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华德不再和米莎讨论陈年旧事，对索蕾丝继续评价起来。
“索蕾丝，这一路上，我对你的表现很满意。唯一的问题是，你放弃了一个很好的机会。”
霍华德院长的话语如同尖锐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索蕾丝当时面临的困境与抉择。
他指的正是索蕾丝在父亲失踪后，于古战场聚集起的那支看似庞大的联军。
索蕾丝当然知晓院长的意思。
当时，凭借着坎贝尔家族正统继承人的身份，以及对父亲下落的担忧引发的同情与投机心理，确实有大量的封臣、嗅到机会的佣兵团、以及希望押注未来的职业者协会前来效忠。
加上坎贝尔家族内部历来效忠公爵嫡系的超凡骑士和他们的扈从、家族直辖的脱产常备军队，以及由各地封臣和自由民组成的二线民兵武装……林林总总，一度汇聚起了十万之众的庞大军势。
那是一股足以让整个行省震颤，甚至足以逼迫露米娜城那位情妇和私生子妥协的力量。
“你放弃了一个绝佳的机会，索蕾丝。”
霍华德院长的声音带着一丝惋惜，也带着审视：“你本可以凭借兵力上的绝对优势，兵临城下，逼迫他们交出权柄，至少也能占据极大的主动。但你却当众宣布，不会派遣军队攻打露米娜城，甚至表示即便他们与你为敌，只要不触及底线，你也不会事后追究惩罚。”
院长摇了摇头：“这份在政治斗争中显得过于‘仁慈’的姿态，让许多原本想要借此机会向你效忠，以期在未来获得更多利益的势力选择了观望和中立。甚至有一些觉得你‘难成大事’或者‘无利可图’的，转而投靠了对面。你亲手削弱了自己最大的优势。”
索蕾丝听着院长的分析，清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但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却并无后悔。
她轻轻叹了口气，反问道：“院长，那么您认为，如果我当时真的率领那十万成分复杂、心思各异的‘联军’，浩浩荡荡地开赴露米娜城，结果会如何？”
她没有等霍华德回答，便自问自答，语气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冷静与清醒：
“我完全没有足够的威望和手腕，去真正掌控那支庞大的军队。您能保证，那些佣兵、那些投机而来的封臣，在漫长的行军路上，不会借机劫掠沿途的村庄和城镇吗？他们不会烧杀抢掠，祸害那些无辜的平民吗？”
“等到兵临城下，露米娜城或许会因为恐惧而屈服，但一路上付出的代价，将会是无数行省子民的鲜血和眼泪！那样的胜利，染满了自己子民的痛苦，我坎贝尔家族数百年的声誉也将毁于一旦！”
“那不是我想要的，也绝不是我父亲希望看到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她看向霍华德，眼神清澈而坚定：“我认为，我当时的决定并没有错。让伊莱恩叔叔率领我们最核心、最忠诚的力量占领霜剑城作为稳固的根基，同时筛选并留下真正忠于我和父亲理念的嫡系军队、可靠的民兵组织以及那些真心看好我们未来的封臣家族，这就足够了。”
她微微抬起下巴，流露出一种源自血脉的自信与魄力：
“只要我们自身足够强大，能够凭借真正的能力和正义站在最后，赢得了这场斗争。那么，那些曾经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将来想要多少，就会有多少！他们自然会重新匍匐在胜利者的脚下。”
“用恐惧和武力胁迫得来的、建立在平民痛苦之上的顺从，远不如用实力和公正赢来的、发自内心的臣服来得稳固和长久。”
索蕾丝的这番话，让小屋内的众人都陷入了沉思。
霍华德院长看着她，眼中最初的惋惜渐渐被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所取代。或许，这位年轻公爵小姐的选择，并非单纯的仁慈或软弱，而是另一种更深远的考量与魄力。米莎也微微点头，似乎对索蕾丝的表现颇为满意。
霍华德院长静静地听完索蕾丝的解释，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脸上严肃的表情渐渐化开，最终露出了一个极为欣慰和开怀的笑容。那笑声中充满了如释重负的畅快。
“好！说得好！哈哈哈！”
霍华德抚掌轻笑，目光中充满了对后辈的赞赏：“索蕾丝，你能想到这一层，能看到潜在的代价，并且愿意为了子民而选择一条更艰难的路，这正是我最希望看到的，也是我最终决定全力帮助你的最重要原因！”
他收敛了笑容，神色重新变得郑重起来，语气带着长者的谆谆告诫：
“但是，索蕾丝，你必须要清醒地认识到一点。你选择了仁慈，稳住了根基，赢得了部分人心，这很好。但你也因此走上了一条更为艰难的道路。”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树屋，看到远方露米娜城的暗流涌动：“在这个世界上，很多时候，并非文明一定能战胜野蛮，公理一定能战胜罪恶。历史的教训无数次告诉我们，世上的胜利，归根结底，往往都是强者战胜弱者。”
