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华德院长看着眼前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理解安娜的担忧，也明白索蕾丝的选择是目前最合适的。他正想转头和那位见识广博的吟游诗人艾德温交流一下，看看他对精灵族内部了解多少，或许能提供些建议。
然而，当他看向艾德温原本站着的位置时，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嗯？”霍华德眉头一皱，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浓雾弥漫，林木掩映，哪里还有艾德温的影子？这个神秘的家伙，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又一次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霍华德心中升起一丝疑虑，但此刻也无法深究，只能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即将进入精灵族地的索蕾丝和爱葛莎身上。
“一切小心。”霍华德对索蕾丝嘱咐道，同时给了安娜一个安抚的眼神。
索蕾丝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带着有些忐忑又强装镇定的爱葛莎，跟随着伊瑟拉和艾莉娜，一步踏入了那道象征精灵族领地界限的浓郁雾墙。她们的身影迅速被迷雾吞没，消失在霍华德和安娜等人的视线里。
踏入雾墙的瞬间，索蕾丝的注意力完全被眼前的新世界所吸引。
空气中的魔力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薄雾，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花朵的甜腻。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许多枝干上搭建着与自然完美融合的树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脚下是柔软的青苔和落英，偶尔能看到小巧发光的生物在林间穿梭。一切都显得宁静、古老而充满生机。
然而，让索蕾丝有些措手不及的是周围精灵们的态度。
除了伊瑟拉依旧保持着清冷的守卫者姿态，其他随行的精灵战士，尤其是几位女性精灵，看她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喜爱？那眼神，就好像人类看到一只毛茸茸的、异常可爱的小动物一样。
一位精灵女战士趁着走过索蕾丝身边时，飞快地伸手轻轻揉了揉她银色的发顶，赞叹道：“哎呀，这头发像月光织的一样。”
另一个则小声对同伴说：“看她的眼睛，是紫罗兰色的呢，真漂亮。”
甚至有人想伸手捏捏她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被索蕾丝微微侧头躲开了。
索蕾丝一时有些窘迫和无奈。她身为公爵千金，何曾被人像对待宠物般如此“宠爱”过？但感受到对方并无恶意，只是纯粹地表达喜爱，她也不好发作，只能保持着礼貌而略显僵硬的微笑。
走在前面的伊瑟拉似乎注意到了身后的动静，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道：“人类小姑娘，好好记住这里的景象吧。等你离开后，可以把进入精灵族地的经历写成一本书，传给你的儿子、女儿，或许还能成为你家族的传奇。”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说不定很多很多年后，艾莉娜哪天心血来潮再去人类领土游历，还能凭借这个故事，想起你这个曾经的朋友。”
索蕾丝的心微微一沉。她听出了伊瑟拉话语中隐含的意思——这是在点明人类与精灵之间巨大的寿命差距。
在精灵漫长的生命里，人类的友谊或许只是一段短暂的插曲，值得写进家族历史流传，却难以在精灵的生命中留下同等深刻的烙印。
这其中蕴含的高傲，以及对人类短暂生命的淡淡歧视，让索蕾丝感到有些不舒服。
她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便主动转移了话题，带着好奇问道：“伊瑟拉队长，您刚才提到了艾萨克院长。精灵族隐居在此，是如何知道人类帝国这位圣魔导师的呢？”
伊瑟拉的语气微微一顿，像是在回忆那段并不算愉快的往事。
“五十年前，那位艾萨克圣魔导师初入此境，便孤身来到此地，想要与我族的贤者们交流魔法心得。”她的声音平静，但眼神中透出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时他不过四十余岁，在人类中已算是极其惊才绝艳，但在我们精灵眼中，四十多岁……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索蕾丝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掀起波澜。
四十余岁的圣魔导师？纵然她对艾萨克院长的强大早有耳闻，听到这个数字时仍不免震撼。
“我族中负责接待的，是奥罗恩贤者。”伊瑟拉继续说道，“奥罗恩贤者对人类并无偏见，便请他入了族地。”
“然后呢？”爱葛莎忍不住追问道，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伊瑟拉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在压抑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然后……那位年轻的圣魔导师，凭着他那渊博的学识和犀利的言辞，在一场学术辩论中，将我族几位贤者一一辩倒。”
爱葛莎倒吸一口凉气。
“几位贤者？”索蕾丝也微微一怔。
“不错。”伊瑟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甘，却又不得不承认事实，“虽然那时他境界尚浅，但于魔法理论的造诣之深，连我族中最博学的贤者都为之叹服。他提出的几个魔法模型，至今仍被我族的魔法研习者们奉为经典。”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微妙起来：“只可惜，此人的性情……实在算不得谦逊。”
