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莉莉娜看到了姐姐心狠的一面。
不是那种对敌人的狠——战场上杀人,她见过,光炸开的时候那些人惨叫,她没有觉得害怕。她怕的是另一种狠,是姐姐坐在大厅里、语气平淡地安排那些女仆生死的时候,脸上那种“这不是什么大事”的从容。
诺曼叔叔坐在大厅里大口吃着东西,面前堆了三四个空盘子,嘴角还挂着面包屑。他今天累坏了,从早到晚跟着姐姐跑,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爱葛莎坐在旁边,双手抱胸,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我今天快忙死了,”诺曼叔叔嘴里塞着食物,含糊不清地说,“伊莱恩大人还在整理军务,你这丫头光跟着大小姐跑,啥事不用干,还嫌弃我?”
莉莉娜愣了一下,才发现诺曼叔叔是对爱葛莎姐姐说的。她转过头,仔细看了看爱葛莎。这个躲在姐姐身后、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平民丫头,如今已经是大魔法师了。
十七岁的大魔法师,放在整个帝国都是凤毛麟角,仅次于姐姐。但她太年轻了,年轻到需要诺曼叔叔这种老牌魔法师出面,才压得住那些不服气的法师们。
莉莉娜收回目光,然后看到了大厅角落里被捆着的几个女人。
她们穿着女仆装,头发散乱,嘴巴被布条封着,眼睛里满是惊恐。莉莉娜认出了她们——都是安娜姐姐的下属,曾经照顾过姐姐的女仆。
她们有的给姐姐端过茶,有的给姐姐整理过房间,有的在姐姐看书的时候守在门外不让人打扰。
姐姐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莉莉娜,她们谁参与虐待你,谁冷眼旁观,谁又偷偷帮你了。”
莉莉娜愣住了。姐姐的语气很冷,不是那种生气的冷,是那种在做一件很严肃的事时才会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冷。“你不说实话,我就只能全部当作欺负来对待。”
莉莉娜吓到了。她张了张嘴,想说“她们没有欺负我”,但她看到姐姐的眼神,就知道这不是撒娇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指着那几个人,一个一个地说:这个没有欺负我,那个也没有欺负我,有两个姐姐偷偷给我塞过干粮……
她的声音很小,但姐姐听得很认真。
说完之后,莉莉娜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真的没有欺负过我的。”
姐姐笑了。笑得很开心,像小时候偷到糖一样。这变脸把几个女仆姐姐吓坏了——她们前一秒还在想自己会不会被杀掉,后一秒就看到大小姐笑得眼睛弯弯的,跟没事人一样。
姐姐走过去,亲手给她们松了绑。
“对不起啊,委屈你们了。”姐姐的语气变得很温柔,像在哄小孩子,“感谢你们没有欺负我妹妹。”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塞到那个帮过莉莉娜的女仆手里。那女仆打开一看,全是金币,吓得手都在抖。
冷眼旁观的几个,姐姐也给了几十枚银币。“虽然没有帮忙,但也没有伤害她。我知道你们也难做。”女仆们接过银币,低着头,脸涨得通红,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们觉得不好意思——自己什么都没做,却还拿了钱。
