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谈话,让索蕾丝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泰温·兰尼斯特作为四大公爵实质上的第一人,加上他的领地恰好位于帝国与西部三国、沙漠深处贸易线路的中枢位置,在“贸易网络”这件事上,他拥有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话语权。
皇帝亲自带着左相和右相与他相谈,三人并排走在队伍前方,声音时高时低,偶尔停下来争论几句,偶尔又同时沉默,像是在各自计算什么。
语言机锋分不出胜负之后,谈话变得务实起来。
左相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线路和标记。他用手指点着那些线条,一条一条地说明——帝国东部的海港、西境的沙漠商路、南境的隘口、北境的矿山,以及连接这些节点的每一条主要道路。
“坎贝尔行省这边,”左相转过头,看向索蕾丝,“殿下有什么想法?”
索蕾丝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左相会主动征求她的意见。
她想了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南境的肉食和平价布料,我不会大规模对外销售。”她说,“领民需要这些东西,价格压得低,运出去也不划算。”
左相点了点头,在羊皮纸上记了一笔。
“但其他的各类产品,”索蕾丝继续说,“矿产、魔法材料、手工制品、奢侈品——都可以卖。至于进口的,合适的也都可以买。”
泰温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说话。
索蕾丝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在说“合适的”——什么是合适的,由她自己说了算。她不会让西境的商品毫无限制地涌入南境,冲击本地的市场和产业。
皇帝也看了她一眼,但那目光里没有不满。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合理”,然后继续和泰温讨论下一段线路。
索蕾丝在心里松了口气。她知道自己的底线被接受了——不是因为她说得有道理,而是因为皇帝和泰温都不想把精力花在南境这个“小问题”上。他们有自己的算盘要打,南境只要不添乱,怎么都行。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在队伍中寻找一个身影。
找到了。
她的表哥——莱昂内尔的儿子,如今在她手下担任宫廷伯爵——正骑着一匹灰色的马,走在南境队伍的中间。他看到索蕾丝的目光,微微欠身,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索蕾丝想起,这次来帝都,表哥带了不少魔法工坊的产品。那些东西在帝都的市场上很受欢迎,价格卖得不错。她心里盘算着,等仪式结束后,可以在公馆里办一个小型的展示会,让帝都的贵族们看看南境工坊的手艺。
这几年,来坎贝尔行省的退役冒险家越来越多了。
那些人走遍了帝国的山川河流,见过常人一辈子见不到的风景,也攒下了常人一辈子攒不到的财富和藏品。当他们决定结束冒险生涯时,大多数人选择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定居。坎贝尔行省的治安好、税负轻、领民友善,成了不少人的首选。
索蕾丝的政策很简单:工作五年,获得公民身份。
那些退役冒险家把他们的珍品和传承卖给南境的贵族和商队,换来的钱足够在坎贝尔行省买一座房子、一块地,然后安安心心地过下半辈子。索蕾丝自己就经手过不少这样的交易——一本泛黄的魔法笔记、一把附着古老咒文的短剑、一块不知道从哪个遗迹里挖出来的宝石碎片。每一样都带着故事,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五年工作换公民身份——这个政策带来的不只是藏品,更是人。
那些退役冒险家不是普通人。他们懂战斗,懂魔法,懂怎么在恶劣的环境中生存。他们成为南境的公民后,有的加入了苍翠骑士团,有的成了商队的护卫,有的在边境小镇上当起了民兵教官。索蕾丝不用付钱培养他们,他们自己就是人才。
当然,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好处:廉价劳动力。
外来流民涌入南境,愿意干活,要价不高。五年之内,他们为南境的工坊、农场、矿山提供了充足的劳动力;五年之后,他们成了南境的公民,继续为这片土地贡献力量。
领民们享受到了更低的价格、更多的商品、更快的建设速度。
索蕾丝想到这里,忽然笑了。
她想起了去年在公爵府开领民大会时的事。
那天,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大家有一点贵族老爷逼我加税的样子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装出来的无奈,“我输了。”
台下愣了一瞬。
然后,哄堂大笑。
领民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拍着大腿,有人捂着肚子,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们知道索蕾丝在开玩笑——她从来没有要加税,那些“贵族老爷”也只是她虚构出来的靶子。
