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支撑着她的希望仿佛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索蕾丝愣在原地,紫罗兰色的眼眸瞬间失去了光彩,充满了绝望与无助;她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最终无力地低下了头,银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她此刻泫然欲泣的表情。
“小姐……”爱葛莎心疼地小声唤道,轻轻拉住她的衣袖,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周围的精灵们看着索蕾丝这副我见犹怜、如同失去庇护的幼兽般的模样,都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话语中充满了惋惜:
“唉,这么可爱又善良的人类孩子,真是可惜了……”
“是啊,看她难过的样子,心都要碎了。”
“人类的生命真是太短暂了,如同朝露一般。”
“而且她现在这个年纪刚刚好,再长大一些,恐怕就没有这份纯净的可爱,要‘变质’了呢。”
精灵们基于他们漫长的生命视角发出的感慨,虽然带着善意,却更深刻地刺痛了索蕾丝,让她意识到横亘在眼前的,不仅是空间的阻隔,更是种族之间那令人绝望的时间鸿沟。
难道,寻找父亲的道路,真的就此断绝了吗?
就在索蕾丝因绝望而低头沉默,周围的精灵们为她短暂的生命和眼前的困境而惋惜时,弥菈却似乎从索蕾丝的叙述中捕捉到了另一个关键信息。
“等等,孩子。”
弥菈温和的声音打破了略显沉重的气氛。她看着索蕾丝,眼中带着一丝重新燃起的兴趣和探究:“你刚才说……你的姓氏是坎贝尔?索蕾丝·坎贝尔?”
索蕾丝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不明白为何弥菈会突然对她的姓氏如此关注。
“坎贝尔……”弥菈轻声重复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怀中乐器的琴弦,发出几个零星的、带着思索意味的音符,“难道……你是八百年前,那位被称为‘坎贝尔圣女’或者更广为人知的‘曙光圣女’——莉亚娜·坎贝尔的后裔?”
“果然,早听说她的家族在人类帝国成了大贵族,我早该想到的。”
索蕾丝心中一震。
史料中记载,前代皇朝洛林王朝的末代皇帝阿罗尔,是一位渴望永生的暴君。
他联合亡灵议会,腐蚀了国度的高层,将亡灵议会的领袖尊为国师,建立了极其深刻的联系,眼看即将成功,世界将变成血肉磨坊。
万幸,罗兰皇族开国先祖救世主罗兰带领四位伙伴、万千义军和各族的义士,将阿罗尔斩杀,亡灵议会也被杀戮大半。
救世主罗兰,史料中记录这是各族对他的共同评价。
想到这里,索蕾丝忍不住看向弥菈,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弥菈女士,在拥有漫长历史的精灵族眼中,是如何评价我们人类的开国大帝,‘救世主’罗兰陛下的呢?”
弥菈听到这个问题,温和的脸上露出了郑重的神色。
她轻轻拨动琴弦,发出一串悠扬而带着敬意的音符,缓缓说道:“即便以我们精灵的视角来看,罗兰先生,也确实堪称一位伟大的生灵。”
这个开头让索蕾丝有些意外,她原以为长寿的精灵会对人类口中的“救世主”不以为然。
“他终结了前代帝国的末代暴君,拯救了无数被列为实验品的生灵,其中自然包含我们精灵族,值得铭记。”弥菈的语气带着公允。
“当然,他终究无法完全摆脱人类的局限性,比如在建立秩序过程中不可避免的征伐与牺牲,以及后来帝国贵族体系固化带来的一些问题,可考虑到他那短暂的寿命,也已经做到了极致。”
“但是——”弥菈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和赞许,“最为难得的是,根据我们精灵所知,他在生命的最终时刻,并未像历史上许多拥有强大力量的人类统治者那样,去疯狂地追求虚无缥缈的永生。”
“他坦然接受了属于人类的寿命终点,将未来交给了后来者。仅仅这一点——没有因一己私欲而给这个世界带来可能的灾难——就足以让他赢得我们精灵族的尊重,称得上‘伟大’二字。”
然而,一旁的伊瑟拉却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冷笑,打断了这份略显沉重的敬意。
“哼,弥菈,你说得太客气了。”
伊瑟拉双臂环抱,脸上带着精灵族特有的、对于人类短暂辉煌的不屑:“不追求永生,坦然接受死亡,这种事,我们精灵之森里随便找一个成年精灵都能轻易做到。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生命历程。将本该是生命常态的行为吹嘘成多么了不起的品格,进而冠以‘救世主’之名,不过是你们人类习惯于自我感动和夸大其词罢了。”
