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离开后只过了一个月，北境就出事了。
消息传到圣辉城那天，莉莉娜正在学院里上课。走廊上突然有人跑过去，脚步声急促而凌乱。然后更多的人跑了起来，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哭。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看到教师们神色凝重地聚在一起，看到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议论纷纷，看到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很慌。
后来她才知道，蛮族联合亡灵议会第五议长，攻破了史塔克行省。北境沦陷了。
皇帝陛下暴怒。他处死了负责后勤的官员，不是杀一个两个，是族诛。那些官员的家族被连根拔起，府邸被查封，家产被抄没，老弱妇孺被流放到最偏远的荒野。整个帝都都在震动，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求情。莉莉娜听说了那些数字，吓得睡不着觉。
然后皇帝陛下做了一件史无前例的事。他把极大的权柄分给了三位公爵——兰尼斯特、卡斯特尔、坎贝尔。让他们协助调配兵力，整理后勤粮草，筹措魔法法器和各类军需物资。为了重赏前来参战的部队，陛下还收了重税。莉莉娜不懂那些政治，但她知道，姐姐的权力变大了。大到连学院的教师提起她，都会用“恐怖”这个词。
学院里开始宣传。教师们站在讲台上，慷慨激昂地讲着为国而战的光荣，讲着保卫帝国的使命，讲着每一个热血青年都应该投身战场。那些平民学生和商人学生被强制征兆，没有人问他们愿不愿意。连许多贵族子弟都热血上脑，争先恐后地报名参军。那些人里，有和莉莉娜关系敌对的，有曾经打过架的，有在背后骂过她的。也有她的朋友。
莉莉娜也想去。她去找教师报名，教师看了她一眼，笑了。“坎贝尔公爵唯一的妹妹去边境的死亡战场？”他摇了摇头，“她会杀了我的。你是不知道你姐姐这会儿权柄有多恐怖。”莉莉娜想说自己不怕死，想说她也能打仗，想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了。但教师没有给她机会，只是挥了挥手，让她回去上课。
她被禁止上战场。
那场战争被称为“帝怒之战”。莉莉娜以为会打很久，像史书上写的那样，旷日持久，血流成河。但战争结束得比她想象中快得多。没有打成持久战，没有拖到民不聊生。帝国的大军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摁在北境的冻土上。蛮族退了，亡灵散了，第五议长死了。皇帝陛下战后退了不少粮食，只留下那些从贵族和商人手里收缴来的财宝，用来赏赐功臣。
征兵结束后，姐姐的权力恢复了原本的状况。但莉莉娜发现，同学们看自己的眼神变了。以前他们觉得姐姐只是一个好运坐上公爵之位的同龄人，最多算个天才法师。现在不一样了。他们看莉莉娜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以前的轻视，也不是后来的敬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莉莉娜知道为什么。
学院里有人在议论，说那些税是从珞珈行省里抠出来的，说坎贝尔家族把珞珈人逼得活不下去。莉莉娜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话，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她的同乡站出来了。
那些出身坎贝尔行省的贵族学生，平时在学院里不算扎眼，说话做事都低调，但那天他们不低调了。
他们站起来，走到那些议论的人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殿下给我们行省的税占比有四成半，我们还牺牲了一位伯爵。科恩伯爵大人，死在北境，尸体都没运回来。你再敢逼逼，我就揍死你。”
那些议论的人不说话了。他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莉莉娜坐在角落里，看着自己的同乡们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像刀。她忽然发现，这些平时不声不响的人，竟然这么有攻击力。她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
征兵结束后，三位公爵的贸易网络开始运转。西境的商队带着沙漠的特产来到南境，南境的糖果和珠宝运往东境，东境的丝绸和香料流向西境。学院里的学生们最先感受到这种变化。原本互相看不顺眼的几个派系，开始友好交流起来。西境的学生不再嘲笑南境人“土包子”，南境的学生也不再骂西境人“沙漠土匪”。他们开始交换东西，交换消息，交换那些以前从不会说的话。
学院里的社团阵营也开始重组。那些以地域划分的老社团，有的散了，有的合并了，有的改了名字。新的社团冒出来，以贸易路线划分，以利益纽带连接。学生们忙着拉帮结派，忙着抢占先机，忙着在新的格局里找到自己的位置。莉莉娜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条湍急的河流里，脚下是滑溜溜的石头，站都站不稳。
后来那位骑士学院的副院长——一位无暇骑士，亲自出面制止了。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所有人，只说了一句话：“学院是读书的地方，不是做生意的地方。”
学生们安静了，社团重组也停了。但那些已经搭上的线，已经交上的朋友，已经谈好的生意，并没有断。它们只是从明面上转到了暗处，像地下的根，看不见，却在疯长。
莉莉娜很无措。
