次的灾难……你早就提醒过……”
星来微微颔首,没有否认。她的视线扫过国王胸口那可怕的伤势,伤口不是单纯的撕裂,而是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深暗红色。
“……可惜,现在说这些,都太晚了。”国王咳嗽了几声,嘴角渗出血丝。琉科忒斯连忙用手帕擦拭,却被他轻轻推开了。
他的目光转向阿尔杰,那个他一直欣赏却始终无法完全掌控的年轻将领。“阿尔杰。”
阿尔杰上前,单膝跪在床榻边:“陛下。”
“我时间不多了。”国王说得直白,甚至没有掩饰话语里的无力感,“琉科忒斯……就交给你了,保护好她……”
他颤抖着伸出右手,伸向枕边,那里放着一柄镶着深蓝色宝石的金属权杖,杖身雕刻着王国的狮鹫纹章。
琉科忒斯愣住了。
周围的贵族们发出压抑的惊呼和骚动。
“父王!我——”琉科忒斯想要说什么。
“你是我最聪慧的孩子……”国王打断她,目光柔和了一瞬,随即又变得严厉,“也是现在……唯一有资格接过这权杖的人。阿尔杰——”
阿尔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右手按在胸前,低下头:“我发誓,以我的生命与剑,守护琉科忒斯殿下,直至最后一刻。”
国王似乎松了口气,那口强撑着的力气迅速消散。他将权杖拿起,递向琉科忒斯。
金属杖身顶端的蓝宝石在光线下折射着微弱的光。
琉科忒斯颤抖着手接过。
“好了……”国王躺回去,闭上双眼,声音越来越小。
他的呼吸渐渐微弱下去,胸口那暗绿色的伤口似乎停止了扩散。
大厅里一片死寂。烛火啪地爆开一朵灯花。
“这下麻烦了。”黑裙少女的身影在烛光的阴影里浮现,声音很轻,难得地没有开玩笑。
确实麻烦了。国王驾崩,新王是个十七岁的少女,外面不知道还藏着多少怪物。
而且——
星来抬起头,看向大厅里其他人。那些士兵、贵族、官员,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有人悲伤,有人茫然,还有人……眼神在闪烁。
她不动声色地往琉科忒斯身边挪了半步。
就在这时,城堡外远远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是城门方向的警报声。
“怪物!怪物潮又来了!”
恐慌如同投石入水激起的涟漪,瞬间在贵族和官员中爆发、扩散。那些原本还沉浸在国王驾崩的震惊或各自算计中的人们,脸上血色尽褪。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快跑!”,聚集在长榻周围的十几个人顿时像炸开的蜂窝,再也不顾礼仪和体面,争先恐后地涌向门口,推搡、叫喊、甚至有人被绊倒,也无人搀扶。
他们奔向的不是抵御威胁的城墙,而是城堡深处那些被认为更安全、或许有密道或坚固储藏室的地方。
权力、责任、对新任女王哪怕表面的忠诚,在生存本能面前不堪一击。
眨眼间,大厅里空旷了许多。
剩下的,只有阿尔杰带来的几名最忠诚的亲卫、原本守卫在此的少数精锐士兵,以及几位对先王怀有忠诚的官员。
琉科忒斯紧紧握着那柄刚刚继承、尚有余温的权杖,指关节捏得发白,看着那些仓皇逃离的背影,眼睛里最初的震惊迅速化为一片冰冷的悲哀。
阿尔杰甚至没有看那些逃跑者一眼。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留下的人,声音斩钉截铁,压过了远处的警报和近处的嘈杂:“罗德将军!”
“在!”在场的一名将领立刻挺直脊背。
“立刻统计内城所有能战斗的士兵、护卫、甚至健壮平民,都拉上城墙!我们必须整合所有力量!派人去军械库,把所有能用的全部运上城墙!”
“另外,派一队人……”
阿尔杰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转头看向那些逃跑者跑过的门。
“是!”阿尔杰的话没有说完,但被点到的将领立即明白了什么。
“其他人,跟我上城墙!”他的命令清晰、快速,带着一种久经沙场淬炼出的冷酷效率。
他的目光最后落到星来身上,那里面没有请求,只有一种基于对实力认知的、不容置疑的托付:“星来小姐,内城有四座主门,压力最大的必然是东门,那里连接着外城最大的市集和主干道,地势相对开阔,怪物最容易聚集和展开。”
他停顿了一瞬,声音低沉下去:“那里的防御可能已经快到极限。所以我需要你去东门,我不要求你守住,但请尽力拖延,为我们重新组织防线、分配兵力争取时间。”
“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