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结束后的第一个春天,坎贝尔行省的原野上再次铺满了新绿。翡翠河的水位比往年低了一些,但河道畅通,堤坝坚固,两岸的麦田在风中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
露米娜城的钟楼每到整点都会准时敲响,沉闷而悠长的钟声传遍半个行省,提醒着人们,那些在战火中失去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
帝国也重新进入了平静。那种平静不是真正的安宁,而是大战之后特有的、带着疲惫的沉寂。街道上的行人不再神色匆匆,酒馆里的议论也不再围绕着北境的烽火,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皇帝陛下收回了战时赋予三位公爵的特殊权力。行省总督的权力再次回归,那些在战争中被压得抬不起头的总督们,又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只是把刀收回了鞘里,并没有放下。
东境的局势最先起了变化。
卡斯特尔家族的海贸商路在战后接连遭到袭击。不是蛮族,不是亡灵,而是相邻的几个行省——那些在战争中被征了重税、却分不到半点好处的总督们,开始把目光投向东境那些满载而归的商船。他们的手段不算高明,有时是“海盗”,有时是“意外”,有时干脆是明火执仗的抢劫。卡斯特尔公爵的法师团多次出动,在海上和港口与那些“不知名的袭击者”交锋,火光冲天,水浪翻涌,据说有一次连海边的渔村都听到了爆炸声。
消息传到露米娜城时,索蕾丝正在书房里批阅文件。她听完汇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卡斯特尔公爵不会忍太久。”
她猜对了。卡斯特尔公爵没有出兵,而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把自己的小女儿嫁到了西境,嫁给了兰尼斯特家族的长孙。
消息传开时,整个帝国都在议论。有人说这是政治联姻,有人说这是利益交换,有人说这是两个大公在结盟对抗皇室。索蕾丝听完这些议论,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那位老爷子,倒是会选时候。”
她想起兰尼斯特公爵在虚空会议上的从容,想起他借战乱确立的西境霸权,想起他建立的那个庞大的贸易网络。如今,西境的贵族们可以品尝到廉价的糖果和佳酿,可以买到来自南境的珠宝和东境的古董,可以在自家书房里翻阅那些曾经只有帝都才有的魔法典籍。兰尼斯特公爵的权势,比起索蕾丝爷爷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不再只是西境的守护者,他是整个帝国西部的无冕之王。
索蕾丝不了解东西二公爵的战损情况,但坎贝尔行省在战争中的损失格外实在。
一百二十三名苍翠骑士团的骑士阵亡。那些在骑士大赛上为她争过荣誉的勇士,那些在霜剑城城门口笑着喊“殿下万岁”的年轻人,有的永远留在了北境的冻土里。
苍翠骑士团重伤了二三百人,远征能力受到了不小的损失,常规部队也阵亡了两千多人。这些都是可以随意抽调去远征部队,补充起来很困难,人没了就是没了。
三位随队出征的伯爵,科恩伯爵阵亡。那位伯爵的家族在战后被皇帝陛下重重抚恤,但也元气大伤。
索蕾丝还免除了这一家五年内的税金,让多个商会拿资源支援他们家族,给他们家多补偿了很多粮食,也是担心元气大伤的伯爵家族,学费斯南德那家伙高税来压榨民众。
另外两位伯爵,领地的部队损失不小,人倒是还活着,卡米拉的哥哥维森特伯爵闭门不出,似乎被战场的血腥和疯狂吓到了,很多事务让继承人暂时接管。
克莱尔伯爵到是能撑着,可他嫡系军事力量损失不小,他作为先锋将领差点被蛮族的几个将领围攻,还是伊莱恩拉了他一把,才没受重伤。
另外在克莱尔伯爵的提议下,既然陛下和坎贝尔家族补偿了科恩家族,剩下三个没参战的奥斯特,霍尔和格尔顿伯爵,就淘了不少资源补偿克莱尔家族和维森特家族。
索蕾丝感觉除了克莱尔家族军事力量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其他两家经过军事损失和钱财补助,都是钱多但缺少军事力量的状态,三家都已经在领地内招募民兵了。
科恩伯爵的夫人还想收重税来着,可看到索蕾丝送的那一大堆粮食吓到了,索蕾丝又派人明示自己加倍补偿的原因,在几位封臣的建议下,科恩伯爵的领地开始大规模训练民兵了。
自己又让一部分南境贵族出身的军官带队帮这几家巡逻,清理了一部分有想法的势力;嗯,他们前两周有些防备,后边几周就很配合,还主动宴请支援的部队,是觉得她会趁机夺这几家的权吗。
