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丝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推开家门，客厅的灯亮着，但没人。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她探头一看，妈妈正在往保温盒里装食物。
“妈？”
“回来啦？”艾琳回过头，手上动作没停：“你爸单位突然有急事，我也得过去一趟。晚饭在保鲜罩里，记得吃。”
“现在？”格蕾丝看了眼墙上的钟，七点三十。
“嗯，突发事件。”艾琳盖上保温盒盖子，拎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你自己在家注意安全，锁好门。我们可能回来得晚。”
“什么事这么急——”
话音未落，客厅电视里的晚间新闻主播突然提高了音量：
“……插播紧急新闻。今日傍晚七时许，‘天梯计划’物资运输编队在执行例行运输任务时发生意外，多架穿梭机失控坠毁。目前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救援队伍已赶赴各个坠机地点……”
格蕾丝僵在原地。
电视画面切到昏暗的夜色里的现场，某个海岸边腾起黑烟，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交叉扫射。残骸碎片散落在沙滩上，穿着制服的人员正在拉警戒线。
画面一角，她认出了那截熟悉的防波堤。
“……其中一架坠毁在蔚蓝海岸区附近海域，目前尚未发现幸存者……”
“妈！”格蕾丝猛地转身，“我要出去！”
艾琳正在穿鞋：“现在？不行，外面乱——”
“塞拉和凯在等我！我们说好今晚一起……一起学习！”格蕾丝抓起书包就往门口冲，“我很快就回来！”
“格蕾丝！”
她已经拉开门跑了出去。
夜晚的街道比平时安静。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拉得老长。格蕾丝一边跑一边掏出通讯器，手指发抖地拨通塞拉的号码。
“喂？”塞拉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里还有凯在嚷嚷什么。
“你们在哪？”
“刚分开，我快到轨道车站了，怎么了？”
“海边出事了！新闻报了！那个猫娘——”格蕾丝喘着气，“她可能还在那里！”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
“等我，”塞拉的声音瞬间变得清晰，“我叫凯回头，马上到！”
格蕾丝赶到时，塞拉和凯已经在了。凯手里还拎着半袋从便利店买的薯片。
“什么情况？”凯问。
格蕾丝把新闻简单说了一遍。塞拉听完，低头在通讯器上调出新闻页面，眉头越皱越紧。
“走。”她收起通讯器，“现在就去。”
三个人沿着傍晚走过的路往海边跑。夜色越来越深，远处天空被事故现场的探照灯映出一片不自然的亮黄。
越靠近海边，路上的人越多——不，不是普通行人，是穿着反光背心的救援人员、警车、还有几辆印着联邦标志的黑色厢式车。警戒线已经拉到了离海岸两个街区的地方。
“退后！无关人员禁止进入！”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挥手赶人。
格蕾丝踮起脚往里面看。海滩上灯火通明，穿梭机的残骸散得到处都是，半边钢板斜插在沙滩上，还在冒烟。穿制服的人影在残骸间穿梭，手电筒的光柱晃来晃去。
“她会不会……”凯咽了口口水。
“不会。”塞拉说得很肯定，“如果她在事故现场，现在早该被发现了。新闻说没发现幸存者，说明她不在残骸附近。”
她顿了顿，目光扫向警戒线外的黑暗处——那片熟悉的防波堤，还有更远处礁石堆的方向。
“但她一定看见了。”塞拉压低声音，“那么大的动静，她肯定吓坏了，会往更隐蔽的地方躲。”
格蕾丝的心揪紧了。她想象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某个黑暗的角落，听着爆炸声、警报声、人群的呼喊声……
“我们得找到她。”她说，“在联邦的人之前。”
三个人悄悄退到路边。塞拉拿出通讯器，调出社区地图，手指在上面划动。
“如果我是她，受了惊吓会往哪里跑？”她喃喃自语，“熟悉的地方……能藏身的地方……远离人群……”
“礁石堆后面！”格蕾丝突然想起，“那边有很多大石头，缝隙很小，大人进不去！”
凯点头：“而且离这里不远，绕过警戒线从侧面过去就行。”
说干就干。三个人沿着街道阴影悄悄移动，绕开主路，钻进了海边步道旁的一片小树林。树林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事故现场的灯光从枝叶缝隙漏进来。
脚下是松软的落叶和泥土。格蕾丝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心跳得厉害。她既希望快点找到猫娘，又怕找到时看到不好的画面。
