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九人从帝都出发,踏上了东行的路。
莉莉娜本以为冒险生活会是诗里写的那样——仗剑天涯,快意恩仇,在月光下喝酒,在晨风里唱歌。她错了。头三天她就学会了什么叫“赶路”。从早到晚骑在马上,大腿磨得生疼,屁股像是被人揍了一百遍。
太阳晒得脸上脱皮,风吹得嘴唇干裂,晚上躺在硬邦邦的地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咬着牙,没吭声。队友们都是经历过磨练的,有几个还从北境的死人堆里爬出来,这点苦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们教她怎么在野外生火,怎么分辨能喝的水,怎么把硬得像石头的干粮泡软了吃。莉莉娜学得很认真,她不想拖后腿。
饮食上大家也很照顾她。没人逼她吃那些难以下咽的东西,但也没人给她开小灶。她自己学会了烤面包,虽然烤糊了;学会了煮汤,虽然咸得要命;学会了在河边洗衣服,虽然被水冲走了一只袜子。她把这些事写信告诉姐姐,写着写着就笑了。姐姐收到信,大概也会笑吧。
她学会了很多。守夜的时候,要背风而坐,不能打瞌睡,要听着周围的动静。谈判的时候,不能先开口,要让对方出价,要沉住气。包扎的时候,要先止血,再清创,最后上药,不能慌。这些知识她在书本上看过,姐姐也跟她说过,但亲身体验过,终究不一样。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战斗力是几个人里最强的。哪怕不用家族那把魔法剑,队伍里那个在北境立功的平民英雄,正面决斗也不是她的对手。她愣住了。她以为自己是最差的,以为自己什么都不会,以为是拖后腿的那个。原来不是。她的剑术是安娜手把手教的,是苍翠骑士团的军官们一招一式喂出来的,是坎贝尔家族数百年的底蕴。她只是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强。
队友们看她的眼神变了。不是以前那种“照顾二小姐”的客气,而是一种实打实的佩服。“莉莉娜,”他们说,“你冲前面,我们掩护你。”她成了队伍里的王牌。每次遇到麻烦,队友们会掩护她冲锋。她拔剑的时候,能听到身后传来的欢呼声。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被人欢呼的一天。
但冒险生活,比她想象的恶劣太多了。
邪教徒、盗匪、人体实验,随便一个角落都可能看到人类的骸骨。有一次他们在废弃的村庄里过夜,墙上有干涸的血迹,井里有腐烂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臭味。莉莉娜吐了。她蹲在地上,吐得眼泪都出来了。队友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递给她水壶,帮她拍背。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经常能听到远处传来哀嚎声。那种声音不是风,不是野兽,是人。是被折磨的人,是快要死的人,是想死又死不了的人。莉莉娜躺在地上,听着那些声音,浑身发抖。她想冲过去,想救人,想把那些邪教徒杀光。队友拦住了她。
“不能去,”他们说,“夜里看不清路,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不知道有没有陷阱。去了就是送死。”莉莉娜不听。她站起来,握着剑,要往那边走。队友拉住她,她甩开,又拉住,又甩开。她发了脾气,骂他们胆小,骂他们冷血,骂他们见死不救。队友们没有说话,只是挡在她前面,不让她走。
她气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很小声。队友们围在她身边,没有走开,也没有说话。他们就那样坐着,守着篝火,听着远处的哀嚎,等天亮。
天亮之后,他们赶到了最近的城市。莉莉娜气鼓鼓地冲进冒险者协会,拍着桌子问:“为什么不派人杀光那些邪教徒?”
协会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她。一个老人放下手里的酒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坎贝尔行省的贵族少女吧?”他说。
莉莉娜吓了一跳,她以为对方要说她是坎贝尔家族的人。但老人没有,他只是笑了笑,说:“你们行省的公爵喜欢剿灭这种邪教。但其他地方不一样。”
他指了指窗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哪怕是仁慈的卡斯特尔家族,也会让民众信一些虚假的神明,当做精神慰藉。怎么能杀光他们呢?”
莉莉娜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队友拉住她的袖子,把她拖走了。她坐在酒馆的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不说话,也不看人。
晚上,几个人在旅店的房间里聚会。有人喝多了,开始说胡话。他叫马尔科姆,是队伍里的斥候和先锋,腿脚快,嘴巴也快。他指着莉莉娜,说:“二小姐,你就是喜欢多管闲事。这世上坏人多了去了,你管得过来吗?”
