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打赢平叛战争之后，母亲就不管事了。
不是不想管，是插不上手。那些复杂的政务、盘根错节的贵族关系、行省各地源源不断送来的报告，母亲翻了几页就头疼。
母亲私下说，想不到那群贵族和北境的强盗一样，你弱势的时候就狠，强势了就跑回去，太没贵族体面了。
莉莉娜当时正在喝水，差点呛着。她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心想：或许这就是大部分贵族？
公爵府内的女仆调整过好几轮。
先是骑士团和领地市民的女儿选了几轮，有的被撤职的女仆又回来了，不过骑士团军官的女儿占比多，地位高。
大家对莉莉娜都很尊敬——不是那种客气的尊敬，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像在说“你是那个被大小姐救回来的妹妹”一样的尊敬。
贵族们又塞了一大批女仆进来，姐姐全盘接收。
她们对莉莉娜很尊敬，或者说是表面尊敬，可一半以上的人不服安娜的管，还和女仆里仅次于安娜的爱葛莎姐姐打了架。
虽然说是“打了架”，其实是爱葛莎姐姐追着她们打。爱葛莎姐姐那时候已经是大魔法师了，那些贵族小姐出身的女仆连她的衣角都摸不到，被打得满院子跑，头发散了，裙子破了，哭的哭叫的叫，好不热闹。
姐姐回来后劝了架，嘴上略微偏爱葛莎姐姐，可也制止她追打那些女仆，大部分女仆就被礼貌送走了。
有的去了魔法学院，有的和骑士团年轻军官结婚，有的是回家里了。
姐姐写了几十封道歉信，信件内容简单有礼貌。莉莉娜看过几封，大意是“承蒙厚爱，实难匹配，望君珍重”之类的客套话，字迹工整，措辞得体，挑不出毛病。
也有一些老实的女仆留下来了，安娜姐姐特意强调不许排挤人家，否则我就要罚你们了。
听安娜姐姐说，是少数留到公爵府里了，大部分还是留到了露米娜城，尤其是那些被家里逼着来，不想当女仆还没法回去的；姐姐干脆给她们安排了一些文书类的职务，任由她们和骑士团的年轻军官相亲慢慢磨时间，应付长辈的要求，各方都很满意。
莉莉娜发现她们都很感激姐姐的仁慈，都羡慕自己有个好姐姐。
这个应该是真的了——她们看莉莉娜的眼神里，有羡慕，有感慨，还有一种“你怎么这么幸运”的味道。
莉莉娜不觉得她们在装。
母亲有些看不懂姐姐的做法。在她看来，那些贵族塞进来的女仆全是眼线，怎么能全部接纳。
可姐姐偏偏全部收下了，又因为不合适到处安排，专程送走了又写信道歉，把一桩原本会闹僵的事处理得滴水不漏。
贵族们不但没生气，反而觉得姐姐给面子，愿意接纳他们家族的人，还有人笑嘻嘻地说不适合当女仆就算了，去学魔法，当文吏也行。
母亲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最后她放弃了，姐姐让那些贵族服了，她也不干涉了，自嘲自己没本事。
安娜姐姐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总算明白了”。母亲被她看得气笑了，伸手拍了安娜一下，安娜也不躲，只是笑。
现在母亲对安娜姐姐有种平等的关系了。以前是“夫人”和“女仆”，现在更像朋友。
母亲知道，在最难的时候，是安娜帮她守住了两个女儿。虽然安娜更喜欢大女儿，这母亲也看得出来，但没关系——有人替她守着，她就放心了。
另外，姐姐对中立派贵族还不错。那些在动乱中没有站队、没有帮梅薇丝也没有帮姐姐的贵族，姐姐没有为难他们。该给的待遇照给，该分的利益照分。母亲问她为什么，姐姐说：“中立就是没站对面，没站对面就是朋友。”
母亲又被噎住了。
然后母亲开始抱怨外公家。说那会儿外公被皇帝盯得紧，不帮忙就算了，两个舅舅动都不动，害得自己母女俩被虐待了几个月。“起码把我们救出去啊，”母亲越说越气，“娘家人关键时刻不顶用！”
莉莉娜坐在旁边，没有接话。她觉得是母亲太笨了——外公家不来救，是因为救不了。皇帝盯着外公，外公一动就是抗旨。两个舅舅更不可能为了妹妹的私事跟皇帝翻脸。可母亲不懂这些，她只知道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娘家人没来。
莉莉娜心里也埋怨外公家。但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从那天起，就不太想听母亲的话了。
妈妈太笨了。
正好姐姐继位公爵之后，对自己的事管得很宽。
有一天，姐姐把她叫到书房，说：“你的孩子能当新公爵，希望你以后挑个男生入赘。”
莉莉娜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她不喜欢那些侯爵家的公子，也不喜欢帝都来的年轻贵族。
她不想嫁给任何人，不想离开家，不想离开姐姐。姐姐这话，等于给了她一张“不嫁人通行证”。
母亲给她安排了好几桩婚事，有魔法世家的公子，有帝都的贵族，还有洛森行省的总督之子。
莉莉娜全推了，笑嘻嘻地说：“姐姐说了，我的孩子当公爵，我要找入赘的。”
母亲气得骂她，她就跑。跑出客厅，跑过花园，跑到姐姐的书房门口，敲敲门钻进去，趴在姐姐的桌边，看姐姐批文件。
