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沦陷的消息传遍帝国的那一天,索蕾丝正在书房里批阅文件。
赫伯特几乎是撞门进来的,手里攥着一份盖着皇室火漆的急报,脸色白得像纸。索蕾丝接过急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沉默了很久。
蛮族攻破了北境的第二道防线。史塔克行省的首府沦陷,公爵府被付之一炬,史塔克家族的老弱妇孺在城破前夜被秘密转移,下落不明。更可怕的是,那支攻城的军队里,有亡灵。
成建制的亡灵士兵,在阳光下行进,在月光下杀戮。它们的眼睛是空的,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怜悯。索蕾丝放下急报,闭上眼睛。她想起史塔克公爵在虚空会议上的沉默,想起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熄灭的灯。那时候她不明白,现在她懂了。他知道。在所有人还在争论谁出钱、谁出粮、谁出人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他的家没了。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帝国都在剧烈地动员。
坎贝尔行省的粮仓开始清空。那些储存了三年的陈粮,那些准备用来酿酒的麦子,那些堆在仓库里还没来得及卖出去的珠宝和香料,一车一车地运往帝都。索蕾丝亲自去城门口看过一次。长长的车队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官道的尽头,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押送的士兵穿着崭新的铠甲,但脸上的表情都很凝重。他们知道这些粮食和珠宝意味着什么——不是财富,是命。北境将士的命,也是他们自己的命。
皇帝陛下似乎对那些临时总督和后勤官员彻底失去了耐心。他的诏令一道接一道地从帝都发出,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惩罚一次比一次残酷。有一位侯爵总督因为拖延军粮被当众处斩,有七十个后勤官员被抄家灭族,还有更多的人在瑟瑟发抖中拼命凑集物资。整个帝国的官僚体系都在震动,那些习惯了在账目上动手脚的人第一次发现,这次是真的要命了。
但真正让所有人震惊的,是征兵的方式。
皇帝陛下做了一件史无前例的事。他宣布,除了领地被攻破的史塔克公爵外,其余三位公爵各自负责一境三行省的征兵和税收。皇室只负责派重兵辅助,不干涉具体事务。这意味着,在帝国的历史上,四大公爵的权力第一次被放大到了如此地步。而皇室的重兵,既是辅助,也是威慑——那些敢在征粮征兵中动手脚的人,首先要面对的不是公爵府的文书,而是皇家骑士团的刀剑。
消息传到露米娜城时,索蕾丝正在和赫伯特核对账目。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陛下这是要把那些总督的骨头拆了。”
赫伯特小心翼翼地问:“殿下,那我们……”
“干活。”索蕾丝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帝国疆域图前,手指从坎贝尔行省一路划向西南,“洛森、珞珈,告诉他们的总督,我要人,要粮,要钱。”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服的,让他们来找我。皇家骑士团,会帮他们想清楚的。”
命令下达后的第三天,洛森行省总督赫利俄斯·沃尔顿就出现在了露米娜城。他没有提前通报,没有带随从,一个人骑着马,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公爵府门前。侍卫拦住了他,他不恼,只是站在门口,等着。索蕾丝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午饭,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说:“请。”
赫利俄斯走进书房的时候,脸色很差。不是生病的那种差,是憋了一肚子气的那种差。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长袍,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有青黑,看起来像是赶了很久的路。索蕾丝站起身,微微欠身:“沃尔顿侯爵,好久不见。”
赫利俄斯没有行礼,也没有寒暄。他站在那里,直直地看着索蕾丝,声音有些发硬:“坎贝尔公爵,您是否忘记了当年的借道之恩?”
索蕾丝愣了一下。她当然没有忘。当年她去精灵族寻找父亲线索,路过金穗城,是赫利俄斯借道给她,还给了她很多方便。这份情,她一直记着。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赫利俄斯没有给她机会。
“我的行省,这几年一直在给您供粮。便宜的粮,比市价低三成的粮。”他的声音越来越急,“您说要支援北境,我二话不说,把仓库里的存粮都调出来了。现在您又要征兵?又要加税?您这是要把我那个破行省榨干吗?”