树林尽头是一片乱石滩。大大小小的礁石在夜色里像蹲伏的怪兽。海浪拍打石头的声音哗哗作响，盖过了他们的脚步声。
“分头找。”塞拉说，“保持通讯，有发现马上喊。”
格蕾丝选了左边。她爬上一块矮礁石，手电筒的光束在石缝间扫过。石头缝里长着滑溜溜的海藻，小螃蟹窸窸窣窣地爬走。
海浪声淅淅沥沥的。
她跳下石头，继续往前。手电筒的光晃过一道较宽的岩缝时，她突然停住了。
岩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格蕾丝蹲下身，光束照进去——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满是惊恐。
“找到了！”她对着通讯器喊，声音发颤，“在这里！”
塞拉和凯很快赶过来。三个人围在岩缝前，手电筒的光汇在一起。
猫娘蜷缩在岩缝最深处，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她紧紧抱着膝盖，那件灰色外套裹得更紧了，帽子拉得低低的，但格蕾丝能看见那双竖着的耳朵在阴影里微微颤动。
“没事了。”格蕾丝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是我们，记得吗？给你带面包的人。”
猫娘一动不动，只是眼睛紧紧盯着他们。
格蕾丝慢慢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个“出来”的手势：“这里不安全，好多人过来了。跟我们走，好吗？”
猫娘还是不动。
远处传来人声和脚步声，探照灯的光柱扫过乱石滩上空。时间不多了。
格蕾丝一咬牙，蹲下身，将身子探进岩缝。岩缝对她有些窄，石头边缘蹭着她的肩膀。她尽量放轻动作，往里慢慢挪。
终于，她的手碰到了猫娘的手臂。
冰冷的，抖得厉害。
“别怕。”格蕾丝轻声说，手指轻轻握住猫娘的手腕，“我带你去找安全的地方。”
猫娘抬起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手电筒的光，湿漉漉的。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音节，像是呜咽，又像是猫咪受惊时的低鸣。
格蕾丝的心软成一团。她用力，小心地把猫娘从岩缝里拉出来。
猫娘一出来就想往后退，但格蕾丝没松手。
“我叫格蕾丝。”她一字一句地说，另一只手指指自己，“格——蕾——丝。你呢？你有名字吗？”
猫娘眨眨眼，眼神里的惊恐褪去一点点，换上困惑。
“那……”格蕾丝想了想，“叫你‘小芒’好不好？芒——果的芒。”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选这个字，只是觉得好听，亮晶晶的，像那双在黑暗里也会发光的眼睛。
猫娘重复了一遍：“小……芒？”
声音细细的，生涩，但确实是在模仿。
“对！”格蕾丝笑了，“小芒。你是小芒。”
“行了行了，回去再聊。”凯压低声音催促，“那边人越来越近了！”
塞拉把猫娘在这里的所有东西塞入自己的包里——包括没吃完剩下的食物、用来保温的毯子等等——这些绝对不能被联邦的人发现！
格蕾丝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小芒身上。校服对她来说太大了，但至少能遮住那对显眼的耳朵。
“跟着我。”格蕾丝牵起小芒的手，“别松手。”
四个人沿着树林边缘往回走。小芒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大概是吓坏了。格蕾丝紧紧牵着她，能感觉到那只小手在掌心微微发抖。
快走到街道时，一束光突然从侧面照过来。
“站住！你们几个！”
格蕾丝的心跳骤停。
两个穿联邦制服的工作人员从路边走过来，手电筒的光在他们脸上晃。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皱着眉：“这么晚在这里干什么？不知道前面出事故了吗？”
塞拉上前半步，挡在格蕾丝和小芒前面：“我们……我们刚结束社团活动回家，走错路了。”
“社团活动？”工作人员打量他们身上的校服，“哪个学校的？这么晚还在外面？”
“新典律第七中学。”凯接话，语气自然得让格蕾丝惊讶，“社团活动有点晚了，刚结束。”
工作人员的目光扫过四个人，在手电筒的光下，小芒整个人几乎缩在宽大的校服里，低着头，看不清脸。
“早点回家。”另一个年轻些的工作人员摆摆手，“最近晚上别在外面晃，不安全。”
“知道了，谢谢叔叔！”凯立刻说。
四个人快步离开。格蕾丝能感觉到小芒的手心全是冷汗，她轻轻捏了捏，用口型说：没事了。
一直走到看得见格蕾丝家灯光的地方，塞拉才开口：“她怎么办？”
“留在我家。”格蕾丝点头：“我爸妈今晚不在，我可以把她藏进阁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