索蕾丝心中已隐隐猜到接下来的发展。
“他在辩论中大获全胜之后，言辞之间便失了分寸。”伊瑟拉冷冷道，“话里话外带着对‘固步自封的古老种族’的不屑，似乎认为精灵族空有漫长的寿命，却在魔法理论上远不及自己短短的学习，甚至自己连帝国境内自己的死对头的开创能力都不如。”
索蕾丝和爱葛莎互相看了看，都没敢接话。
“奥罗恩贤者涵养极好，并未与他计较。”伊瑟拉继续说，“但另一位资历更深的贤者——埃尔罗恩，却听不得这等狂言。他一向认为精灵族的魔法传承远胜于人类那些‘粗糙的技艺’，被一个人类法师当面贬低，哪里还能忍得住？”
“于是……？”
“于是埃尔罗恩贤者便提议以魔法切磋来印证高下。”伊瑟拉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那位艾萨克法师虽然理论了得，但境界终究差了埃尔罗恩贤者不少。切磋之下，败得干脆利落，不过艾萨克法师没有反驳，大方离开了，然后又来了一次精灵族。”
伊瑟拉的声音微微一沉，眼中闪过一道复杂的光芒，“就是十年前的事了。”
索蕾丝和爱葛莎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十年前，那位艾萨克圣魔导师再次来到棕榈洲外的迷雾林海。”伊瑟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这一次，他没有让人通报，而是直接……找到了埃尔罗恩贤者。”
“找到了？”爱葛莎疑惑道，“在这片迷雾中？”
伊瑟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继续说道：“他找到埃尔罗恩贤者，提出再次切磋。这一次，他以绝对的压倒性实力，击败了埃尔罗恩。”
索蕾丝瞳孔微缩。
“不仅如此。”伊瑟拉的语速变得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他击败埃尔罗恩之后，并没有就此罢手。他向精灵族的贤者们——只要愿意与他切磋的，一一发起了挑战。”
“结果呢？”索蕾丝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压低了。
“连续三位贤者，境界都比他高，却无一例外，被他用一种奇异的次元魔法击败了。”伊瑟拉的语气中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敬畏，“在艾萨克法师准备挑战我们精灵族的大贤者时，被我们的王拦住了。
索蕾丝的心猛然一紧。
“精灵王亲自出面了？”爱葛莎瞪大了眼睛。
“是。”伊瑟拉点了点头，“王上并没有出手，只是出现在了他面前，平静地说了句‘艾萨克阁下，适可而止’。”
“然后呢？”
“然后……”伊瑟拉的声音微微一顿，“那位艾萨克圣魔导师停下脚步，看着王上，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没有继续挑战下去。”伊瑟拉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庆幸，“但王上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他向那位人类魔法师，道了歉。”
索蕾丝猛地抬起头。
“为五十年前的不礼貌，道歉。”伊瑟拉的声音中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王上说，‘当年我族确有失礼之处，在此向阁下致歉。’”
爱葛莎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索蕾丝心中也掀起了滔天巨浪。精灵族的王——那个站在世界巅峰的存在——竟然向一个人类魔法师低头致歉？
“那位艾萨克圣魔导师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伊瑟拉缓缓说道，“他没有得理不饶人，反而主动提出与贤者们再次交流魔法心得，这一次他的态度好了许多。”
“他们又交流了一轮？”索蕾丝问。
“交流了整整七日。”伊瑟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怅然，“七日后，他带走了我族数位贤者关于魔法本源的研究手稿，也留下了他这些年的研究成果。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
索蕾丝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她想象着那个场景——一个人类魔法师，在精灵族的族地之中，击败了他们数位贤者，接受了精灵王的致歉，然后带着他们的研究成果，在那些活了成百上千年的精灵们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昂首阔步地离开。
这份气魄，这份实力，这份不可一世的骄傲。
“王上后来评价过此人。”伊瑟拉的声音微微一顿，目光中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敬畏，“王上说……”
她顿住了，像是在斟酌措辞。
“说什么？”索蕾丝追问道。
伊瑟拉深吸一口气：“王上说——‘这位艾萨克圣魔导师，今年不过八十余岁。以人类圣魔导师的寿命而论，他正值壮年，而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拥有了在圣魔导师境界之中越级对战的实力，恐怕他才是当今人类势力中最强的法师，而非那位帝国的奥古斯特。’”
索蕾丝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她不是没有听说过关于艾萨克院长的传闻。
帝都的魔法圈子里，一直有人在私下议论：那位高傲的艾萨克院长，或许已经超越了所有同侪，站到了人类魔法的巅峰，只有奥古斯特会长能勉强和他对抗一下。
关于艾萨克院长真实年龄不足百岁的也有，可大部分人都认为艾萨克院长起码有二百岁了，像艾拉西亚就那么认为。
但这些都是猜测。是传闻。是没有被证实的流言。
而现在，她亲耳从一位精灵族的口中，证实了这些言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