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漫卷纱帘,暖橙暮色浸满紫月宫,草木浅香悠悠浮沉,落得一室寂静温软。
洛月懒洋洋窝在凌夜怀中,浑身血脉彻底归于平和,筋骨舒展松弛,早无半分磨合时的酸软滞涩。她刻意敛了周身气力,依旧维持着倦懒依偎的姿态,不肯轻易挪开半分,银白长睫轻垂,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恍惚。
魂魄深处浮起零碎的旧影,模糊、冷寂,裹着经年不散的孤凉。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光景,只身独行,万事独扛,从不会卸下防备,更不会纵容自己贪恋谁的暖意,一举一动皆绷着紧绷的自持,半点软态都不肯外露。
过往的身形、心境,都与此刻娇小软糯的自己截然两样,旧岁里刻入骨髓的硬气与孤冷,沉在魂魄底层,平日里沉寂无声,只在这般全然放松的时刻,才会悄悄翻涌上来。
她不曾深究这莫名的感触,只微微蹭了蹭凌夜的肩头,将那点无端翻涌的沉郁轻轻压下。指尖依旧闲散,轻轻搭在对方衣襟上,慢悠悠摩挲,带着习惯性的小骄蛮。
凌夜背脊挺直,坐姿安稳妥帖,一举一动都守着分寸,掌心轻覆在她后背,力道浅淡柔和,只是无声的安抚,没有半分逾矩的触碰。目光落在怀中小人细软的发顶,眉眼浸着化不开的温和,沉静又包容。
朝夕相伴日久,她早已摸清这孩子所有别扭性子:嘴上事事要强,规矩挂在嘴边,挑剔打趣从不间断,行动里却格外诚实,一旦沾到安稳的暖意,便舍不得松开。
洛月抬了抬眼,余光扫过凌夜沉静柔和的侧脸,心底那点莫名的空落,被怀中真切的暖意一点点填满。从前常年独往,早已习惯四下无人,冷暖自渡,从未有人这般事事迁就,时时等候,将她所有小脾气、小任性尽数包容。
那时从不会撒娇,不会示弱,连片刻的松懈都视作软弱,如今身在这人怀中,所有紧绷的底线都悄悄软化,顽劣与娇憨尽数舒展,不必硬撑,不必伪装。
“你就一直这般坐着,不累吗?”
她轻声开口,语调懒懒的,褪去了方才刻意的刁难,多了几分散漫的软意,不再是句句带着试探与找茬,只是随口一问。
凌夜语声轻缓,落字温温浅浅:“无妨。”
简短两字,一如既往的妥帖温柔。
洛月轻哼一声,小下巴微抬,依旧是那副矜傲模样,却没再说出挑剔的话。晚风穿堂而过,拂动帘幔轻晃,捎来微凉气息,她下意识往温暖的怀抱里缩了缩,环住对方脖颈的手臂悄悄收紧扣住。
明明身子早已痊愈,气力全然恢复,偏要借着方才血脉蜕变的由头,继续赖在这份庇护里。自己定下的界限,总能被自己寻出种种理由放宽,蛮横又别扭,却被对方全盘接纳。
魂魄里新旧的气息缓缓相融,旧世的冷硬被日复一日的温柔慢慢磨平,今生的鲜活与娇蛮慢慢占满心神。那些深埋在轮回里的孤单,好像在这般朝夕相守里,一点点被抚平殆尽。
凌夜察觉她细微的依偎动作,指尖极轻地顺了顺她散乱的银发,动作细致又轻柔,生怕惊扰了她此刻难得的安静。全程缄默,不多言,不追问,只静静陪着。
洛月垂着眼,看着衣料上细腻的纹路,心头安安稳稳,无波无澜。前世漫长岁月,一身孤勇,无依无傍,以为此生便会在寒凉与独行里走到尽头,从未想过轮回一遭,会有这样一方温暖天地,会有一人,将她妥帖安放,细心呵护。
诸多前尘过往,不必细说,不必剖白。血脉相连的羁绊本就深沉,朝夕相处的默契不必言说。
她不愿深掘过往,只珍惜眼下朝夕。
安静凝滞片刻,她又耐不住太过沉闷,指尖轻轻戳了戳凌夜的颈侧,动作软绵,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轻闹:“一直不说话,未免太过沉闷。”
“你想聊,我便陪着。”凌夜应声,语气始终柔和。
“也没什么好说的。”洛月别扭地别过脸,耳尖泛着浅淡薄红,嘴上随口敷衍,身子却贴得更近,“就这么靠着,也还算凑合。”
口是心非的模样,直白又可爱。
暮色渐渐沉落,殿内暖光愈发柔和,将两道相依的身影晕染得温柔绵长。帘影轻摇,暗香浮动,无人打破这份静谧。
旧世的孤寒远隔轮回,今生的安稳近在身旁。洛月敛去眼底所有杂绪,安心阖上眼,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份恰到好处的温柔里。傲娇藏于眉眼,软柔藏于心底,在这人无边的包容之下,岁岁安然,日日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