“你放弃了以势压人的最快途径，选择了更讲道理、更注重长远的方式，这本身就是在给自己增加难度。”
霍华德压低了声音，透露着更深的忧虑：
“那个情妇梅薇丝和她的私生子，或许本身成不了气候，凭借阴谋诡计窃取的权位如同沙上堡垒。但是，她背后可能存在的支持者呢？那些愿意看到她上位，以便更好地操控坎贝尔行省，或者借此打击你外公维里安派系的势力，他们会轻易让你如愿吗？”
他深深地看了索蕾丝一眼，说出了一句近乎残酷的提醒：
“还有，索蕾丝，你必须明白。你的外公，维里安先生，他已经不完全是画像上那个可以为了荣誉两肋插刀、无所顾忌的英雄了。他执掌亚德里恩家族多年，身处帝国权力漩涡的中心，他需要考虑的方方面面太多，牵一发而动全身。”
“在某些极端情况下，当家族利益、帝国平衡与你的个人诉求产生难以调和的冲突时，他未必能，或者说未必会站在你这边。”
霍华德的语气沉重而恳切：“所以，孩子，你要记住。未来的路，你最终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以及你身边这些真正忠于你、认可你理念的伙伴。不断增强你自身的力量，无论是武力、势力还是智慧，才是你应对一切挑战的根本。”
就在索蕾丝还在消化霍华德院长关于力量与现实的告诫时，一直安静旁听的爱葛莎，脸上带着复杂而犹豫的神色，轻轻拉了拉索蕾丝的衣袖。
“小姐……”爱葛莎的声音有些低沉，似乎下定了决心要说些什么，“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您。是关于……灰塔的。”
索蕾丝闻言，从沉思中回过神，有些惊讶地看向爱葛莎。霍华德和米莎也投来了关注的目光。
爱葛莎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是亚瑟副院长……他曾经私下告诉过我一些事情。他说，灰塔的势力，从高层意志来看，是绝不可能真正介入贵族之间的内部争斗的，因为这违背了他们最基本的行动逻辑。”
她的话语让索蕾丝想起了之前在棕榈洲，那些真正的灰塔成员虽然与他们合作，但目标明确只针对奴隶贩子，事后也迅速撤离。
“而且，”爱葛莎的语气变得更加沉重，“亚瑟副院长说，灰塔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存在着真正的极端派。这些人的想法和手段……非常可怕。他们甚至会有意推举那些特别残酷、堕落、不得人心的贵族上位，主动协助他们镇压平民，横征暴敛。”
索蕾丝听到这里，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爱葛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等到民怨积累到极致，沸腾到无法压抑的时候，再突然倒戈一击，将那些他们亲手扶上去的贵族彻底推翻、杀掉，以此来证明旧秩序的彻底腐朽，并收割民众的感激与支持。”
“但这还不是最极端的，”爱葛莎的脸色有些发白，“亚瑟副院长透露，那些最疯狂、最极端的派系成员，有的……有的已经暗中与亡灵议会联手了！”
“他们认为现有的秩序已经无可救药，宁愿借助亡灵的力量，掀起死亡狂潮，意图将整个世界化为血海，也要彻底推翻现有的一切。他们相信，只有在彻底的毁灭与废墟之上，才能建立起他们理想中的‘新世界’。”
索蕾丝彻底被震惊了。
她原以为灰塔只是一个理念激进的反贵族组织，却没想到其内部如此复杂，甚至存在着如此反人类、与大陆公敌合作的极端派系。这让她对之前在棕榈洲借用对方名号的行为，感到一阵后怕。
看着索蕾丝惊讶的表情，爱葛莎连忙解释道：“小姐，您别担心。黑石先生，就是之前在学院里和您聊天的那位佣兵，他是黑石内部极端派里的温和派。他主张抗争，杀戮上也是对付沙漠的西境贵族，哪怕不是您这样的，如同如您父亲奥罗和祖父洛里斯那般，他也嘟囔着说比那些爬上去的平民好多了，实际上对南境贵族偏向合作，否则霍华德院长也不会默认他和您聊天，更是非常反对无差别的毁灭和与亡灵议会合作。”
“而亚瑟副院长……他拯救我之后，也确实是看中了我的魔法天赋，想将我发展进灰塔的。”
爱葛莎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温暖和庆幸的笑容，她看着索蕾丝：“但是，他后来发现，小姐您当年对我这个出身低微、性格又有些孤僻的法师，是那么的有耐心和真诚，不仅指导我的魔法，更在生活上关心我。”
“他观察了很久，最终……似乎放弃了这个打算，索性就任由我留在坎贝尔家族，留在您身边了。他说……或许在您这里，我能找到另一条实现价值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