索蕾丝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她确实给洛森行省压了任务,但已经是三家公爵里最轻的了。她连忙解释:“沃尔顿侯爵,您听我说。陛下给的要求太高,我已经尽量给您优惠了。您看珞珈行省那边——”
她指了指桌上那份情报:“雷克斯总督已经跑了。”
赫利俄斯愣住了。索蕾丝把情报递给他。那是一份来自珞珈行省的急报,字迹潦草,墨迹未干。赫利俄斯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从愤怒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沉默。
珞珈行省的总督雷克斯,在征兵令下达的第二天就带着家眷和亲信跑了。不是往北,不是往南,是往西,往沙漠深处,往那些连地图都标注不清的无人区。他跑得很匆忙,连公爵府的账本都没来得及烧,留下了整整一屋子的罪证。那些账本里记录着这些年他与邪教的交易,与奴隶贩子的分赃,与亡灵议会的秘密联络。
珞珈行省乱成了一锅粥。没有总督,没有秩序,没有军队。邪教从地下冒出来,奴隶贩子从边境涌进来,各路仇家趁机报仇。消息传到露米娜城的时候,据说已经有三个城镇被烧成了白地,死的人连数都数不清。
皇家骑士团已经开进去了。不是去维持秩序,是去杀人。杀邪教徒,杀奴隶贩子,杀那些趁火打劫的亡命徒。杀得血流成河,杀得那些躲在地下的老鼠再也不敢冒头。
赫利俄斯放下情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索蕾丝,嘴角抽了抽。
“所以……”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您只找我要钱、要粮、要部队,已经很客气了?”
索蕾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是客气。是您值得我客气。”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对自家行省征的税,比洛森高不少。您要是觉得不公平,我可以把账本给您看。”
赫利俄斯看着她,眼神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索蕾丝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看到那些皇家骑士团在珞珈行省杀人的情报,看到那些邪教徒被挂在绞刑架上示众的画像,看到那些趁火打劫的势力被连根拔起的记录。
他一定在想——陛下这是要冲冠一怒为红颜了吗?这小丫头魅力那么高?哦不对,她长大了,不能说是小丫头了。
索蕾丝看出他在想什么,无奈地叹了口气:“沃尔顿侯爵,您理解偏了,是蛮族和亡灵议会合流了。不是小股部队,是大军。他们有上万超凡武士,有几十万附属军,还有数不清的亡灵士兵。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边境冲突,这是战争,是灭国之战。”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阳光洒进来:“北境已经丢了。如果我们在南边还斤斤计较,下一个丢的,就是你的洛森,我的坎贝尔。”
赫利俄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我回去准备。”他说,声音沙哑,“粮,我出。人,我出。钱,我也出。”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打赢,别让那些蛮子打到我的金穗城。”
索蕾丝笑了。她点了点头,郑重地说:“好。”
赫利俄斯走后,索蕾丝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暗红,像是远处战火的倒影。她不知道这场战争要打多久,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不知道她的坎贝尔行省能不能撑住百分之四十的税负。她只知道,她必须做她该做的事。
她转身回到书桌前,继续批阅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征兵的名册,粮草的账目,运输的路线图,每一份都要她签字。羽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墨水一点一点地消耗,像是在替她计数那些即将离开家园的年轻人。
战争的消息不仅震动了帝国内部,也传到了帝国之外。
那些邻国嗅到了机会。他们知道帝国正在全力备战,知道粮食和魔法资源的价格会飞涨,于是联合起来压价,想趁机捞一笔。他们的使者们在帝都的宴会上谈笑风生,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把粮食的价格压得比平时还低。帝国负责采购的官员急得团团转,却拿他们没办法——总不能在这个时候跟邻国翻脸。
然后,兰尼斯特公爵出手了。
这位在西境经营了数十年的老人,在西部的沙漠和群山之间有着“恶名远扬”的威名。他的使者没有带礼物,没有带微笑,只带了一句话:“公爵大人想亲自来谈谈。”那些邻国的商人和贵族们听到这句话,脸色都变了。他们太清楚这位公爵的手段了——当年有几个部落企图在灾年抬高粮价,兰尼斯特公爵亲自带着骑兵去“谈判”,回来的时候,那些部落的首领们跪在地上求着把粮食白送给他。
于是,粮食的价格恢复正常了。那些邻国不仅不敢压价,还主动加了库存,生怕这位西境大公觉得他们不够“诚意”。魔法资源也一样,原本被抬到天价的魔晶和药剂原料,一夜之间回到了合理的价位。消息传到露米娜城时,索蕾丝正在和赫伯特对账。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位老爷子,倒是有一手。”
赫伯特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我们要不要也找他帮忙?那些珠宝的价格……”
“不用。”索蕾丝摇了摇头,“他能把价格压下来,是因为西境的骑兵和他在沙漠里的名声。我们南境,有我们的办法。”她顿了顿,又说:“而且,他这次出手,不是为了帮我们,是为了帮他自己。西境的物资也要从外面买,价格太高,他也受不了。”