自己嫡系军队的高层只是受了伤,虽然伊莱恩的伤比预想中重。他在战场上被蛮族的三位天骑士围攻,断了两根肋骨,内脏也受了不轻的伤。但他因祸得福,在疗伤的过程中,意外突破了多年未破的瓶颈,晋升为无暇骑士。
她知道,那道瓶颈困了他很多年。如今终于跨过去了,是用半条命换来的。
行省的民心还算稳定。参加过战斗的部队虽然心有余悸,但没有人抱怨。他们见识过北境的战火,见识过亡灵的可怕,也见识过坎贝尔行省交出去的粮食和珠宝,换来了什么。他们只是觉得累,觉得需要时间。
索蕾丝为了稳固状态,又加大民兵的巡逻力度,避免外边行省有趁火打劫的,这回大家配合的挺好,比修建水利和救济民众的政策推行的顺利多了。
然后行省内的情况稳定了,贵族家族内部似乎有些争执,科恩家族认为克莱尔伯爵没顶住蛮族将领的攻击,才让自己家家主战死了。
克莱尔伯爵认为我们一家打两个蛮族大队,我本人都冲到边境系的蛮子前边了;公爵府的嫡系部队一共打了五个,其中三个是边境系打得,伊莱恩还同时打三个天骑士,我们几个都顶住了,维森特家族的卡米拉女士去指挥整个法师团,没协助本家也顶住了,你们科恩家打一个都打不过,能怪我吗?
伊莱恩私下和索蕾丝说,开始围攻他和克莱尔伯爵的天骑士都是三个,克莱尔伯爵顶不住放走了一个,那个家伙潜伏起来把科恩伯爵阵斩了,有点像费斯南德伯爵之前试图对付殿下你的办法;还是他们边境系骑士配合卡米拉的法师团把他瞬间围杀了,这块科恩家也不能说是无理取闹。
这块索蕾丝没去调节,这两家都说公爵殿下没去就别管了,伊莱恩在带着边境系骑士们在吃瓜。
唯一的好消息是参加战争的南境贵族一脉和边境系骑士之间关系转暖了,对公爵府的政策也配合了,科恩和维森特家族自嘲自己的部队打起来还不如费斯南德,发现索蕾丝不会趁机让部队夺权后,两家都提出让索蕾丝帮他们训练一下部队。
索蕾丝这几年搞行省的演武和训练排上了用场,让坎贝尔的部队没像洛森行省被杀穿了,洛森行省还是靠皇家预备队支援才没全军覆没的,那位赫利俄斯总督没去参战,或许他现在宁愿去参战,参战贵族打得再烂起码不会挨骂挨罚,而他已经去帝都当皇帝的出气筒了。
关于东西二公爵的部队,听伊莱恩说卡斯特尔公爵的部队和他们差不多,杀退了蛮族的进攻却放弃继续冲,而兰尼斯特的部队战绩很彪悍,还跟着皇帝反攻蛮族了,也为西境争取到了更多的军功。
没参加的几家伯爵有点被排斥的样子,奥斯特姑且不提,恰好霍尔和格尔顿伯爵都没去还反对过索蕾丝。
关于两家的争执,科恩家族想让克莱尔伯爵嫁长女到自己家,但克莱尔伯爵不同意,说他的女儿塞西莉亚是他的重要助手,你们也没能力管住她,其他的女儿可以。
最后科恩家族年幼的长孙和克莱尔伯爵十一岁的小女儿订婚了,索蕾丝有点祝福不出来。
其实索蕾丝不介意去,她带着嫡系法师团和这几家配合战斗力会更强,自己的指挥风格会少死不少人;不过伊莱恩对此很反对,克莱尔伯爵也暗示索蕾丝去,可能会引起蛮王和亡灵议长的兴趣。
皇帝明示真的征召公爵,也只会找兰尼斯特和卡斯特尔,帝国的勇士还没死光,还轮不到索蕾丝这个小女生去。
然后泰温公爵讥讽皇帝的人已经那么没用了吗?要我这把老骨头去,北境的一些地区是不是也要兰尼斯特家族帮你防御啊,省得他们被打退了,再入侵一遍。
然后皇帝就不提征召公爵的事了,他亲征打赢了战争,还是很暴烈的将蛮族的国都屠了才罢休。
另外其他行省战后闹的很严重了,严重到皇帝发文赞赏索蕾丝能搞好合适的大后方,在他看来克莱尔和科恩两家没干起来就很不错了。
皇帝陛下在战后下了一道旨意——“三年不征之令”。三年内,禁止攻打有功的贵族领地,否则会被帝国列为叛逆征讨。这道旨意传遍帝国时,许多人都松了一口气。索蕾丝看完旨意,想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把这道旨意加倍执行了。不是简单地“不攻打有功贵族的领地”,而是——领主禁止征战。任何领主,不得以征讨叛逆之外,对任何有功于帝国的贵族发起战争。
不仅如此,她还加了一条:禁止强制要求有功领主决斗。如果有人不服,可以上告,可以申诉,可以找公爵府仲裁,但不可以拔剑。
消息传到帝都时,皇帝陛下正在御书房里批阅文件。他听完汇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小丫头,倒是有趣。”他提起笔,在自己的旨意上加了一行字——“禁止强制要求有功领主决斗。”
索蕾丝后来听说这件事,忍不住笑了。她不知道陛下是在配合她,还是在告诉她——朕也想到了。
战后,一个让索蕾丝头疼了很久的问题,终于摆上了桌面——继承人。
不是她自己,是下一代的坎贝尔公爵。封臣们和各地的领主们,明里暗里都在暗示,希望她招赘。那些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殿下年纪不小了,该考虑公爵府的延续了。索蕾丝听得烦了,又不能翻脸,毕竟这些人也是好意。