姐姐嘻嘻笑了。“没关系啦,你们中立或逃命我都理解。”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黛莉亚那家伙更好玩,跑出公爵府但留到城里偷偷对抗那个贱女人,我和安娜都不知道怎么奖励她好。但换成我本人或许会那么做——打不过就跑,跑完藏在暗处继续打。”
安娜姐姐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等姐姐说完,她才开口。
“如果有人欺负二小姐,我们只能杀了她了。大家认识好几年了,我和大小姐会很伤心的。”
那些女仆姐姐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们听懂了安娜的意思——不是威胁,是陈述。你们是好人,所以你们活着。如果你们是坏人,我们会杀了你们。很简单。
然后姐姐给她们安排了一个任务。她要她们帮忙指认——哪些人冷眼旁观,哪些人欺负过莉莉娜,哪些人是帮莉莉娜的。
“我担心妹妹说错了,误会好人,放走恶人,”姐姐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不带感情的味道,“所以你们就负责协助她。另外,冷眼旁观的只会被辞退哦,希望大家互相理解一下。”
莉莉娜有点累了。她今天经历了太多——被拖出来、被光治愈、看到姐姐杀人、被母亲抱着哭、被安娜姐姐抱着、晚上又在姐姐怀里哭了一场。她现在只想躺在床上睡觉。
姐姐似乎瞪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我很忙,你早干完早休息。
莉莉娜叹了口气,拖着疲惫的身体去做了。
清查的结果让姐姐的脸色很难看。
大部分女仆冷眼旁观,姐姐没有意外——她早就猜到了。可欺负过莉莉娜的女仆却不少,其中不少是南境贵族出身的,还有几个伯爵家的远方小姐。
偷偷帮助莉莉娜的只有十几个,其中一个已经被打死了。
姐姐不放心,怕有人被冤枉,又把那些标记为“帮过自己”的女仆找来,一个一个地确认。
问了好几遍,答案都一样。那几个远方小姐,所有的女仆都说她们确实欺负过莉莉娜。帮过莉莉娜的女仆姐姐很少——安娜姐姐的朋友被打死后,一个也没了。
姐姐一连忙到后半夜。
大厅里的烛火烧了一根又一根,姐姐的影在墙上晃来晃去。
莉莉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眼皮越来越沉,但她不想去睡。她想陪着姐姐。
伊莱恩叔叔从门外走进来,铠甲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他也不在乎,随手从酒柜里拿了一大瓶美酒——那是父亲的珍藏,瓶身上还刻着年份——直接拔开塞子往嘴里灌。
安娜有些嫌弃地看着他,但还是从厨房端了几块准备好的牛排,放到他桌上。
“还是安娜懂事。”伊莱恩叔叔咧嘴笑了,用匕首叉起一块牛排,连盘子都没用,直接塞进嘴里。
姐姐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她的目光从那张写满名字的纸上扫过,一遍又一遍。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上。
“杀。”
伊莱恩叔叔抬起头看着她。
“她们不怕我,才敢欺负莉莉娜的。”姐姐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信不信,我把那些人全杀了——哪怕输了,只要我不死——也没人敢欺负她们了。”
伊莱恩叔叔笑了,笑得很开心。“这才对嘛!”
姐姐看了他一眼。“我怕行省的民众死,不是怕他们死。”
接下来的事,莉莉娜看得很爽。母亲又有些害怕。
