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蕾丝一觉睡到了下午。
她睁开眼,窗外的阳光正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片金色的光斑。她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脑子渐渐清醒。她想起早上对莉莉娜说的那些话,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严厉了。
在外边和家里不一样,这里绝对信任的人连卡米拉都不算,只有安娜和诺曼,搞不好诺曼也会差一点点。莉莉娜在这里胡闹,很不明智。
她看了两小时魔法书,调养精神。艾萨克院长的那本《论位面本源的构成与魔法粒子在宇宙弦理论中的位置》她翻了大半,越看越觉得艰深。
那些关于空间折叠和粒子共振的论述,每读一遍都有新的理解。她合上书,闭着眼睛,在脑海中把那些公式过了一遍。然后她站起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走出房间。
餐厅在一楼,很大,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银色的烛台和鲜花。安娜站在门口,看到索蕾丝,微微欠身。“殿下,您醒了。”
索蕾丝点了点头,走进餐厅。
安娜知晓索蕾丝的生活习惯,在她刚到来时,就把适量面包、青菜和肉食端了上来。
量很均衡,面包烤过又切成小片,肉食切成小碎块,青菜量略多但制作工序很精致,摆在一个白色的瓷盘里。索蕾丝坐下,拿起叉子,慢慢吃着。
克莱尔伯爵不在。索蕾丝扫了一眼空着的主位,没有说话。她猜测他要么去探查秘银矿了,要么和大伯叙旧,要么在其他隐蔽的势力开小会。无论哪一种,都与她无关。她低下头,继续吃。
其他人已经在餐厅里了。塞西莉亚坐在克莱尔伯爵的位置旁边,哪怕她父亲不在也没直接坐上去,手里端着一杯茶,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诺曼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天花板。卡米拉坐在索蕾丝右手边,吃着要比她丰盛多的饭菜,马尔科姆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莉莉娜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裙子,头发扎了起来,看起来比早上乖巧多了。莱恩坐在她对面,手里握着叉子,没有吃东西。马尔科姆坐在莱恩旁边,东张西望,像一只坐不住的猴子。艾琳娜和丹尼尔坐在一起,低着头,小声说着什么。其他人也差不多,有的在喝水,有的在看窗外,有的在发呆。没有人说话。
索蕾丝出现后,气氛更安静了。马尔科姆他们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位最年轻魔导师,目光里有敬畏,有好奇,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公爵殿下的美,此刻似乎有一些攻击力。不是那种柔和的、让人舒服的美,而是一种锋利的、让人不敢直视的美。像一把出鞘的剑,不需要挥动,光是放在那里,就让人后背发凉。
索蕾丝放下叉子,抬起头,看着他们。她的目光很平静,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没有人敢和她对视。
“一个个都是考进皇家魔武学院、又从帝怒之战爬出来的人中龙凤,”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别再做那么蠢的事了。不想加入我们行省,也别犯蠢。你们的家室能支持犯几次蠢?”
马尔科姆紧张之下,忍不住插话。他抬起头,看着索蕾丝,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看运气吧,”他说,“运气不好,犯一次就死定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公爵殿下您如此貌美善良,或许能多犯几次?”
