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的冠冕戴在头上不过半个月,索蕾丝就真切地体会到了一个道理: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难。
平叛时的杀伐决断、谈判桌上的寸步不让,那些事虽然凶险,却都有一个明确的目标。而现在摆在她面前的,是一团乱麻般的内政事务,每一件都需要她亲自过目、权衡、拍板。更让她头疼的是,继任公爵之后,她麾下的势力像吹气球一样膨胀起来。
原本能用“从龙之功”吊着的原班人马需要兑现封赏,刚刚投降的反对势力需要安抚拉拢,还有一些在平叛中出了力、如今想更进一步的外围势力也纷纷递来橄榄枝。
光是处理这些人的诉求,就让索蕾丝每天从早忙到晚,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然而这还只是开始。
格拉斯伯爵派人送来了一封措辞极为恭敬的信,除了再次表达忠心之外,还委婉地提出,希望能将自己的幼女送到露米娜城,在公爵身边担任女仆——这在帝国贵族之间是一种古老的传统,名为“侍奉”,实为人质,既是臣服的象征,也是贵族子弟结交未来权贵、积累人脉的捷径。
索蕾丝看完信,揉了揉眉心,对身旁的书记官赫伯特说:“格拉斯倒是识趣,知道光交钱不够,还得交点别的。”
赫伯特苦笑:“小姐,这已经是第五家了。”
是的,第五家。在格拉斯之前,已经有四位伯爵提出了类似的请求。
更别提那上百家男爵了。他们或许没有资格直接送子女到公爵身边,但各种联姻的提议、结亲的试探,几乎要把索蕾丝的书房门槛踏破。
“他们当我是媒婆吗?”索蕾丝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赫伯特小心翼翼地说:“小姐,这不光是联姻的事。您继位不久,根基未稳,这些贵族愿意把子女送来,某种程度上也是在押注您的未来。拒绝得太生硬,怕是要寒了人心。”
索蕾丝沉默了片刻,不得不承认赫伯特说得有道理。她可以不喜欢这套游戏规则,但她必须学会玩。
“传令下去,”她最终拍板,“愿意送子女来的伯爵,每家最多一人,统一编入公爵府的侍从体系。男爵家的孩子,择优录取部分进入苍翠骑士团预备队或法师塔学习。至于具体怎么安排……”她顿了顿,“把行省原有的政务班子先启用起来,那些老官吏虽然没什么亮眼的表现,但胜在经验丰富,处理日常事务还是靠得住的。至于贵族子弟,让伊莱恩和诺曼去挑,能进骑士团的就进骑士团,剩下的先挂个侍从的名头,慢慢安置。”
赫伯特领命而去。
索蕾丝以为这样就能把局面稳住,但她低估了“慢慢安置”这四个字背后的工作量。
贵族少爷们到是好安排,苍翠骑士团的军官们倒是应付得不错,这种事做得清澈熟路,伊莱恩是个粗中有细的人,凯尔也在一旁协助负责,他把那些贵族子弟按照实力和性格分派到不同的队伍里,既能让他们发挥作用,又不至于扰乱原有的指挥体系。
伊莱恩的三个儿子各自在男爵领上忙得脚不沾地,也吸收了一些骑士团成员作为辅助。
真正出问题的,是公爵府内宅。
女仆长安妮已经连续七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
公爵府上的女仆虽足有数百人之多,但专门负责索蕾丝起居的女仆不过十二三十人,其余大部分由自己母亲接待,或是维持日常体面的,负责索蕾丝和几位核心幕僚的日常起居绰绰有余。
但自从各家贵族的小姐们陆续抵达后,这个数字在短短十天内翻了三倍。这些小姐们名义上是“女仆”,实际上个个都是娇生惯养的贵族千金,别说洗衣叠被了,连端茶倒水都笨手笨脚的。安妮带着几个老女仆手把手地教,教了这个那个又出错,刚把这个安抚好那个又闹脾气。
更要命的是,这些小姐们来露米娜城的目的各不相同。有的是真心来侍奉公爵、谋求前程的;有的是家里逼着来的,满肚子怨气;还有的干脆就是来“镀金”的,指望在公爵府混个资历,回去好嫁个好人家。众口难调,安妮每天光是调解她们之间的矛盾就耗尽了精力。
终于有一天,安娜在给索蕾丝送晚餐时,端着托盘的手都在发抖。
“小姐,”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实在撑不住了。”
“是我考虑不周,”索蕾丝愧疚地说,“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事。”
她从女仆中提拔了几个资质不错、性情沉稳的姑娘,分别负责不同的事务:一个管日常起居,一个管礼仪教导,一个管物资调配,还有一个专门负责安抚那些闹情绪的小姐们。安妮总算从繁杂事务中解脱出来,只需要统管全局即可。
然而女仆们的问题解决了,另一个人的情绪却开始不对劲了。
爱葛莎最近几天越来越沉默。
索蕾丝一开始没太在意,以为她只是沉迷于魔法研究——自从霍华德院长答应让她使用露米娜城法师塔的高级实验室后,爱葛莎就经常在里面一待就是一整天。
但今天,索蕾丝在花园里散步时,远远地看到了让她目瞪口呆的一幕。
十几个穿着女仆装的贵族小姐,正哭爹喊娘地从花园另一头跑过来,裙子被树枝刮破了也顾不上,发髻散乱了也不管,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有几个跑得慢的,被一团团拳头大的水球精准地砸在后脑勺上,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爬起来继续跑。
而在她们身后,爱葛莎正手持法杖,怒气冲冲地追出来,脸上的表情简直像是要吃人。
“你们这些连扫帚都拿不稳的大小姐,也配在我面前指手画脚?!”爱葛莎的声音在花园上空回荡,“什么叫‘法师就该待在法师塔里,别老往公爵身边凑’?什么叫‘平民出身的人就是不懂规矩’?我今天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规矩!”