她原本的打算很简单:让妹妹莉莉娜招赘,她的下一代公爵,就从外甥和外甥女里边选。莉莉娜性子活泼,但从小听话,这件事她应该不会拒绝。
索蕾丝甚至在心里盘算过,等莉莉娜有了孩子,自己可以亲自教导魔法和剑术,把坎贝尔家族的传承延续下去。
她没曾想,莉莉娜跑了。
事情的起因是母亲嘉丽夫人。战争结束后,母亲担心莉莉娜跑到战场上去,在帝都把她盯得死死的,寸步不离。莉莉娜被困在亚德里恩家族的府邸里,每天被逼着学礼仪、学持家、学那些她最讨厌的东西,憋了一肚子气。
战争结束后,母亲去北境陪伴外公,莉莉娜趁机和几个同学溜了。那些同学都是她在皇家魔武学院交的朋友,有几个在边境建立了一些功绩,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莉莉娜跟着他们,说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消息传到露米娜城时,索蕾丝正在书房里整理文件。她看完母亲的信,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莉莉娜修炼还没到地骑士,母亲很担心。
不过因为是在帝都丢的,母亲撺掇着亚德里恩家族帮忙找女儿,索蕾丝这边的压力相对小了不少。
“让她去吧。”她对前来报信的安娜说,“她在帝都憋了那么久,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安娜犹豫了一下:“殿下,二小姐她……”
“不会有事。”索蕾丝打断了她,“她身边有同学,那些人能在边境立功,不是等闲之辈。再说了——”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她要是真出了事,母亲会比我先急。”
安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但继承人问题还是要解决。索蕾丝想了很久,最终做了一个决定。她委托诺曼去联系爷爷那一辈流落在外的分支家族,还有曾和父亲争过继承权的大伯那一代。
诺曼先去了东境,找到了大伯一家。大伯已经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在东境经营多年,已经站稳了脚跟,手底下有好几个魔法工坊,在东境的法师圈子里也算颇有名气。诺曼说明来意后,大伯把他请进书房,亲手泡了一壶茶。
“我那侄女,”大伯端着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还真是不愧是有先祖之风的天之骄女。连我一个魔导师都敢请回去,比她爹强多了。”
他放下茶杯,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不过,我不打算回去了。我回去,伊莱恩他们会很尴尬。当年的事,虽说早就过去了,但人心里那根刺,没那么容易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东境的风景。这里的山和南境不同,更陡,更险,天空也更开阔。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诺曼说:“让我二儿子回去。他三十多岁,正是干事的年纪。给他一个终身伯爵就行,不用世袭。我们这一支,总要有人回去守着那片土地。”
诺曼点了点头。他从门外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法袍,面容清秀,眼神沉稳。他朝诺曼微微欠身,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坚定的东西。
至于爷爷那一代的分支家族,情况就更简单了。
他们早些年去了海外做贸易,在各个港口城市都有自己的商号和船队。日子过得不错,但生意做得越大,越觉得根基不稳。没有领地,没有爵位,再有钱也只是个商人,在贵族面前抬不起头。
诺曼找到他们时,几个堂叔伯正在算账。听完诺曼的话,他们放下账本,互相看了一眼。回去可以接任领地,起码是个男爵。男爵虽说不算什么大贵族,但好歹是有爵位、有领地、有根基的人。在帝国,有钱不如有权,有权不如有地。
他们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一部分人欢天喜地地收拾行装,准备变卖在海外的产业,举家迁回坎贝尔。至于顶替索蕾丝接任公爵,他们倒是没想过——或者说,想过,但不敢说。那位年轻的公爵,十五岁晋升大魔法师,十六岁平叛,在朝会上和那些老狐狸周旋,在北境战场上调度三行省的粮草。她坐在那个位子上,没有人敢动。他们能回去当个男爵,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至于那些还留在海外的产业,也不会荒废。几个年轻的子侄继续守着商路,以后坎贝尔行省的货物,可以更方便地卖到海外去。一来一回,赚两份钱,何乐而不为?
