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资调度方案最终定稿的那天，索蕾丝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窗外，露米娜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只有公爵府的书房还亮着光。赫伯特送了三次咖啡，第三次进来的时候，发现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算一笔很复杂的账。
“殿下，”赫伯特小心翼翼地问，“方案有问题吗？”
索蕾丝睁开眼睛，摇了摇头：“留了冗余，但不够。会有人饿肚子。”
赫伯特的脸色变了。
“饿肚子不等于饿死人。”索蕾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亚瑟留的那些基层势力，如今在帮我稳定秩序。只要不出乱子，撑到明年秋收没问题。”
她没有告诉赫伯特，为了算这笔账，她把行省每一粒粮食的去向都推演了七遍。行省调走百分之四十的存粮和物资之后，剩下的粮食恰好够大部分人活到明年秋天。但不是所有人。
边境的那些村落，那些本就贫瘠的土地，那些在荒野中挣扎求生的农户，会有人吃不饱。饿肚子，但不至于饿死。这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如果亚瑟那群平民系法师看在她这几年对民众的份上自掏腰包的话，说不定饿肚子的都没有。
索蕾丝准备让卡米拉带法师团去北境了，坎贝尔行省去北境支援的部队，克莱尔伯爵应该跑不掉，卡米拉去的话，维森特伯爵应该会愿意协助，自己嫡系出一个人，
除了洛森行省。
索蕾丝在方案里夹了一份私货——三船粮食，不是给陛下的，是给洛森行省总督赫利俄斯·沃尔顿的。
粮食不多，够他的首府撑过这个冬天。她还派了一队植物系学院的教授，带着最新的麦种和肥料技术，去帮洛森的农民提高产量。这些事她没有上报，也不会有人上报。
赫伯特犹豫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殿下，陛下那边……”
“陛下不会在乎。”索蕾丝翻着手中的文件，头也没抬，“南部的物资足够。只要总数够，他不会管我多给了谁。”
她顿了顿，又说：“就算在乎也没办法。”
索蕾丝没有解释。她不想告诉他，珞珈行省的贵族已经恨她入骨了。那些人把雷克斯总督逃跑的账算在了她头上，把皇家骑士团屠杀邪教的账也算在了她头上。
亚瑟从珞珈行省传回来的消息说，那些贵族在私下聚会时咬牙切齿地诅咒她，说她是“南境的妖女”，说她是“披着人皮的恶魔”。平民那边倒是褒贬不一。有人恨她，觉得是她的征兵令让他们的儿子去送死；也有人感激她，觉得是她把那些邪教徒和奴隶贩子赶出了家园。
亚瑟说，他在珞珈行省的酒馆里听到过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有时候在同一张桌子上，左边的人在骂她，右边的人在谢她。
珞珈行省她没办法了。那些贵族恨她，平民也未必念她的好。她只能尽力维持，等战争结束再说。
但洛森行省不一样。赫利俄斯·沃尔顿是她的盟友，也是南境唯一能指望的帮手。如果洛森也恨上她，等打完蛮族，南境就要打内战。到那时候，皇帝也压不住。
嘉丽夫人知道这件事后，在饭桌上提了一个建议。“莉莉娜不小了，”母亲放下筷子，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洛森总督的公子，听说还不错。要不要考虑一下？”
索蕾丝手里的汤匙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莉莉娜。妹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戳盘子里的肉，耳朵却红了。
她收回目光，淡淡地说：“再说吧。”
她没有拒绝。在这种时候，联姻是最古老也最有效的结盟方式。莉莉娜嫁过去，洛森和坎贝尔就是一家人。
赫利俄斯放心，她也放心，只是她没想过干涉自己妹妹的婚事。
而且按那位陛下的性子，南境公爵坎贝尔和南境另一位总督的家族联姻，搞不好会打压。
东境那边，卡斯特尔公爵就没这么幸运了。他的手段比索蕾丝更直接——公爵府的骑士配合皇家部队，挨家挨户地征粮。谁不给，骑士就站在门口不走；谁少给，皇家部队就进去搜。那些小贵族和小商人恨得咬牙切齿，但没有人敢反抗。可恨意不会消失，只会积攒。卡斯特尔公爵一定也很头疼。
他那种温文尔雅的人，做这种得罪人的事，心里不会好受。但没办法，北境在打仗，东境也要出粮。他只能用最直接的方式，把粮食从那些不情不愿的人手里掏出来。至于那些恨意，只能等战争结束再慢慢化解。
真正让索蕾丝意外的，是兰尼斯特公爵。
