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蕾丝晋升的那一刻，正是黎明前最深的夜色。
露米娜城沉在一片寂静之中，街道上已经没有了行人，只有巡逻的卫兵偶尔经过，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公爵府的花园里，那棵老橡树在夜风中轻轻摇动，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苏醒。
然后，天空亮了。
不是日出那种从地平线蔓延的金红，而是一种更纯净、更清冷的光芒。一颗星辰在夜空中骤然亮起，光芒压过了周围所有的星星，像是一颗被突然点燃的灯火。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质感，像有人在黑色的绒布上嵌了一颗会发光的珍珠。
星辰的光芒越来越亮，渐渐扩散开来，在夜空中形成了一道淡淡的银色光带。那光带从星辰的中心向外流淌，像是一条倒挂在天上的河流，又像是一棵发光的树，枝干向四面八方伸展。光芒所及之处，原本暗淡的星辰似乎也被唤醒，一颗接一颗地亮了起来，虽然不是白昼，却也足以让人看清脚下的路。
城墙上，一个年轻的士兵揉了揉眼睛，指着天空对同伴说：“你看，那是什么？”
同伴抬头看了一眼，打了个哈欠：“流星吧。别大惊小怪的，好好站岗。”
年轻士兵又看了一眼，觉得不太像，但也没有多想，继续握着长枪站直了身体。
城里的法师塔中，几个值夜的低阶法师也被这异像惊动了。他们趴在窗台上，望着天空那片奇异的银光，小声议论着。有人说这是天文异像，百年难得一遇；有人说这是哪位大法师在做什么实验，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谁也没有往别处想——毕竟，在坎贝尔行省，公爵大人搞出什么都不奇怪。
没有人知道，那道光，是从公爵府的花园里升起来的。
没有人知道，那个站在老橡树下的银发少女，刚刚跨过了一道无数法师穷尽一生也无法逾越的门槛。
而在露米娜城深处，一座不起眼的阁楼里，有两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霍华德院长站在窗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恭敬得像一个学生。他的目光落在夜空中那片渐渐消散的银光上，眼中带着惊叹，也带着欣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个中年男子随意地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看起来四十来岁，面容英俊得近乎凌厉，五官线条分明，如同刀削斧凿。灰黑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露出一张冷漠而疏离的面孔。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长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整个人站在那里，如同一位超然物外的观察者。
圣魔导师，艾萨克。
“艾萨克学长，”霍华德转过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请问您来此是又何意？您算准了殿下晋升魔导师的时间吗？”
艾萨克放下茶杯，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片渐渐黯淡的夜空上。“精灵族的那些愚蠢的长耳朵，听说小家伙和臭名昭著的西境公爵合作了，让我看看她的灵魂是否变质。”他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正好来散散心，恰好碰到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晨曦启明的法师异像，呵呵，这小家伙还真是有趣。”
霍华德犹豫了一下，试探地问：“学长，您要去见她吗？”
艾萨克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夜空，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领悟大道的自然晋升，这小家伙的才华不比奥古斯特那个家伙差。希望不要过度陷入权力的庸俗之网。”
霍华德忍不住笑了。他想起那位魔法协会的会长，想起他在朝会上那句“魔法不是免费的”，想起他这些年与各大贵族之间的利益往来。他摇了摇头，说：“我认为索蕾丝比奥古斯特会长要强。”
艾萨克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驳。
大魔法师若要晋升魔导师，往往需要海量的突破资源和特殊的珍惜传承。霍华德自己当年是找到了一处上古法师的遗迹，从中得到了完整的传承，才跨过了那道门槛。
亚瑟也是，他在游历中意外发现了一本古老的魔法手札，从中领悟了雷系魔法的真谛。
卡米拉和诺曼则是水到渠成，在坎贝尔家族的全力培养下，用了大量的资源和时间，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而索蕾丝，竟然是自然晋升。
霍华德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她若想提前晋升魔导师，一年前就能用资源闭关突破了。那时候行省库存充足，魔法协会也愿意全力支持。但她没有。她忙着处理政务，忙着调度物资，忙着安抚那些在战争中受创的家族。她舍不得那些资源——不是小气，是舍不得把那么多珍贵的材料用在自己一个人身上。
结果，她反而在今天，在花园里散步的时候，看着星星，自然而然地突破了。
霍华德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他抬起头，看着艾萨克的背影，轻声问：“学长，您和奥古斯特会长，都是自然晋升的吧？”