消息传开后,封臣们和各地领主都明白了她的意思——坎贝尔家族仍后继有人,不需要招赘,不需要外人来继承这个姓氏。
那些明里暗里的暗示,渐渐消失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战后的忙碌渐渐平息,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也慢慢少了。索蕾丝终于有时间停下来,喘口气。
她开始习惯在夜晚散步。不带随从,不带护卫,只一个人,在公爵府的花园里慢慢地走。春末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花园里的花开了大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她走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看看月亮,有时候蹲下身摸摸那些刚冒头的嫩芽。她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只是走。
那天晚上,她走到花园尽头的那棵老橡树下,抬起头,看到了满天的星星。无垠的星空铺展在头顶,像是有人把一整盒宝石撒在了黑色的绒布上。那些星星有的很亮,有的很暗,有的聚在一起,有的孤零零地挂着。她看着它们,忽然想起了艾萨克院长那本书里的话——“宇宙中绝大部分区域是阴暗无光的。那些被星光和日光普照的地方,不过是沧海一粟。”
她看了很久。那些星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亮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体内的魔力开始涌动。不是那种战斗时的狂暴,不是修炼时的刻意,而是一种自然的、流畅的、像是溪水流向大海的涌动。那些平日里需要刻意感知的元素,此刻变得无比清晰——火元素的炽热,光元素的温暖,风元素的灵动,水元素的柔和,还有那根连接着异空间的细线,在她的灵魂深处轻轻振动。
她没有去控制,没有去引导,只是任由它们流动。那些魔力在她的经脉中奔涌,像是解开了某种束缚,像是冲破了某道堤坝。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光,不是魔法的光芒,而是一种更纯粹、更本源的东西。
夜空中的星星似乎更亮了。她伸出手,指尖划过空气,留下了一道淡淡的银色轨迹。那轨迹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消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星星,忽然笑了。
她知道了。
那道困扰了她很久的门槛,那道看得见、摸不着、跨不过去的屏障,在今晚,在这棵老橡树下,在这片星空下,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不是用尽全力的冲刺,不是精心准备的突破,只是走着走着,看着星星,忽然就到了。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回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翻过了那座山。
她站在那里,感受着体内全新的力量。那些魔力不再是溪流,而是一片海。深邃、广阔、平静,却又蕴含着无穷的能量。她终于明白了艾萨克院长那句话的意思——“等你真正走到那一步的时候,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
现在,她知道了。
她转身走回书房。桌上的文件还堆着,明天的公务还等着她。但她不急。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夜风涌进来。远处的星空依旧明亮,月光洒在露米娜城的屋顶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她伸出手,指尖凝聚出一缕银白色的光芒。那光芒在她手中跳动,轻盈而灵动,像是在跳舞。她轻轻一弹,光芒飞向夜空,化作一颗小小的星辰,融入了那片无垠的星海。
她靠在窗框上,望着那颗自己创造的小星星,嘴角微微上扬。她不知道这颗星星能亮多久,也不知道它会不会被人看到。但她知道,从今以后,她也是那片星空的一部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