那位老爷子，竟然没有动用皇家部队，就把西境三行省的粮食和资源收齐了。不是靠武力，不是靠威胁，而是靠……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情报上说，兰尼斯特公爵的使者到了那些总督的府上，喝了杯茶，聊了几句，那些总督就乖乖地把粮食送出来了。有的甚至比要求的还多送了两成。
索蕾丝盯着那份情报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这不是炫耀武力，这是示威。兰尼斯特公爵在告诉皇帝——我不需要你的人，我自己就能管好我的地盘。他也在告诉其他公爵——你们看看，这就是我在西境的威望。他的权力比之前反而更大了。那些暗处的势力，如今摆在了明面上。西境三行省的贵族们不再观望，不再试探，而是老老实实地站在了他身后。
更让索蕾丝意外的是，国外的反应。
那些邻国的国王们，本来就在担心兰尼斯特公爵的势力膨胀。如今看到坎贝尔家族和卡斯特尔家族对西境的贸易也放开了，一个个惊恐万分。他们的使者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在帝都乱窜，打探消息，递交涉文书，甚至有人私下联系索蕾丝，问她要不要“一起制衡西境的势力”。索蕾丝看完那些信，沉默了很久，然后让人回了一句：“坎贝尔行省与兰尼斯特行省的贸易，是正常的商业往来。诸位不必过虑。”
她没说错。但她也没说全。放开贸易，是因为西境的物资价格比别处低。兰尼斯特公爵把价格压得很低，低到南境的商人们闻着味就去了。索蕾丝拦不住，也不想拦。战争时期，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至于那些国王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
兰尼斯特公爵的下一步动作来得很快。
他开始公开露面。不是在西境的城堡里，而是在帝都，在朝会上，在那些只有帝国最高层才能参加的会议上。他穿着一身深红色的长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坐在那里，不急不躁，像是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没有人敢忽视他，也没有人敢招惹他。那些曾经在朝会上对他冷嘲热讽的贵族们，如今见了他都绕着走。
更耐人寻味的是，皇帝私下和西境大公有过几次通讯。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索蕾丝不知道，卡斯特尔公爵不知道，右相雷蒙德也不知道。通讯的内容被严格保密，连记录都没有留下。索蕾丝没有问，也不会问。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但她忍不住会想，他们在谈什么？是北境的战事，是物资的调度，还是更远的东西？她想起兰尼斯特公爵私下送来的那份情报，想起那些西境边境的兵力部署，沙漠里的商路情报，还有那条通往精灵族的秘密路线。他为什么要把这些给她？是拉拢，是试探，还是……提醒？
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继续批阅文件。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露米娜城的钟楼敲响了清晨的钟声，沉闷而悠长，一声一声地传入书房。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人这种生物，”她对着空气说，“还真是复杂啊。”
爱葛莎正在旁边整理文件，听到她的话，抬起头，一脸困惑：“小姐，您在说什么？”
索蕾丝笑了笑，摇了摇头：“没什么。自言自语。”
她没有告诉爱葛莎，她在想一个更远的问题。如果皇帝真的越过了那条线，如果史塔克公爵真的成了那种东西，她该怎么办？她想起兰尼斯特公爵那份情报，想起卡斯特尔公爵的粮食车队，想起自己偷偷运往洛森的三船粮食。他们都在做准备。不是为北境做准备，是为北境之后做准备。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如果皇帝真的毁了她对忠诚的信仰，她宁可和兰尼斯特那种“大反派”合作，也没法继续忠于罗兰家族。不是因为野心，不是因为利益，是因为——她也是公爵。她的阶级，是曙光帝国的大公爵，等同于外国的国王。她的忠诚，不是奴隶对主人的忠诚，是骑士对誓言的忠诚。誓言一旦被打破，忠诚就不存在了。
想到这里，索蕾丝忽然忍不住笑了。
爱葛莎抬起头，看到她对着空气傻笑，一脸困惑：“小姐？”
“没什么，”索蕾丝笑着摇了摇头，“就是觉得，人这种生物，还真是复杂啊。”
她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拿起羽毛笔，继续批阅那些永远也批不完的文件。窗外，第一缕阳光穿透晨雾，洒在露米娜城的屋顶上。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