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一切安排妥当,索蕾丝知道,她必须离开了。父亲的踪迹,不能再等。
于是,一则消息从守卫森严的城主府传出:索蕾丝小姐因前段时日奔波劳顿,加之武道修行忽有所感,决定闭关静修一段时日,期间谢绝一切访客,一应事务均由伊莱恩决断。
消息传出,有人理解,有人猜测,也有人暗中观望。
而在宣布“闭关”后的第三个清晨,一支小型商队从霜剑城南侧的偏门悄无声息地驶出。商队规模不大,由五辆装载着兽皮、草药和少量行省特产的马车组成,护卫不过几人,看起来再普通不过。
为首的一辆马车旁,一位年轻的“小姐”骑在一匹温顺的栗色母马上。她穿着质地尚可但绝不华丽的旅行裙装,外面罩着防风的灰色斗篷,风帽拉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几缕银发。
她的身份,是“来自帝国中部某个小男爵家的次女”,名叫“瑟琳娜”,正带领着家族的商队,准备穿越坎贝尔行省,前往更西南的邻省开拓新的生意渠道。
女仆长安娜扮作她的贴身侍女,诺曼是随行的管事,爱葛莎和霍华德院长伪装成受雇同行的博物学者和他的孙女,老院长甚至特意带上了一些绘图工具,显得更加逼真。
吟游诗人艾德温依旧抱着他的鲁特琴,身份则是商队雇佣来在路上解闷的乐师。
他似乎很享受这个新角色,即兴创作着关于商旅的轻松小调,只是偶尔瞥向“瑟琳娜”小姐的目光中,会闪过一丝了然与玩味。
商队汇入通往西南方向的稀疏车流,车轮碾过被秋霜打湿的道路,留下浅浅的辙印。索蕾丝——此刻的“瑟琳娜”——最后一次回头,望向晨雾中那座已然熟悉的巨城轮廓。那里,有她初步稳固的基业,有忠诚的部下,也有悬而未决的危机和等待她归来的责任。
她拉紧风帽,转过身,目光穿透逐渐稀薄的雾气,坚定地投向西南方那遥远而朦胧的山林线。
父亲的线索,就在那片传说精灵栖居的、被称为“迷雾林海”的未知之境。她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商队离开霜剑城的势力范围后,便放慢了速度,不紧不慢地沿着商道前行。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带来些许暖意,道路两旁是收割后略显寂寥的田野和远处起伏的丘陵。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寻常,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一支前往西南行省碰运气的小商队。
索蕾丝,此刻化名的“瑟琳娜”,骑在栗色母马上,看似在欣赏沿途风景,心神却大部分系在怀中贴身收藏的一枚宝石上。这是她从家族秘境中带出的,与父亲奥罗公爵生命印记相连的感应石。
宝石内部,那团代表着父亲生命的光晕依旧稳定地闪烁着,只是光芒始终处于一种偏暗的状态,如同风中残烛,虽未熄灭,却也让人无法安心。
几天过去了,那光芒的亮度没有丝毫变化,没有变得更糟,也丝毫没有恢复的迹象。这种恒定的黯淡,比忽明忽暗更让人心焦,因为它排除了父亲正在激烈战斗或伤势急剧恶化的可能,却指向了另一种更棘手的状态——一种持续的、稳定的虚弱或禁锢。
午餐休息时,众人在路旁一片安静的林间空地歇脚。索蕾丝犹豫片刻,还是将宝石取出,递给了学识最为渊博的霍华德院长。
“院长,您看,父亲的生命之光一直如此…黯淡,却毫无变化。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霍华德院长接过宝石,仔细感知着其中流淌的微弱却稳定的生命波动,眉头微蹙,沉吟了许久才缓缓开口:“生命印记稳定,说明奥罗公爵阁下暂无性命之忧。但这恒定不变的黯淡…很不寻常。通常重伤或极度虚弱,会伴随光芒的明灭波动。如此稳定,更像是一种…状态维持。”
他抬起头,目光带着凝重:“结合公爵是在古战场激活传送阵后失踪的,老夫推测,他很可能并非被传送到了大陆的某个角落,而是…被卷入了一个稳定的异空间,或者某个与主物质界规则不同的秘境之中。那里的环境或者某种力量,维持住了他的生命,却也抑制了他的恢复,导致生命印记呈现出这种恒定的低活跃状态。这也解释了为何我们在大陆上找不到任何线索。”
就在这时,一旁原本在调试琴弦的艾德温忽然插话,他拨弄出一个略显诡异的音符,引得众人望去。
“异空间?嘿,这让我想起了一些关于亡灵议会的古老传闻…”艾德温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难得地带上了几分严肃,“据说他们掌握的一些古老传送技术,尤其是涉及空间折叠和灵魂投射的,并不完善。强行传送,尤其是长距离或者跨位面的传送,会对被传送者的灵魂和记忆造成不可逆的冲击和损伤。”
他看向索蕾丝,碧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同情:“索蕾丝小姐,如果公爵大人真是被亡灵议会那帮家伙用类似的手段弄走的,他就算还活着,很可能…也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记忆混乱甚至缺失,在那种情况下很常见。”
索蕾丝的心猛地一沉。父亲还活着,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但他可能身处一个未知的异空间,持续虚弱,甚至可能…已经忘记了家人,忘记了坎贝尔家族,忘记了她这个女儿?