她话锋一转,虽然依旧带着冷傲,但语气中却也不得不承认某种事实:“不过,若论及他个人的实力,‘救世主’之名或许是过誉,但‘有史以来最强的人类’这个称号,他或许当得起。”
“根据古老的盟约记载和一些流传下来的信息判断,罗兰在斩杀阿罗尔之时,其力量层次恐怕已经触摸到了近乎神灵的领域,毕竟阿罗尔就是在晋升邪神的仪式上被罗兰打断的;起码对你们人类来说,罗兰先生称得上救世主的功绩。”
伊瑟拉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只可惜,他是一名以武力和信念见长的骑士,我族的大贤者评价过,如果他是一位施法者,以他那等境界对生命本质和世界规则的理解,凭借某些禁忌的魔法……搞不好,他真的能一直活到现在。”
伊瑟拉最后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入了索蕾丝的脑海。
最强人类,近神之境,若为施法者或可永生……这些信息碎片,让她对人类力量的极限,以及那位开国大帝的传奇,有了一个更加具体而又震撼的认知。
同时,“永生”这个词汇,也让她不由自主地再次想到了寻找父亲所面临的那道几乎无法跨越的时间鸿沟。
就在弥菈和伊瑟拉就人类大帝罗兰的评价进行着跨越种族视角的讨论时,一旁的爱葛莎眨巴着淡蓝色的大眼睛,小脑袋里已经是一团浆糊了。
什么暴君、救世主、近神之境……这些听起来就很厉害但又很遥远的历史人物和概念,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
她忍不住轻轻拉了拉索蕾丝的衣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惑小声嘟囔:“小姐,他们说的这些好复杂啊,跟我们要找你父亲有关系吗?”
爱葛莎这单纯而直接的疑问,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沉浸在历史秘辛和种族评价中的索蕾丝。
她猛地回过神来,脸色浮现出一丝尴尬和自省。
是啊,她来到这里的最初目的,是为了寻找父亲!
那股刚刚因得知家族可能与精灵有古老渊源而升起的一丝微小希望,再次被冰冷的现实压了下去。
她转向弥菈,带着最后的不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弥菈女士,感谢您告诉我这些关于历史和先祖的事情。但是回归到最初的问题,借助精灵族的力量,寻找我被亡灵议会传送走的父亲……真的……真的就毫无希望了吗?”
弥菈看着索蕾丝那双仿佛随时会沁出泪水的眼睛,温和的脸上掠过一丝怜悯。
她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孩子,关于亡灵议会那些涉及空间与位面的禁忌知识,其核心部分,我当年也并非是从精灵族的古老记载中获悉的。恰恰相反,我是在和艾琳娜那么大的时候,在曙光帝国和精灵族的关系还尚可的时候,跟随一位新生的贤者,在你们人类帝国皇家图书馆的最核心禁区内,阅读某些被严格封存的禁忌卷宗时,才系统了解到的。”
她的话语让索蕾丝微微一怔。
弥菈的目光仿佛能洞悉人心,她继续说道:“连我这样一个外族,都能在帝国的核心知识库中了解到这些信息的本质。那么,以你坎贝尔家族继承人的身份,在你父亲失踪后,难道帝国高层、你家族内部的智者,或者……”
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入口的方向,意有所指:“……或者外面那位与你同行的、见识广博的魔导师,会对此一无所知吗?”
“他们会不清楚,被那种层级的亡灵传送术卷走,生还和找回的希望有多么渺茫吗?”
弥菈的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淡然:
“我想,或许不是他们不知道,而是没有人愿意明确地告诉你,这是一条绝路。”
“他们或许是想看着你这位年轻气盛的继承人,为了一个近乎不可能的目标去徒劳地奔波,在这个过程中空耗你的精力、时间,甚至是你所能调动的资源。毕竟,一个忙于寻父、无暇他顾的继承人,对某些人来说,或许更符合他们的利益。”
她最后轻声补充道:“起码,我可以肯定,外面那位霍华德魔导师,他必然是知道这其中关隘的。他选择陪你来到这里,或许有他的考量,但他肯定明白,成功的希望微乎其微。”
这番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索蕾丝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原来,所谓的希望,从一开始就可能不存在?
原来,自己的努力和坚持,在有些人眼中,只是一场可以预料结局的、无谓的挣扎和消耗?
巨大的无力感和被欺骗感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几乎站立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