姐姐也不赶她，偶尔抬头看她一眼，说：“又惹妈妈生气了？”莉莉娜就嘿嘿笑。
姐姐顺利坐稳了总督之位。行省越来越安定，百姓越来越富足，那些在动乱中失去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回来了。街道上重新有了商贩，田野里重新有了庄稼，公爵府的花园里重新开满了花。
莉莉娜回到帝都继续读书。这一次，同学们对她恭敬了不少。不是那种客气的、疏离的恭敬，而是真正的、带着一点敬畏的恭敬。他们叫她“二小姐”，语气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你是公爵家的二小姐”，现在是“你是坎贝尔公爵的妹妹”。
莉莉娜分得清。
和姐姐交好的三公主也经常来找她玩。三公主是个跳脱的性子，说话做事都不按常理。
她带莉莉娜去吃帝都最好的甜品，去逛最热闹的集市，去皇家魔武学院看那些天才们切磋。她叫莉莉娜“小笨蛋”，莉莉娜叫她“疯公主”。两个人吵吵闹闹，倒也很开心。
姐姐班级的同学们莉莉娜也见过了一部分，大部分对自己都很恭敬有礼。
除了姐姐当时的班长把她当小妹妹看，雪莉姐姐已经修炼到资深大魔法师，还是魔武学院最年轻的副教授；雪莉姐姐还请自己吃过一次饭，说自己比她的妹妹要乖多了。
莉莉娜直接说，估计雪莉姐姐不关心她妹妹。
没想到雪莉姐姐承认了！她说自己父母更喜欢能撒娇爱打扮的妹妹，我忙着学魔法，没心思管那个只会争风吃醋的家伙，反到是你这孩子，我听索蕾丝说她父母也更偏心于她，所以才关心你的，没嫉妒她很难得了。
嗯，雪莉姐姐说话也挺直接的，也是因为这位年轻的副教授有底气，不怕她耍小性子吧。
莉莉娜可不敢耍，她如果不懂事姐姐真的会揍自己，之前和行省内别的女孩子有点小误会，用“找姐姐告状”把人家吓哭了，结果姐姐查清原因后，提着自己就跑过去道歉了，还真把她手心抽了好几下。
后来她和雪莉姐姐见面就很少了，雪莉不是泡图书馆里做学术，就是在闭关提高魔法造诣，有时还会回北境老家去修炼。
跳槽到骑士院修炼斗气的三公主说雪莉姐姐是一个学疯了的可怜虫。
雪莉姐姐没说三公主坏话，莉莉娜感觉她有点看不起艾拉西亚公主，因为她在那晚吃饭时，夸奖姐姐上学时竟然没被“某些人”带坏！
莉莉娜对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评价。
三公主想玩魔武双修结果练不下去了，选择修炼难度较低的骑士斗气了。
雪莉姐姐专精冰魔法，魔法造诣很高，在魔法院里也很有地位；她出身于顶级的魔法世家，老祖全力供给资源支持，她回家听姐姐说过，雪莉姐姐境界比姐姐还要高一点，虽然实力上是肯定赶不上了。
另外，莉莉娜的斗气修炼忽然开窍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些被打的日子，还是因为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
她的斗气增长得很快，快到连安娜都有些惊讶。
刚被姐姐救出来的两个月，她养身体的同时也在练剑，骑士团的高级军官都认真指点她武技，帮她整理剑术练歪了的地方，她的斗气就顺势修炼到了正式骑士。
因为自己练歪的地方太多了，这让姐姐还忍不住写信问外公家，为什么不好好指点自己武技。
母亲在信件上补充了几段，措辞严厉很多，说那会儿外公忙着有任务，外婆不会武技就算了，其他人呢！还指名道姓来问自己的两个舅舅，说他们奥罗那个蠢蛋帮了你们不少，练一个武技老师都舍不得给我那可怜的女儿请吗？
莉莉娜很快收到了道歉信，是大姨艾琳达寄来的，还给自己和妈妈赔了礼，说已经把她们的舅舅又打了一顿，礼物是抢他们的工资给买的。
母亲笑得特别开心，说“蛮子姐姐也干了点人事”，莉莉娜自己觉得无所谓。
莉莉娜还听三公主说，皇帝都忍不住吐槽她的舅舅不去救被贱女人欺负的母亲和自己，说这个真没必要，你们事前事后报备下就行；皇后就骂的很难听了，具体怎么骂的三公主就没提了。
现在她两个舅舅有点没家庭地位了，听说不怎么回外公家，主要是自己出去租房子。
然后莉莉娜去皇家魔武学院的骑士院上学，又花了近三年时间，顺势修炼到了高阶骑士。
这个修炼速度就很快了，称得上是武技天才的标准。
安娜站在训练场边，看着她挥剑，说：“你的天赋本来就不差，只是以前心思太重，放不开。现在心开了，路就通了。”
莉莉娜收了剑，站在院子里，喘着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想起那些被关在柴房里的日子，想起那些被打得发不出声音的夜晚，想起姐姐抱着她说“对不起，我回来晚了”时发抖的声音。那些日子过去了，她还在。她变强了。
虽然不如姐姐，但资质也算不错了。
她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把姐姐送给她的剑。剑鞘上刻着坎贝尔家族的荆棘玫瑰纹章，她把纹章的那一面朝外，让人看见。
她想起小时候，姐姐给她变火球的那个下午。那团火在她指尖跳动，温温的，像冬天的暖炉。她笑了。她想，姐姐大概不知道，那个火球她记了很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