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丝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晒到了床尾。
她迷迷糊糊抓过手环——上午十一点四十。没有闹钟,没有妈妈叫起床的声音,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和远处街道上悬浮车驶过的低响。
对了,今天是休息日。连续上了五天学之后的第一个不用早起的日子。
她在床上滚了一圈,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念头是:昨晚的蛋糕,她吃了吗?
楼下传来脚步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格蕾丝爬起来,扒着楼梯扶手往下看。艾琳正把午餐摆上餐桌,文森特坐在沙发上翻看数据板。
“醒啦?”艾琳抬头,“睡得够沉的。快去洗脸,吃饭了。”
午餐是简单的煎蛋三明治和蔬菜沙拉。格蕾丝咬着三明治,眼睛盯着盘子边缘,脑子里全是海滩上的画面。
“今天有什么安排?”文森特问。
“去塞拉家。”格蕾丝咽下食物,“我们约了做科学创意大赛的作品。”
“挺好。”艾琳把果汁推过来,“别回来太晚。”
吃完饭,格蕾丝几乎是冲出家门的。她没等轨道列车,直接跑向了海边步道。
下午一点的海滩阳光正好,海面泛着细碎的金光。礁石堆在烈日下投出短短的阴影。格蕾丝跑到昨天放蛋糕的地方,蹲下身。
沙地上有脚印。
浅浅的,小小的,像是光脚踩出来的。从礁石堆方向延伸过来,在放置蛋糕盒的位置转了个圈,又延伸回礁石堆。
格蕾丝的心跳加快了。她顺着脚印仔细看,在几块礁石之间的缝隙里,发现了一点浅金色的东西——蛋糕盒丝带的碎片。再旁边,还有一小块沾着巧克力痕迹的纸托。
她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些碎片。纸托上的巧克力已经干了,但能看出来是被整齐地舔干净的。
吃掉了。
她把蛋糕吃掉了。
格蕾丝蹲在那里,看着手里的碎片,突然笑起来。她把垃圾仔细收拾好,揣进口袋,转身往轨道车站跑。
塞拉家住在档案管理大楼附近的住宅区,一栋五层楼的公寓。格蕾丝按响门铃时,是塞拉的母亲开的门。
“下午好,温特夫人。”
“格蕾丝呀,快进来。”温特夫人是个温和的中年女性,戴着细框眼镜,身上有淡淡的旧纸张和墨水的气味,“塞拉在楼上,凯也在。”
二楼的书房兼工作室里,塞拉和凯正围在一张堆满零件和工具的桌子前。桌上摊着一个半成品的模型——看起来像是个生态循环系统的演示装置,有微型水泵、LED灯带和透明管道。
“你来啦。”凯头也不抬,正用镊子夹着一颗小灯泡往电路板上装,“我们在做大赛作品,考虑到你对电路一窍不通,就没叫你。”
“喂!”格蕾丝把书包扔到旁边的沙发上。
塞拉放下手中的热熔胶枪:“事实上,格蕾丝在创意构思和美学设计上有优势。只是今天上午我们需要完成电路部分。”
“所以我下午来正合适。”格蕾丝凑到桌边看,“这是什么?”
“模拟封闭生态圈。”塞拉指着模型,“这个小水箱代表微型海洋,这边是空气循环模块,灯光模拟日照……”
格蕾丝听了一会儿,注意力又飘走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些蛋糕盒碎片,摊在手心。
“看这个。”
塞拉和凯同时抬头。
“我今天去海滩了。”格蕾丝说,“脚印,还有这个。她把蛋糕吃完了。”
凯吹了声口哨:“巧克力慕斯征服了猫娘的胃!”
“可能只是饿了。”塞拉接过碎片仔细看,“不过从痕迹看……吃得很干净。没有浪费。”
格蕾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托着腮:“你们说,她吃蛋糕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蹲在礁石后面,用小手指挖着吃?还是直接用手捧着?吃到甜甜的奶油时,耳朵会不会抖一下?”
她边说边不自觉地比划起来,模仿想象中的动作。
塞拉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缺乏观察数据,无法推测。”
“我觉得会用手捧着。”凯插嘴,“猫的舌头不适合舔平面,用手比较方便。”
“她不是猫啦!”
“但有猫耳朵!”