魔法协会也在紧急调集人手。那些平时埋头研究、不问世事的法师们,一个接一个地接到了征召令。有的去了北境前线,有的去了后勤补给线,有的留在帝都协助法师团的组织和调配。
索蕾丝身边的法师也越来越少。卡米拉被调去协助诺曼处理魔法协会的事务,温琳跟着克莱尔伯爵去协调各地的民兵组织,剩下的那些年轻法师,也被分配到各个岗位。到最后,她身边只剩下了爱葛莎一个人。
爱葛莎倒是不在意。她每天照常端茶倒水,整理文件,偶尔和索蕾丝讨论一下魔法的理论。只是有一次,她端着茶杯进来,看到索蕾丝对着地图发呆,轻声说:“小姐,别太累了。”
索蕾丝回过神,笑了笑:“没事。”
她没有告诉爱葛莎,她不是在发呆,是在想一件事。史塔克公爵。那位北境狼主,从虚空会议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他的首府被攻破,他的家族四散逃亡,他的领地成了蛮族和亡灵肆虐的荒野。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太难过,太消沉,太需要时间恢复。
索蕾丝也这么以为,或者她想那么认为,她甚至在考虑要不要写信去安慰他,虽然她知道,这种安慰毫无意义。
然后,一封信到了。
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信封上一个银色的狮子纹章——兰尼斯特家族的标志。信使是一个沉默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袍,把信交到赫伯特手里就离开了。索蕾丝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羊皮纸,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而冷硬。
“帝都黑市,灵魂法术材料采购记录,近三年增长四倍。”
下面列着几样东西的名字和数量。索蕾丝看完,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凉。灵魂法术材料。这些东西只有一个用途——与亡灵相关。不是用来对付亡灵,是用来制造亡灵,或者与亡灵沟通。近三年增长四倍。是谁在买?买来做什么?
她想起史塔克公爵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想起他在虚空会议上的沉默,想起他的首府被攻破前那些被秘密转移的家族成员。她想起兰尼斯特公爵在会议上那声冷笑,想起他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皇帝匆匆中断通讯的果断。
索蕾丝把信纸凑近烛火。火焰舔上纸角,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灰烬飘落在桌面上,她伸手拂去,指尖沾了一点黑色的粉末。
“赫伯特,”她唤道。
门外的书记官应声而入。
“给那位信使赏二十枚金币。”她的声音平静,“再送一盒坎贝尔行省特产的茶叶。”
赫伯特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躬身退下。
索蕾丝坐在桌前,望着窗外的夜空。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又一下。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这个帝国,水很深。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她以前不懂,现在她懂了。但懂了之后,她反而更加不安。
帝国调集的兵力,从账面上看,足以彻底摧毁蛮族和第五议长的势力。上万超凡骑士,数十万正规军,再加上法师团和皇家骑士团,这股力量碾过去,别说一个蛮王,就是十个也不够看。但索蕾丝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那些蛮族,在北境肆虐了上百年,从来没有真正被消灭过。每次帝国集结大军,他们就像沙子一样散开,等大军撤了,又像潮水一样涌回来。这次虽然有亡灵议会掺和,但亡灵议会也不是第一次和帝国作对。他们能存在这么多年,靠的不是硬拼,是算计。他们每一步都算得很精,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这次他们敢正面攻破北境的防线,敢和蛮族联手,敢把第五议长嫁给蛮王,一定有所倚仗。不只是蛮族的兵力,不只是亡灵的数量,不只是那个所谓的“武圣之路”。一定还有别的什么,藏在更深的地方,藏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暗处。
索蕾丝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这场战争,不会像账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在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上写下几个字——“北境,物资,调度。”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想很久。窗外,月亮渐渐升高,清冷的光辉洒在露米娜城的屋顶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远处的钟楼敲响了整点的钟声,沉闷而悠长,一声一声地传入书房。
索蕾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想起外公维里安,想起他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想起他教她骑马时那副耐心十足的模样。她不知道他此刻在北境的什么地方,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不知道他能不能平安回来。
她只知道,她必须做好她该做的事。做好后勤,管好账目,守好南境。等战争结束,等外公回来,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东西浮出水面。
她睁开眼睛,拿起羽毛笔,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