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蕾丝知道,泰温刚才那句话——"你不会是心软瞎编的吧"——不只是调侃。
他在试探。
试探精灵族的真实实力,试探索蕾丝与精灵族的关系深度,试探她会不会在这个问题上露出破绽。
她深吸一口气。
连续被讥讽,她有点恼火了。
不是那种暴怒的、失控的恼火,是一种更冷静的、更克制的、像在炉子里慢慢燃烧的恼火。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兰尼斯特公爵或许会疑惑——"
她顿了顿,紫色的眼眸平静地落在泰温的背影上。
"为何精灵族有五位以上的圣魔导师,最强者可以和艾萨克院长比划两下,还会忍受族人被奴隶贩子掠夺,不去向幕后黑手进攻。"
广场上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五位以上。
这个数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那些贵族们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泰温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慢了一瞬。
索蕾丝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学术报告。
"当然,这个数据是我估算的。有一位能和艾萨克院长比肩的人物,那么等价于普通圣魔导师和武圣的,不会低于五位。"
她说"估算"。
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不是估算。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有依据的判断。她在精灵族待过,她见过那些人,她知道那些长耳朵藏了多少底牌。
"原因很简单——"
她停了一下。
不等其他人发问,她主动说了。
"他们非常在乎自己人的生命。"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
"而且——"她顿了顿,"帝国真实的实力,仍旧比这个状态的精灵族要强得多。"
广场上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
索蕾丝的声音继续,不急不缓,像一条平静的河流。
"试想一下,精灵族无缘无故刺杀一位公爵——起码我们认为是无缘无故——那么陛下亲征,并且和西境的军队合流。"
她看了皇帝一眼,又看了泰温的背影一眼。
"不用我们其他人帮忙。"
她强调了一下"不用"这个词。
"我猜测,就比帝怒之战的士兵精锐。"
帝怒之战。那场帝国与蛮族、亡灵议会的惨烈战争。在场的大多数人都听说过,甚至亲身经历过。那场战争的精锐程度,已经是帝国三十年来最高级别的动员。
而索蕾丝说,皇帝和泰温联手,不用其他人,就能拿出比那更强的军队。
"更不用说——"她继续说,"我们还能雇佣奥古斯特会长。"
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也是能和艾萨克院长争锋的水平。"
艾萨克和奥古斯特互相看不顺眼,在帝国不是什么秘密。两位圣魔导师见面从不寒暄,一个冷着脸,一个笑里藏刀,三句话之内必有一句阴阳怪气。魔法协会的年轻法师们私下议论,说这两位会长上辈子一定是仇家。
但索蕾丝总觉得,这俩人有点损友的样子。
像两只老猫,互相炸毛,互相呲牙,但真打起来,谁也不会下死手。当然,这话她不敢说。说了,两位圣魔导师都不会承认。
她收回思绪,继续说。
"然后呢,这个强度的精灵族一定会被帝国打崩。"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但不会灭族。会有人逃掉。"
她顿了顿。
"帝国也会因为精灵族的禁咒与秘传,死很多人。"
"很多人"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不是几十个,不是几百个。是成千上万个。是骑士、法师、士兵、平民——是活生生的人,是父母、子女、兄弟姐妹。
她深吸一口气。
"再用另一个角度——"
她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平淡的、学术式的陈述,而是带着一丝锋利的、毫不掩饰的讥讽。
"如果按兰尼斯特公爵猜测的——两个普通的圣魔导师,一群实战不足、无法和一支超凡骑士团正面对抗的职业者——"
她停了一下。
"现在的兰尼斯特家族,就能拼尽全力灭掉吧。"
广场上彻底安静了。
连风都好像停了。
索蕾丝看着泰温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为什么不灭呢?"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因为泰温殿下的好心不成?"
沉默。
泰温没有回头。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干瘦的身影在阳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皇帝鼓起了掌。
那掌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响亮,一下,两下,三下。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节性的鼓掌,是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欣赏和愉悦的鼓掌。
在他的带动下,整个帝国贵族都纷纷鼓掌。
有人拍得很用力,手掌都拍红了。有人拍得很轻,像是在应付差事。但所有人都拍了。没有人敢不拍。
查理国王也在鼓掌。
他站在队伍后方,拼命拍着手,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是讨好,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没有人知道。但他拍得比谁都用力,比谁都久。
皇帝大笑起来。那笑声很大,在广场上回荡,像打雷。
"我早告诉你了,兰尼斯特卿——"
他转过头,看着泰温,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小公爵嘴巴不输于她的美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只是人家给我面子。你似乎——没那么大的面子。"
泰温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这一次——似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笑意,不是愤怒,不是无奈。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欣赏的光。
他转过身,第一次正面对着索蕾丝。
他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长,很长。像是在重新打量她,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心里默默地算一笔账。
然后,他向索蕾丝行了一礼。
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节性的欠身,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长辈对晚辈的点头。是一个正式的、标准的、公爵对公爵的礼。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没听过的角度,"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受教了,坎贝尔公爵。"
坎贝尔公爵。
不是"小公爵",不是"小丫头",不是"小家伙"。
是坎贝尔公爵。
索蕾丝看着他,紫色的眼眸平静如水。
她行了一礼,动作很标准,很优雅,像教科书。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兰尼斯特公爵客气了。"
她直起身,银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一个干瘦的、穿着深红色长袍的老人,眼睛像鹰,笑容像冬天的阳光。一个年轻的、穿着淡紫色衣裙的少女,眼睛像星,表情像春天的风。
他们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泰温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索蕾丝陪在皇后身边,继续往前走。
队伍继续前行。
风从广场上吹过,吹动旗帜,吹动长发,吹动衣角。
远处的天际线上,几朵云慢慢地飘过,像在赶路,又像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