她法杖一挥,一道狂风将跑在最后的两个女仆直接掀翻在地,裙摆翻到头顶,狼狈不堪。
索蕾丝站在原地,整个人都麻了。
她认识的爱葛莎,是那个在战场上冷静施法、在谈判时沉默寡言、在她面前偶尔会露出几分少女娇憨的姑娘。她从来没见过爱葛莎发这么大的脾气——而且是对着几十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贵族小姐。
“住手!”索蕾丝终于反应过来,快步走过去。
爱葛莎看到索蕾丝,手中的法杖顿了顿,但脸上的怒气丝毫未减。那些女仆们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躲到索蕾丝身后,七嘴八舌地哭诉起来。
“公爵大人,她……她疯了!”
“我们只是说了几句实话,她就动手打人!”
“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索蕾丝深吸一口气,没有理会她们,而是走到爱葛莎面前,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爱葛莎咬着嘴唇,眼圈微微发红,却倔强地不肯开口。倒是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仆怯怯地说明了原委:这些新来的贵族小姐们,看爱葛莎一个平民出身的法师整天跟在索蕾丝身边,心里不服气,私下里没少说风凉话。今天更是当着她的面,说什么“公爵大人身边的位置就该是贵族小姐的,一个平民丫头赖在这里不走,真是不知廉耻”。
爱葛莎一开始忍着,后来实在忍不了,就……
“就追着她们打了半个花园?”索蕾丝无奈地说。
“是她们先挑事的!”爱葛莎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委屈,“我跟着您出生入死的时候,她们还不知道在哪里享福呢!凭什么说我不配待在您身边?”
索蕾丝叹了口气。她理解爱葛莎的心情,也理解那些贵族小姐们的想法——在她们的认知里,公爵身边最重要的女性位置,理所当然该由贵族出身的女子占据。一个平民法师整天和公爵形影不离,确实“不合规矩”。
但这规矩,她偏不想守。
“都给我闭嘴。”索蕾丝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些哭诉的女仆们立刻噤声。
“你们来露米娜城,是来侍奉我的,不是来挑拨离间的。”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爱葛莎是我的战友,是和我一起上过战场的人。你们谁觉得自己比她更有资格站在我身边,大可以站出来,我给你们机会证明自己。”
花园里鸦雀无声。那些贵族小姐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她们或许有家世、有教养,但论真本事,谁也不敢跟一个能在战场上释放高阶魔法的法师叫板。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索蕾丝冷冷地说,“回去好好想想,你们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再让我听到谁在背后嚼舌根,别怪我不给情面。”
女仆们如蒙大赦,灰溜溜地走了。
花园里只剩下索蕾丝和爱葛莎两人。爱葛莎低着头,手里的法杖垂在地上,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也是,”索蕾丝转过身,语气缓和了不少,“跟她们置什么气?一群不懂事的小姑娘,你一个堂堂大魔法师,追着她们打,传出去像什么话?”
“她们说我不知廉耻。”爱葛莎闷声道。
“所以你就用水球砸她们?”索蕾丝忍不住笑了,“我还以为你会用冰冻呢。”
“我又不是疯子。”爱葛莎瞪了她一眼。
两人对视片刻,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索蕾丝拍了拍爱葛莎的肩膀,认真地说:“你是我的朋友,不管那些贵族怎么说,这一点不会变。但是下次再有这种事,你来找我,别自己动手。知道了吗?”
爱葛莎点了点头,脸上的阴霾终于散去了大半。
处理完这场闹剧后,索蕾丝开始认真思考那些贵族小姐们的出路。她派人私下了解了一下,发现这些姑娘中真正愿意来当女仆的少之又少,大部分都是被家族逼着来的——有的在家里不受宠,被当成政治筹码送出来;有的则是父母望女成凤,指望她们能在公爵面前露脸、搏个好前程。
想通这一层后,索蕾丝反而释然了。她给了这些姑娘们选择的权利:愿意留下的,可以继续在公爵府学习礼仪和持家之道;想回家的,她可以修书一封替她们说话;想另谋出路的,她也可以帮忙牵线搭桥。
效果出乎意料地好。那些原本满腹怨气的姑娘们,发现公爵大人不但不嫌弃她们,还真心实意地为她们考虑出路,态度顿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短短几天内,就有好几个人私下找到爱葛莎道歉,说自己当初不该说那些混账话,还请她大人不记小人过。
爱葛莎虽然嘴上说着“懒得跟你们计较”,但索蕾丝注意到,她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起来。
至于索蕾丝身边真正需要的女仆,她另有安排。她从原本公爵府的老女仆中,选了几个略通魔法的姑娘——这些人跟随塞西莉亚夫人多年,忠心耿耿,又有些魔法底子,稍加培养就能独当一面。
安娜又从行省各地挑选了一批出身清白、手脚勤快的平民少女,由爱葛莎帮忙把关。
“这几个不错,”爱葛莎指着一份名单说,“这个叫莉娜的姑娘,虽然不会魔法,但做事麻利,心思也细。还有这个,叫玛格丽特,在魔法道具店当过学徒,对魔法物品的保养有经验。”
索蕾丝看了看名单,笑道:“你倒比我还在意这些事。”
“你身边的人要是再出乱子,倒霉的还是我。”爱葛莎翻了个白眼。
经过这一番筛选,公爵府的女仆队伍终于稳定下来。新来的姑娘们各司其职,老女仆们手把手地教,安娜的压力骤减,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