三个人拌嘴的时候,温特夫人端着一个托盘上来了:“休息一下吧,我做了布丁和柠檬茶。”
托盘上是三个玻璃杯装的焦糖布丁,表面烤得恰到好处的焦糖层闪着琥珀色的光,旁边配着冰镇的柠檬茶。
“谢谢妈妈。”塞拉接过托盘。
“你们慢慢做,别赶太急。”温特夫人笑了笑,下楼去了。
布丁很甜,柠檬茶冰凉爽口。三个人一边吃一边继续摆弄模型。下午的阳光从书房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窗外的街道上偶尔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
格蕾丝负责装饰部分——她用软陶捏了几个微型珊瑚和小鱼,涂上颜色,等干了之后固定在“海底”。凯调试着水泵,塞拉在写说明文档。
时间在手指间慢慢流走。等模型基本完成时,窗外的天空已经染上了淡淡的橙红色。
“差不多了。”塞拉检查了一遍各个模块,“明天再测试一次循环稳定性就可以提交了。”
凯伸了个懒腰:“所以……接下来?”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海滩?”格蕾丝小声说。
“嗯。”塞拉开始收拾工具,“但今天换种方式。”
“什么方式?”
“不躲了。”塞拉说,“我们就在那里等她。让她习惯我们的存在。”
离开塞拉家时,格蕾丝手里多了一个小纸袋——温特夫人做的苹果派边角料,烤得金黄酥脆,还带着温度。
“你妈妈手艺真好。”格蕾丝闻了闻纸袋,香气扑鼻。
“她喜欢烘焙。”塞拉锁上门,“说是整理档案累了就会做点甜食放松。”
三个人坐上轨道列车。傍晚时分的车厢里人不多,夕阳透过车窗,把座椅染成暖橙色。格蕾丝抱着纸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袋子的边缘。
海滩到了。
黄昏的海风比白天凉一些,带着咸湿的气息。潮水正在退去,留下一片湿润的沙滩。他们走到老地方,但这次没有把东西放下就走。
格蕾丝把纸袋放在礁石上,然后退了两步,和塞拉、凯一起站在那里。
等待。
海浪声一下,又一下。
格蕾丝盯着礁石堆的阴影处。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和潮声混在一起。
几分钟后,阴影动了。
先是那件灰色外套的帽尖,然后整个人小心翼翼地挪出来。猫娘今天看起来干净了些,外套的袖子卷了好几圈,露出纤细的手腕。
看到三个人站在那里时,她明显僵住了,脚步停住,身体微微后倾,像是随时准备逃跑。
“嗨……”格蕾丝轻轻挥手,声音放得很柔,“我们又来了。”
猫娘不动。琥珀色的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警惕地看着他们。
格蕾丝慢慢蹲下身,从纸袋里拿出一块苹果派。烤得酥脆的外皮在黄昏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这个,很好吃的。”她举起苹果派,往前递了递,“要不要尝尝?”
猫娘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格蕾丝脸上和苹果派之间来回移动。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往前挪了一小步。
又一步。
距离缩短到三米。两米。
格蕾丝能清楚地看到那对耳朵了——银灰色的绒毛,耳尖是俏皮的黑色,此刻正微微向前倾着,像是在努力接收什么信息。
猫娘停在一步之外。她伸出手,手指细长。就在她的指尖要碰到苹果派时,格蕾丝做了一个自己都没预想的动作——
她把苹果派轻轻举高了一点,示意要喂她。
猫娘愣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对上格蕾丝的,里面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是犹豫。
最终,她微微低下头,就着格蕾丝的手,小小地咬了一口苹果派。
格蕾丝屏住呼吸。
猫娘咀嚼着,耳朵无意识地抖了抖。然后她又咬了一口,这次大了一点。酥脆的外皮碎屑沾在嘴角,她伸出舌头舔掉了。
格蕾丝感觉自己的心要化开了。
猫娘吃完那块苹果派,看了看纸袋,又看了看三个人。她的目光在塞拉和凯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飞快地从纸袋里抓出剩下的苹果派,抱在怀里。
后退。一步,两步。
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几个轻盈的跳跃就消失在礁石堆后面。
海滩上安静下来。只剩下潮声,和三个人轻微的呼吸声。
“她……”格蕾丝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她让我喂她了。”
“看到了。”凯的声音里带着兴奋,“还舔手指了!真的有猫的习性!”
塞拉走上前,看着猫娘消失的方向:“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她开始信任我们了——至少信任格蕾丝。”
格蕾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黄昏的最后一点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明天,”她说,“明天我们带别的来。”
“嗯。”塞拉点头,“慢慢来。”
三个人沿着步道往回走。路灯刚刚亮起,在海滩上投下一串温暖的光点。格蕾丝回头看了一眼礁石堆,那里已经彻底隐没在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