有些以前和她要好的朋友，忽然不理她了。不是吵架，不是翻脸，就是慢慢地、悄悄地、像退潮一样，从她身边退开了。她们有了新的朋友，新的圈子，新的话题。莉莉娜想追上去，但追不上。
也有些以前骂过她的人，忽然恭敬起来。他们给她赔礼道歉，说以前是我不对，说请二小姐原谅，说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尤其是西境的贵族，态度最殷勤。他们送来礼物，送来请柬，送来那些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善意。莉莉娜收下礼物，笑着应付，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她不知道谁是真的，谁是假的。她不知道那些靠近她的人，是喜欢她，还是喜欢她身后的坎贝尔家族。她不知道那些疏远她的人，是讨厌她，还是害怕她。她站在学院的走廊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很想念姐姐。姐姐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得清。姐姐在她这个年纪，已经能一个人扛起整个行省了。而她连几个朋友都留不住。
她把剑鞘上的荆棘玫瑰纹章擦了又擦，擦得锃亮。她把它朝外，让人看见。但她不知道，那些看见的人，看到的是她，还是那朵花。
征兵结束后，那些曾经被莉莉娜帮助过的平民学生，有几个人侥幸活了下来。
他们从北境的冻土上爬回来，带着勋章，带着伤疤，带着一种莉莉娜从未见过的眼神。那种眼神很亮，像烧过的铁，冷却了，但还发着光。他们在战场上建立了过命的交情，喝过同一壶水，背对背杀过敌人。他们管这叫“过命的兄弟”，莉莉娜不懂，但她很羡慕。
其中一个人还勾搭上了一位魔导师家的小姐。那位小姐在后方负责治疗伤员，据说长得很好看，笑起来很温柔。他受了伤，躺在病床上，她给他包扎，一来二去，就看对了眼。莉莉娜听他说这些的时候，心里酸溜溜的。她不是喜欢那个人，她只是觉得，人家的日子过得真精彩。有兄弟，有姑娘，有勋章，有故事。而她呢？她什么都没有。
那些人有了新的圈子。他们不再需要莉莉娜的保护，不再需要她出头，不再需要她站在前面替他们挡拳头。他们有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伙伴，自己的路。
他们偶尔还会来看莉莉娜，站在门口，局促地笑，说二小姐好。但那种客气，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你是我们的恩人”，现在是“你是公爵家的妹妹”。莉莉娜分得清。
她很难过。
有一天，那些人又来了。他们穿着崭新的冒险者装束，腰间挂着长剑，背上背着行囊，神采飞扬。他们说要去东部闯闯，说那边战后缺人，机会多，说他们要在帝国闯出一片天。莉莉娜坐在窗边，看着他们，心里又酸又涩。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看着外面的天空，翅膀都忘了怎么扇。
他们说完要走，其中一个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她。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二小姐，要和我们一起吗？”
莉莉娜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她说。
那个人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他想说什么，但莉莉娜已经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了。她把剑别在腰间，把那件姐姐送的斗篷叠好塞进包袱，把那几枚母亲给的银币揣进怀里。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摊着没看完的小说，窗台上还放着昨天没吃完的糖果。她没有回头。
冒险团有九个人。他们都是魔武学院的高材生，上位法师或高阶骑士，虽然不是当年索蕾丝和爱葛莎那种惊才绝艳的天才，但在同龄人里也算出类拔萃了。除了莉莉娜，其他人也都不简单。有富商家的公子，有男爵家的次子，有骑士团军官的侄女，还有一位从战场上立功回来的平民英雄。他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要去哪里、要接什么任务、要赚多少钱。莉莉娜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笨。
战争结束后，母亲去北境陪外公，一时间没顾上她。莉莉娜松了一口气。她留了一封信，说自己去东部闯闯，说不用担心，说会照顾好自己。她把信压在枕头底下，趁着夜色，和那几个朋友溜了。
他们骑着马，穿过帝都的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东。月光洒在城墙上，把那些古老的石砖照得发白。莉莉娜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圣辉城的轮廓。她想起姐姐说过的话——“你只是还没找到自己的路。”她不知道这条路对不对，但她想试试。
她转过身，策马向前。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她不觉得冷。她握着剑，剑鞘上刻着坎贝尔家族的荆棘玫瑰纹章，她把纹章的那一面朝外，让人看见。
朋友们在前面喊她：“莉莉娜！快跟上！”她笑着应了一声，催马追了上去。
身后，圣辉城的灯火渐渐远去。前方，是未知的路，是冒险，是自由。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不怕。她是坎贝尔家的二小姐，她姐姐是索蕾丝·坎贝尔。她什么都不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