艾萨克没有回答，但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维拉导师呢？”霍华德又问，“她是被您逼着自然晋升的？”
艾萨克终于转过头，看了霍华德一眼。那目光依旧冷漠，但霍华德跟了他这么多年，能看出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她比你们强。”他说。
霍华德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问。
窗外，那片银色的光芒已经完全消散了。夜空中只剩下一颗特别明亮的星辰，像是刚刚升起，又像是已经在那里亮了很久。霍华德看着那颗星，忽然觉得它像一盏灯，挂在夜空中，虽然不大，却让人莫名地安心。
就在这时，艾萨克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说出来的话，却让霍华德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亡灵议会的聪明人选择了好时机。”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黑暗的夜空中，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恰好是那位短视的皇帝算计史塔克公爵的时候，让野心十足又恐慌的西境大公选择与皇室分庭抗礼。牺牲了一个第五议长和一群蛮族，让帝国原本能压制二三百年的矛盾，进入了即将引爆的状态。”
霍华德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帝国与蛮族的战争，皇帝对史塔克公爵的算计，兰尼斯特公爵趁机崛起的野心，还有那些在战争中失去亲人的家族，那些在战后开始不安分的总督们……这些看似独立的事件，竟然像是一盘棋，每一步都踩在了一个看不见的节点上。
难道帝国的动向，被亡灵议会算计到了？
帝国境内，和亡灵议会合作的到底是谁？
霍华德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面孔。那些在朝会上笑眯眯的总督，那些在战争中大发横财的商人，那些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势力……谁都有嫌疑，谁都有可能。但他很快就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他知道，不是他这位惊才绝艳的艾萨克学长。艾萨克说希望和亡灵议长进行学术探讨，那就只是学术探讨，不会有隐喻的深入合作。他太了解这个人了——他对权力的兴趣，远不如对星辰的兴趣。
反而是那位喜欢说“魔法不是免费的”的会长大人……
霍华德不敢再想下去。但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如果亡灵议会能算计帝国到这个程度，岂不是说明整个国度都大半被腐蚀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学长，这……”
“亡灵议会没有那么强。”艾萨克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纠正一个学生的错误答案，“这不过是那些蠢货的贪欲罢了。”
霍华德愣住了。
艾萨克没有再解释。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准备离开。霍华德连忙问：“学长，您准备如何和精灵族解释？索蕾丝和兰尼斯特合作的事情，他们那边……”
艾萨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不屑，只是有一种淡淡的、看透世事的冷漠。“贵族大部分都一样恶劣，”他说，“兰尼斯特公爵起码不蠢，为何合作不得？”
说完，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空间如同布帛般被撕裂，露出一道漆黑的裂缝。裂缝的另一边，隐约可以看到皇家魔武学院的法师塔尖，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
他一步踏入裂缝，身影瞬间消失。空间裂缝在他身后缓缓愈合，很快便恢复如初，仿佛从未存在过。
霍华德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渐渐发白的天际，久久没有动。
远处，那颗启明星还亮着，在晨曦的边缘，像一盏不肯熄灭的灯。他忽然想起索蕾丝小时候第一次到他办公室时的样子——那时候她才十一岁，瘦瘦小小的，站在门口，紫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她问他，院长，魔法的路有多长？
他当时笑了笑，说，很长很长，够你走一辈子。
如今，她已经走到了魔导师的境界。而他，还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霍华德转过身，走下楼去。阁楼的木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在替这座老房子叹息。他推开楼下的门，晨光正好涌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眯起眼睛，望着公爵府的方向。那里，一个年轻的女公爵，刚刚完成了一场没有用任何资源的突破。她不知道有人在暗中看着她，不知道有人为她的晋升感到欣慰，也不知道有人正在为她的未来担忧。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星星，然后笑了。
霍华德也笑了。他转身走进屋里，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他端着茶杯，坐在窗前，望着那颗还在天边闪烁的启明星，忽然觉得，这个清晨，格外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