冷眼旁观的女仆全部被赶走了。这些人情绪不一,大部分都在庆幸,她们出身不高,不敢有任何动作,能在公爵府当女仆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现在只是被赶出去,没有被打,没有被杀,还能活着,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把她们请走的事,安娜姐姐忙活了好几天。
然后是那些欺凌过莉莉娜的女仆被杀了,大部分是安娜姐姐亲手杀的。
好几个试图反抗,那些打死安娜姐姐朋友的女人,死得尤其惨,安娜姐姐杀她们的过程自己没看到,不过城堡里留下的那些女仆姐姐看的都很害怕。
莉莉娜看到安娜姐姐身上浓厚了不少的蓝色斗气,才想起来安娜姐姐是地骑士,是能当超凡骑士团队长的高手。
那些女人带头的,有费斯南德、霍尔和格尔顿几家的远房小姐,也不乏普通南境贵族的女儿。
安娜姐姐不管这些,她只是杀,看在她们家世的份上给一个痛快,剑起剑落,血溅在地上,莉莉娜别过头,没有看。
其中一个女人临死前骂得很难听。她是费斯南德家族的,眼睛瞪着安娜,嘴里吐出一串肮脏的字眼,说等家主赢了,就要活剐了安娜姐姐,让母亲和自己都去死。
安娜姐姐的手顿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担心。这时候姐姐正好去打平叛战争了,不在城里。如果那些女仆的家族趁机发难,她们手里没有人质,会很被动。
那些欺负过莉莉娜的女仆看到安娜犹豫了,开始恶狠狠地骂。骂安娜,骂母亲,骂姐姐,越骂越凶。母亲也被吓住了,站在角落里,脸色发白。
安娜姐姐咬了咬牙,最终没有杀她们。她把她们关在地下室里,不给饭吃,只给水。如果前线的战事不顺,这些人还能换点什么。
结果姐姐的平叛战争打得很顺利。
莉莉娜听不懂那些战术——什么侧翼包抄、什么法师团压制、什么骑士团冲锋——她只知道姐姐赢了。
姐姐摧枯拉朽地击败了支持继母的几位伯爵,处死了为首的那个。
领地的民众在欢呼,也有人在惊恐,他们发现,这个十五岁的小公爵,军事天赋高得吓人。
几个骑士叔叔重伤了,但没有死人,莉莉娜听说是一种骑士团和魔法师配合的新战法。
霍尔伯爵和格尔斯伯爵派人来,说愿意拿赎金赎那些欺凌过莉莉娜的女仆,毕竟其中有他们的亲戚。
姐姐坐在大厅里,听完来人的传话,冷笑了一声。
“你们再说让我不高兴的话,我就让骑士团劫掠你们的领地。”她的语气很平淡,“尤其是霍尔伯爵。人家格尔斯伯爵的继承人帮我打了平叛战争,我不好肆意劫掠。你的话——”
她顿了顿,看着霍尔伯爵派来的那个使者,那使者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珠。
“我直接让骑士团把你的城堡打下来,也不会影响军心。”
莉莉娜后来听爱葛莎姐姐说,当时霍尔伯爵听到这句话,脸色都吓白了。
姐姐回来后,莉莉娜看着姐姐亲手把那些女仆杀死。
有的是用魔法,白金色的光一闪,人就倒下了。好几个是姐姐用棍子活活敲死的——那些都是欺负莉莉娜比较过分的。棍子举起来,落下,再举起来,再落下。血溅在姐姐的脸上、手上、衣服上,她眼睛都没眨一下。
安娜姐姐看不下去了。她把姐姐推到一边,自己拿起棍子,替姐姐敲。
地下室里到处都是哭声,求饶声,尖叫声。那几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贵族小姐,此刻趴在地上,像被踩碎的虫子,瑟瑟发抖,哭着喊“饶命”。没有人理她们。
那个骂得最狠的费斯南德家的女人,姐姐把她头朝下从楼上丢了下去,让她一点点流血,慢慢死掉。
这一切把母亲吓到了。
“她会惹怒那些贵族的,”母亲拉着安娜的手,声音在发抖,“她还这么年轻,那些伯爵不会善罢甘休的……”
莉莉娜也有点担心。她见过那些贵族——他们表面上恭恭敬敬,转过身就能捅你一刀。姐姐杀了他们家的女儿,他们能忍?