这个可能性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了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看着索蕾丝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安娜担忧地唤了一声:“小姐…”
索蕾丝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她接过霍华德院长递回的宝石,小心翼翼地收回怀中,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
“谢谢您,院长。也谢谢你,艾德温。”她的声音略显低沉,但依旧保持着镇定,“无论父亲身处何地,状态如何,记忆是否完整,找到他,都是我必须做的事情。猜测无益,我们按原计划进行就好。”
她很清楚,数万里的遥远路途,靠商队这样慢悠悠地行走,不知要走到何年何月。时间,是他们现在最消耗不起的。
“诺曼老师,”她转向伪装成管事的魔法老师,“按照我们之前商定的路线,要最快抵达迷雾林海边缘,我们需要先去隔壁行省的首府,对吗?”
诺曼立刻点头,拿出一张简略的路线图指着上面标记的一点:“是的,‘瑟琳娜’小姐。从此地向西南,穿过边境检查站,进入洛森行省。抵达其首府‘金穗城’后,我们可以使用那里的跨行省大型传送阵。这种传送阵每次启动耗费巨大,但能将我们直接传送到帝国西部边境,最靠近‘迷雾林海’的‘边陲镇’。这是目前已知最快捷的途径,如果能顺利搭上传送阵,我们有望在半个月内抵达目的地附近。否则,单靠车马,至少需要数月之久。”
“金穗城…跨省传送阵…”索蕾丝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眼中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芒,“好,那我们就加快速度,目标金穗城。希望一切顺利。”
短暂的休息结束,商队再次启程。索蕾丝回头望了一眼早已看不见的霜剑城方向,随即挥动马鞭,轻斥一声,栗色母马小跑起来,带着她奔向西南方,奔向那条通往未知与希望的、借助魔法阵缩地成寸的捷径。
她知道,前方的路不会太平坦,无论是通往金穗城的旅程,还是使用传送阵可能遇到的麻烦,亦或是抵达边陲镇后将要面对的迷雾林海,都充满了挑战。但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赶到父亲可能所在的地方。
确定了目标后,伪装成商队的一行人立刻改变了行进节奏。为了尽快抵达邻省首府金穗城,霍华德院长亲自出手,他法杖轻点,柔和而持续的风元素魔力便萦绕在拉车的马匹和众人的坐骑四肢上。
这并非让它们狂奔,而是极大地减轻了其负重感,优化了肌肉发力,使得马匹能以一种近乎不知疲倦的轻快步伐持续前进。
队伍从白天佛晓启程,除了必要的饮水和简短进食,几乎毫不停歇。马蹄声和车轮声汇成单调的韵律,伴随着他们穿过原野、绕过山丘。
这支队伍的实力构成参差不齐,伊莱恩留在了霜剑城坐镇,跟随在索蕾丝身边的是女仆长安娜(地骑士)、作为魔法老师的诺曼(大魔法师)、真正武力保障的霍华德院长(魔导师巅峰)、吟游诗人艾德温(天骑士)以及自然感知敏锐的爱葛莎(上位魔法师)。
这样高强度的赶路,对身体的负担是显而易见的。最先支撑不住的是实力相对最弱的爱葛莎。
到了深夜,她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握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几乎无法在马背上坐稳。索蕾丝见状,立刻下令短暂休息,并坚持让爱葛莎进入马车内冥想休息。
诺曼虽然是大魔法师,精神力浩瀚,但长时间的颠簸和缺乏深度休息,也让他的身体感到了明显的疲惫。
肌肉传来酸胀之感,精神上的困倦如同潮水般一阵阵涌来。他轻轻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看向身旁的索蕾丝,心中不免有些担忧。
在他想来,索蕾丝同样是上位魔法师,体质比起爱葛莎或许稍强,但也绝对有限。如此强度的赶路,连他都感到有些吃力,这孩子肯定是在硬撑吧?
然而,当他借着朦胧的星光和远处地平线上初升月亮洒下的清辉看向索蕾丝时,却不由得愣住了。
索蕾丝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萎靡不振或强打精神。她依旧稳稳地骑在栗色母马上,身姿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放松。
她微微仰着头,目光投向深邃的夜空,那里星河低垂,璀璨的星光与皎洁的月华交织,洒落在寂静的原野上,构成一幅辽阔而绝美的画卷。
她的侧脸在星月光辉的勾勒下显得格外宁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欣赏美景时才会有的柔和弧度。
那神情,绝非硬撑,而是真正的沉浸与从容。
“索蕾丝……你?”诺曼忍不住出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你不觉得累吗?”
索蕾丝闻声回过神来,转向诺曼,她的眼眸在夜色中依然清亮有神:“老师,我很好。”她活动了一下肩膀,语气带着一丝自己也感到奇怪的困惑,“说实话,我也觉得有些意外,但除了正常的久坐僵硬,并没有感觉到太多的疲惫。”
诺曼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看着索蕾丝确实红润健康的脸色和平稳的呼吸,与自己身体的酸痛形成了鲜明对比,心中的疑惑更深了。这绝不是一个上位魔法师该有的体力!
一直在前方引路,似乎对周围一切都漫不经心的艾德温,此时也回过头来,碧绿的眼眸在夜色中闪着玩味的光,他轻笑道:“看来我们的‘瑟琳娜’小姐,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特别。这份耐力,连我都有些佩服了。”他的目光在索蕾丝身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看出些什么。
霍华德院长也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但他并未多言,只是缓缓道:“特殊的体质,或许是命运的馈赠。既然索蕾丝状态尚佳,我们便不必过于耽搁,继续前进吧。尽早抵达金穗城,我们都能好好休整。”
索蕾丝点了点头,最后望了一眼那令人心醉的星空,随即拉紧缰绳,目光再次投向黑暗中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