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父亲“赶出”书房后,索蕾丝不禁苦笑起来。
见到爱葛莎失落的样子,她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父亲只说让我们游览风光,可没说不许我们留意沿途的见闻。”
于是,在奥罗公爵的安排下,两人在一支精锐骑士小队的护卫下,开始了在坎贝尔行省内的“游览”。
这支三十人的护卫队由经验丰富的骑士长凯尔带领。他是苍翠骑士团中年轻的地骑士,既保证了安全,又不会太过招摇。
只不过,父亲没让伊莱恩叔叔管的骑士带我回去,而是选择了南境贵族一系的骑士——是怕我撺掇着他们去查案吗?
索蕾丝不禁苦笑起来。父亲是看出来自己特意和他原帝国北境骑士一系的人搞好关系了。看得一旁的爱葛莎满脸困惑。
他们首先沿着翡翠河一路向北。
时值初秋,河岸两边的枫树林已经染上了深浅不一的红色,倒映在碧绿的河水中,美得如同画卷。河面上不时有商船驶过,船工们看到队伍时都会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向这位未来的女公爵行礼。
“这里的百姓似乎很爱戴你的家族。”爱葛莎观察着沿途村民们的反应,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
索蕾丝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话中的异样:“怎么了?”
爱葛莎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远处正在田间劳作的农夫。那是个健壮的中年男子,一边劳作一边哼着轻快的小调,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在我的家乡……”爱葛莎的声音很轻,“我从没见过农民脸上有这样的笑容。”
她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痛楚:“费斯南德伯爵领地的农民,终年劳作却连温饱都难以保证。每到收获季节,伯爵的收税官就会像秃鹫一样扑来,夺走大部分收成。若是遇到灾年,连种子粮都要被强行征收。”
索蕾丝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小时候,邻居家的小女孩因为饥饿,偷偷藏了一把麦粒,被收税官发现后……”爱葛莎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他们当众鞭打那个才六岁的孩子。她的哭声至今还在我耳边回响。事后听妈妈说,那个孩子哭嚎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死了。”
队伍继续前行,路过一个热闹的市集。
商贩们热情地叫卖着,新鲜的果蔬、精致的工艺品、香气四溢的烤面包……琳琅满目的商品显示出这里的富足。几个孩童在摊位间追逐嬉戏,手中拿着刚买的糖果。
爱葛莎注视着这一幕,眼神愈发复杂:“在费斯南德伯爵的领地,这样的市集永远弥漫着恐惧的气息。商贩们要缴纳重税,还要时刻担心货物被贵族亲信强占。孩子们从不敢这样无忧无虑地玩耍,因为他们随时可能被征去服劳役。”
当晚,队伍在一个村庄借宿。村长热情地招待了他们,餐桌上摆满了当地特产:新鲜的奶酪、刚烤好的黑麦面包、熏制的肉肠,甚至还有一瓶村民自酿的果酒。
“多亏了公爵大人的政策,我们村今年又是个丰收年。”老村长笑呵呵地说,“新修的水渠让我们的收成翻了一番,孩子们也都能去新办的学堂读书了。”
爱葛莎默默地品尝着食物,眼神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震惊。这样丰盛的晚餐,在她家乡只有贵族才能享用。
饭后,索蕾丝带着爱葛莎在村里散步。月光下,村民们围坐在篝火旁,听着长者讲述古老的传说,孩子们在大人膝边嬉戏。远处传来悠扬的琴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祥和。
“我从来不知道……”爱葛莎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轻微,“平民的生活可以如此……安逸。”
她停下脚步,望向索蕾丝:“在我的记忆里,平民的脸上永远写着疲惫和恐惧。我们每天为了生存而挣扎,而贵族们却在城堡里挥霍着从我们身上榨取的血汗。”
索蕾丝轻轻握住她的手:“每个家族治理领地的方式不同。坎贝尔家族始终相信,只有领民安居乐业,领地才能真正繁荣强盛。”
爱葛莎本想说些什么,可看到角落内骑士长凯尔不善的目光,便不再询问了。
索蕾丝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费斯南德伯爵名义上也是坎贝尔家族的封臣,负责防备坎贝尔行省边界地带的枢纽线。