艾琳娜的脸一下子红了。她猛地抬起脚,狠狠踹了马尔科姆一下。马尔科姆吃痛,龇牙咧嘴,但没有叫出来。
餐厅里更安静了。
索蕾丝看着马尔科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笑,但眼睛里的那层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马尔科姆见她不说话,以为她生气了。他连忙坐直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用和老师作检讨的语气叽里呱啦说了出来。
他说他们在磐石城被城主追杀,躲在深山老林里,是二小姐带着他们跑,是安娜带着人来救他们,是殿下在远程会议上替他们说话。他说殿下给他们遮挡风雨的地方,才让他们活了下来。如果不知足,恩将仇报,就是想挖坟了,有取死之道。
他说得很快,声音有些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莱恩坐在对面,低着头,手里的叉子握得很紧。他第一次那么想一巴掌抽死这个蠢蛋。马尔科姆说的那些话,他自己也想说,但不是这样说的。这不是检讨,这是表白。
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那位最年轻魔导师、坎贝尔公爵、帝国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说“您如此貌美善良”。他疯了。莱恩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索蕾丝笑了。
不是那种矜持的、贵族式的微笑。是真正的、忍俊不禁的笑。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弯弯的,像月牙。那道锋利的、让人不敢直视的美,在这一刻融化了大半,变得柔软,变得温暖,变得像一个普通的、被逗笑了的年轻女孩。
餐厅里的气氛一下子松了。
索蕾丝收起笑容,端起果汁,喝了一口,“行了,你们先吃饭吧。这里不是你们家,塞西莉亚再保护你们,也比学校那边危险,别放松警惕啊。”
索蕾丝看出他们有些不在意,补充了一句,“我说的是比你们在学校的状态还危险,不是比莉莉娜在学校里的状态。”
马尔科姆用力点了点头。他拿起叉子,叉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其他人也开始吃饭了。刀叉碰撞瓷盘的声音,杯子碰撞桌面的声音,偶尔有人小声说话的声音。餐厅里恢复了正常。
莉莉娜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没有说话。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着面包,没有看任何人。莱恩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索蕾丝吃到一半,忽然放下叉子,抬起头看着马尔科姆。
“你为什么用挖坟来比喻?”她问。
马尔科姆愣了一下,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中。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莱恩在桌子底下猛地一拳打中了他的肚子。马尔科姆闷哼一声,弯下了腰,脸涨得通红。
莱恩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索蕾丝。“殿下,我们在深林里是躲在一个艺术家的坟墓里的,当时这家伙想挖坟,我说你要挖坟就是恩将仇报了。”
马尔科姆瞪大眼睛看着莱恩,一副“你怎么颠倒黑白”的样子。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莱恩在桌子底下又踹了他一脚。
索蕾丝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没有完全规避危险,”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森莱克行省的总督不是前珞珈总督那种废物,人家是无暇骑士,手下超凡骑士团的编制比我的苍翠骑士团还多。现在你们觉得本地贵族不值一提,是因为没有在人家的核心区域。”
塞西莉亚放下茶杯,接过话头。“这位总督风格很酷烈,对于陛下的三年不征之命都敢阳奉阴违,借机揽权。”她看着马尔科姆,目光很冷,“你们刚才做的事,知道有多危险吗?闹大了,我们几个能顺利离开,你们呢?”
餐厅里安静了。马尔科姆低下头,不说话了。艾琳娜低下头,丹尼尔低下头,莱恩低下头。没有人敢看塞西莉亚,也没有人敢看索蕾丝。
索蕾丝转过头,看着莉莉娜。妹妹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盘子。她的面包只咬了两口,青菜没动,肉也没动。
“你以后去其他贵族家里做客,”索蕾丝说,“都当成和我没有隶属关系的人,比如今天,就是一个好心的伯爵家小姐、商会女主人招待你,照那个礼仪标准和人家接触,知道吗?你在家里闹,我反而不会说什么。”
莉莉娜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知道了”。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索蕾丝没有再说话。她拿起叉子,把剩下的东西吃完,然后她站起来,把餐巾放在桌上。卡米拉跟着站起来,拿起法杖。塞西莉亚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
“走吧。”索蕾丝说。
她带着卡米拉和塞西莉亚离开了餐厅。诺曼早已不在,他去看秘银矿的状况了。安娜跟在索蕾丝身后,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年轻人。她的目光在马尔科姆身上停了一下,又在莱恩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转身走了。
餐厅里只剩下那群年轻人和莉莉娜。
艾琳娜第一个开口。她看着马尔科姆,眉头皱得很紧。“人家说的没问题啊,”她说,“都是你们这群男生太蠢了。”
马尔科姆抬起头,瞪了她一眼。“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说,声音有些闷,“大家都注意点吧。那个墓室的梗,索蕾丝殿下不清楚,大家都给我记在心里,给脸不要脸,忘恩负义,那招致杀身之祸也是活该!”
没有人说话。莱恩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丹尼尔端着水杯,没有喝。艾琳娜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其他人也差不多,有的在发呆,有的在看窗外,有的在叹气。
莉莉娜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盘子。面包只咬了两口,青菜没动,肉也没动。她拿起叉子,叉起一块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在离开的路上,塞西莉亚忍不住说:“殿下,您对那些学生太严格了。在深林里呆了几个月,压抑太久,难免会放纵一下。”
索蕾丝没有停下脚步。“不对他们严厉一些,你下次回去,他们就把你的屋顶给掀了。”
塞西莉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殿下说得是。”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没有人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