可结果出乎母亲甚至莉莉娜的预料。
领地的封臣们沉默了。大家都不敢说话。
克莱尔伯爵写信来问了一下原因,措辞很礼貌。
姐姐回了一封信,信上说:那些人是梅薇丝夫人的帮凶,害她父亲失踪,欺凌她母亲和妹妹,疑似勾结亡灵议会和外部势力。
克莱尔伯爵的回信更短,只有三个字:杀得好。
安娜姐姐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下。母亲气得拍了拍她。
伊莱恩叔叔大大咧咧地坐在旁边,一边喝酒一边说:“克莱尔伯爵那家伙曾是夫人的追求者啊,安娜小姐应该收过他的贿赂,帮那个倒霉蛋寄情书。”
母亲的脸一下子红了。
“结果在告白的关头,”伊莱恩叔叔笑得更大声了,“奥罗委托我把那家伙堵在半路打了一顿,加上嘉丽夫人确实更喜欢奥罗公爵——”
“够了!”母亲拿起桌上的空盘子,作势要砸他。
伊莱恩叔叔也不躲,笑着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莉莉娜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会儿的母亲大概不太喜欢父亲了,对他非常失望。
如果父亲不是失踪了,母亲或许已经骂出来了。
莉莉娜想到姐姐在杀那些人前,威胁霍尔伯爵再乱说就打你城堡的事。
姐姐一句话切割了两个伯爵联合的默契,霍尔伯爵怀疑格尔斯伯爵同时投资梅薇丝和索蕾丝两派,最可气的是还不偷偷告诉他,明明他们都是半推半就上车的,早知道他也会派人加入姐姐的阵营。
格尔斯伯爵恼火霍尔伯爵嫡系子弟没人帮索蕾丝,还能随意指定继承人,他都被儿子架空了,到这份上霍尔伯爵还讥讽自己两面投靠。
格尔斯家族被拆分的部分权力,比如伯爵领要道的部分武装力量流到了他的继承人,也没法换的继承人凯尔哥哥手里,导致他在家里地位迅速下降,他妻子都说如今是儿子掌权,你可以去一边休息了。
因为只要他退位,这部分家族权力就回来了。
霍尔家族的那部分权力就被切分了,很难收回来,他的继承人名义上需要公爵府认同,实际上姐姐也不认识几个霍尔家族的人,还不是霍尔伯爵自己随意指定。
莉莉娜想起霍尔伯爵怜悯看自己的样子,说自己可以嫁给他孙子;他或许也没那么坏,按姐姐如今的的说法,应该是只有为首的伯爵参与害死父亲的事,剩下两个伯爵应该是出于贪心加盟的。
姐姐不断强调着“应该”,暗示那两个家伙没那么单纯,只是他们起码能证明没有参与害父亲的事,姐姐就不继续追究了。
莉莉娜发现,比起母亲嘴里那种要夺回公爵夫人正统的说法,姐姐直接认定他们害死父亲更有力。
一旦武力起了优势,他们什么都不敢说。
一个月后,姐姐刚稳固地位不久,史塔克公爵发文支持姐姐从叛逆手里拿回公爵家族的正统,讥讽南方贵族都是一群废物叛党,只有坎贝尔家族能看,只有被他们家拉拢的边境系骑士忠心。
母亲看到这份发文第一反应是高兴,细想就有些害怕,这位北境公爵应该是要进一步切分姐姐和封臣们的关系。
姐姐感谢史塔克公爵的支持,也解释大部分贵族没叛乱,他们只是太单纯了,而且不了解真相,参与公爵家族继承关系,会有很大风险的,换成自己也不会参与进来,又怎么强求人家支持。
中立系贵族很高兴,尽管他们很多人或许私下支持过叛乱贵族,也都当作自己没支持过;姐姐开始拉拢那位行省最强的克莱尔伯爵,父亲曾经的情敌和对头,她还带中立系贵族去朝会了。
这下彻底没人关心那些欺负自己的人了。
莉莉娜发现那些姐姐是那些贵族的主君,那些贵族也不是团结的,但你要打不过叛乱的一派,其他人也不会帮你,还会偷偷汲取权力,反过来就会支持你。
莉莉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茧,有疤,有那些被虐待时留下的痕迹。她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再握紧。
姐姐赢了。那些欺负她的人死了。母亲安全了,安娜姐姐安全了,她也安全了。
可那个会偷偷给她塞糖的姐姐,好像也变了。变得会杀人,会算计,会在平静的语气里说出“我直接让骑士团把你的城堡打下来”这种话。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她只是觉得,姐姐今天笑的时候,眼睛里好像藏了什么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像光一样的东西。
那光不烫,温温的。但她知道,那光也能烧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