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个少女站起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清脆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艾琳娜。队伍里的治愈法师,从北境战场上回来的,手上救过的人比在场所有人都多。她站在马尔科姆面前,眼睛亮得吓人。“闭嘴。”她说。
马尔科姆捂着脸,酒醒了大半。他看了看艾琳娜,又看了看莉莉娜,脸一下子红了。“对不起,二小姐,”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不是忘恩负义。我只是……我们在外真的可能会出事。我为你献出生命不会犹豫的,但若你出了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坎贝尔公爵只是相对公正仁慈。你出了事,我们真不敢想的。”
莱恩站起来,走到马尔科姆面前。他是队伍里剑术最好的人,也是邀请莉莉娜加入冒险团的那个。他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站在那像一堵墙。他看着马尔科姆,语气很平静:“若不是二小姐有这个好习惯,你早被那些贵族子弟活活揍死了。”
马尔科姆不说话了。他低着头,脸红到了脖子根。莉莉娜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会出事,想说姐姐不会怪他们,想说自己没那么重要。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马尔科姆红着脸道歉,看着艾琳娜气鼓鼓地坐下,看着其他人都低着头不说话。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只是一个人了。
气氛有些沉闷。有人咳了一声,换了个话题。“二小姐,你姐姐……那位坎贝尔公爵,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艾琳娜也凑过来,眼睛亮亮的。“对啊,我早就想问了。外面的人都说她很厉害,很可怕,但你是她妹妹,你肯定知道不一样的事。”
莉莉娜想了想,说:“姐姐其实没那么可怕。她比我还喜欢看传奇故事,书房里藏了一大堆。她还会唱一些歌,很好听。”
队友们都惊讶地看着她。“公爵大人……会唱歌?”马尔科姆捂着脸,声音还有些闷。
“嗯,”莉莉娜点点头,“姐姐唱歌很好听。等哪天她心情好了,你们可以去听。”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艾琳娜靠在椅背上,感叹道:“真想去听听啊。”
莉莉娜也笑了。她想了想,又说:“我们行省内的贵族,其实都很喜欢姐姐。”
“为什么?”有人问,“她不是把很多人革职了吗?”
“姐姐会让家族换一个人继承。”莉莉娜说,“你们在学院里见到的那些学生,其实都经过姐姐筛选了。多半是被姐姐换上的新继承人。手上有人命的贵族,姐姐会把他们流放出去。”
队友们面面相觑。马尔科姆小声说:“那么仁慈吗?”
“仁慈?”艾琳娜摇了摇头,“换成平民,早就被杀了。公爵大人还是偏向于贵族的。”
队友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马尔科姆揉着被扇红的脸,嘟囔道:“其实吧,我觉得二小姐她姐姐对贵族已经够狠了。在我们老家,贵族杀人只需要赔钱就行了。赔够了钱,连牢都不用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莉莉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艾琳娜摇了摇头。“那还是偏向贵族吧。”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索蕾丝殿下和西境公爵那种人都会结成商盟,她只是很聪明而已。”
莉莉娜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姐姐确实和兰尼斯特家族做了生意,那个人,是帝国臭名昭著的大反派。
“姐姐是特别聪明。”莉莉娜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整场大战,坎贝尔行省都没有饿死的人,也没有动乱。只是……”她顿了顿,“行省内的气氛有点紧张。”
没有人说话。艾琳娜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莉莉娜看着她,忽然问:“艾琳娜,你是不喜欢我姐姐吗?”
艾琳娜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红到了耳根。“不是!”她抬起头,声音又急又亮,“我特别崇拜索蕾丝大人!我只是……”她又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只是想不明白,索蕾丝大人为什么跟兰尼斯特家族搞贸易。当初差点把马尔科姆打死的,也是西境贵族啊。”
莉莉娜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那些西境贵族在学院里对她点头哈腰的样子,想起他们送来的礼物和请柬,想起他们眼中的讨好和算计。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艾琳娜解释。她自己也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她老老实实地说,“或许是姐姐也有些畏惧兰尼斯特家族的武力吧。如果和他们关系搞不好的话……”她看了一眼马尔科姆和艾琳娜,“对你们未来发展也不好吧。至少现在,西境贵族欺负平民的现象,都好了些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几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都有些茫然。马尔科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艾琳娜咬着嘴唇,不知道在想什么。莱恩端着酒杯,望着窗外的夜色,一言不发。他们都不明白。这些大人物的事,离他们太远了。
沉默了一会儿,有人换了话题。“二小姐,听说你姐姐亲手砍死了继母和私生子?”说话的是队伍里的弓箭手,叫丹尼尔,平时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在点子上。
莉莉娜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是的。姐姐要不杀,我就要和她急眼了。”
几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马尔科姆缩了缩脖子,小声说:“贵族的继承人之争,真可怕。”其他人也跟着点头,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表情。艾琳娜捂着胸口,说:“还好我们家没有爵位可以继承。”
莉莉娜忍不住笑了。她想起那天晚上,姐姐浑身是血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剑,银色的长发被血粘在一起。她想起姐姐抱着她哭的样子,想起姐姐的手在发抖,但剑握得很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也在发抖,但剑也握得很稳。她是坎贝尔家的二小姐,她不能丢姐姐的脸。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蜡烛快燃尽了,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艾琳娜打了个哈欠,马尔科姆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丹尼尔已经开始收拾桌子了。莱恩站起来,把窗户关严实,又把门锁好。他回头看了莉莉娜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莉莉娜也点了点头。她躺在窄小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梦见姐姐在唱歌,很好听。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