尽管他的军力越来越强盛,已经成了行省内一支不听宣的力量,但每年仍会向坎贝尔家族供奉一笔不菲的税金和军粮。
这一笔税金,自然也有着从爱葛莎村落中榨取出来的财富。
第二天清晨,当队伍准备出发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插曲发生了。一位老妇人带着自己烤的馅饼来到营地,执意要送给“公爵大小姐”。
“我的孙子在学院的奖学金资助下读书,”老妇人激动地说,“这份恩情我们全家永远铭记。”
爱葛莎站在一旁,看着老妇人布满老茧的双手和真诚的笑容,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在她成长的费斯南德领地,平民见到贵族时只会恐惧地跪拜,从不会有这样真挚的情感流露。
继续上路后,爱葛莎比往常更加沉默。她注视着沿途的一切:修缮整齐的道路、运作良好的水车、田间茁壮成长的作物,还有那些面带笑容的农夫。每一个细节都在冲击着她固有的认知。
傍晚,队伍在一个小镇的旅馆住下。
爱葛莎终于忍不住开口:“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你说贵族与领民的关系就像鱼与水。可是……”她转过身,眼中带着困惑,“费斯南德伯爵名义上是你们家族的封臣,你们为何不去制止他的暴政?”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也让索蕾丝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贵族间的权力制衡,往往比想象中更加复杂。
索蕾丝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在她银色的长发上流淌,映照出她眼中复杂的思绪。
爱葛莎的问题,恰好触及了坎贝尔家族最深的隐痛。与帝国其他三大公爵家族枝繁叶茂的景象不同,坎贝尔家族这一代仅有她和妹妹莉莉娜两个嫡系血脉。
父亲奥罗当年能够顺利继承爵位,击败有魔导师修为、又有行省第一伯爵克莱尔家族支持的大伯莱昂内尔,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外公——帝国最强骑士维里安·亚德里恩在极北边境的雄厚势力。
这段往事在索蕾丝脑海中清晰地浮现。父亲年轻时曾在极北边境历练,与母亲嘉丽相识相爱。伊莱恩和苍翠骑士团中的许多骨干,都是当年跟随父亲从极北来到坎贝尔行省的骑士。
这些来自边境的骑士们,在行省内逐渐形成了一个特殊的派系,被行省内的传统贵族称为“边境派”。
而费斯南德伯爵,代表的则是行省内根深蒂固的本土势力。他的家族在数百年前追随当时的坎贝尔公爵清剿吸血鬼家族,因战功获封伯爵领。
几百年以来,这个家族在行省内经营出了庞大的势力网,与各地贵族联姻结盟,形成了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甚至在其他行省总督那里也是座上宾。
坎贝尔行省的本土派势力非常庞大且复杂,费斯南德伯爵虽无法代表本土派,可作为行省内第二强伯爵,也是本土势力的领袖之一。
父亲因为私人关系已经和克莱尔伯爵关系不佳,如果再直接惹上费斯南德伯爵,二人合力之下,可以让大部分本土贵族一同反对坎贝尔家族,会对他的统治造成不小的影响。
“所以……”索蕾丝缓缓转身,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在父亲看来,费斯南德伯爵所做的一切,包括派‘魔山’冒充伊莱恩叔叔屠杀村落,本质上只是行省内本土派与边境派之间的权力博弈。”
毕竟伊莱恩叔叔是边境派的骑士领袖。
爱葛莎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与愤怒:“可是那些无辜死去的平民……”
“在贵族政治的棋局里,平民往往只是筹码。”索蕾丝的语气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苦涩,“父亲可以暗中支持伊莱恩叔叔,甚至可以找机会让伊莱恩叔叔在骑士决斗中杀死‘魔山’。但他绝不能公然干涉费斯南德伯爵对领地的治理,否则就违背了封君与封臣之间的古老契约。”
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费斯南德伯爵领的方向,声音低沉:“这就是贵族世界的规则。每个封臣在自己的领地上享有相当的自治权,只要他们按时缴纳赋税、履行军事义务,即便是公爵也不能随意干涉内政。”
“可是那些在苛政下苦苦挣扎的平民……”爱葛莎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就活该成为权力博弈的牺牲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