但站在台下的亚瑟没有笑。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法袍,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柱子上,低着头,眉头紧锁。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和算计的眼睛,此刻沉得像一潭死水。
他来到坎贝尔行省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见过那些土生土长的领民,也见过那些刚来的流民。他见过领民们对索蕾丝的拥护,也见过他们对那些“预备公民”的态度。
不是敌意。是那种更细微的、更隐蔽的东西。
一种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的优越感。
“我们是正经的公民,”那些人看流民的眼神在说,“你们还不是。”
他们不会欺负流民,不会打骂流民,不会对流民做什么出格的事。索蕾丝的政策很明确——预备公民的生命权和公民完全一样。法律保护他们,公爵府的官员盯着他们,没有人敢越界。
但那种眼神,那种语气,那种“我比你高一等”的姿态,无处不在。
亚瑟见过太多这种事了。
在帝国的每一个行省,在每一座城市,在每一条街道,在每一个人的脸上。贵族看不起平民,平民看不起流民,流民看不起奴隶。一层一层,像阶梯,像锁链,像一张永远逃不出去的网。
他以为坎贝尔行省会不一样。
他以为索蕾丝的政策——工作五年给公民身份——会改变什么。
他错了。
那些领民,那些曾经也是流民、靠着自己的劳动获得公民身份的人,如今正用当年别人看他们的眼神,看着新来的流民。
人一旦待遇变好了,看其他人的表情就会像贵族看平民一样。
公爵看伯爵,伯爵看男爵,男爵看骑士,骑士看市民,市民看村民。
亚瑟靠在柱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的脸色很差。
不是因为索蕾丝在“收买”领民。不是的。如果索蕾丝明天推翻了罗兰家族,自己坐上了那把椅子,亚瑟会是第一个欢呼的人。他真心实意地相信,这个世界如果交给索蕾丝,会变得更好。她的能力、她的心性、她的政策——每一样都比那些吃人的贵族强一万倍。
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一件让他脊背发凉的事。
如果连索蕾丝——这个他见过的最好的贵族、最仁慈的统治者、最不像贵族的贵族——都无法改变这件事,那还有谁能?
如果一个人待遇变好了,就会自然而然地看不起那些待遇不如他的人,那“解放”这个词还有什么意义?
人压迫人,难道真的是种族的本能吗?
亚瑟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他只记得,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台上的索蕾丝已经说完了话,领民们正在散去。她站在台上,银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光,紫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远方。
亚瑟深吸一口气,把那团堵在胸口的东西压了下去。
他想起灰塔的宗旨——解放所有被压迫的人,建立一个没有阶级、没有压迫、人人平等的新世界。
他一直以为这是可能的。
他以为只要推翻了那些吃人的贵族,只要消灭了那些腐朽的制度,只要让有能力的、善良的人掌握权力,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现在他忽然发现,也许问题不在制度,不在贵族,不在那些吃人的败类。
问题在人。
在每一个人。
在那些被压迫者变成压迫者之后,脸上露出的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
亚瑟闭上了眼睛。
小公爵的目标——让领民好好地活着,让每一个人都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是可能的。她已经在做了,而且做得很好。
但他的梦想——解放所有人,消灭压迫,建立一个人人平等的世界——也许是虚无缥缈的。
因为他没办法改变人。
他没办法让一个人在获得更好的生活之后,不去看不起那些生活不如他的人。
这是最让他绝望的事。
前方,皇帝的谈话还在继续。
索蕾丝不知道亚瑟在想什么。她只是在走着,陪在皇后身边,一步,一步,又一步。
她想起了坎贝尔行省深山的开拓队伍。
那些队伍是几年前派出去的,目标是深山里的矿脉和遗迹。他们的收获不算少——找到了一些宝石矿,挖到了一些古代魔法物品,甚至发现了几处适合建防御工事的天然险地。但算总账的话,还是入不敷出。
投入太多,产出太少。
索蕾丝想趁这次诸国来朝的机会,找冒险家协会的最高层聊聊。最好能在坎贝尔行省开一个大一点的分部。冒险家协会的人脉广、情报灵、高手多,如果能在南境扎根,对深山开拓的帮助会非常大。
她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件事,准备等仪式结束后去找协会的会长谈谈。
前方,皇帝和泰温的谈话似乎进入了尾声。
索蕾丝听到左相说了一句“那就这样定了”,右相说了一句“臣回去后草拟细则”,泰温说了一句“可以”。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人的背影。
皇帝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坎贝尔行省的节点,”他说,“完全由你自己掌控。”
索蕾丝行了一礼。“谢陛下。”
她没有多说什么。她知道这是皇帝给她的让步——或者说,是皇帝懒得管她。坎贝尔行省的地理位置不是贸易网络的枢纽,她的“节点”只是整张网络上的一个分支。皇帝不关心她怎么管,只要不耽误整体运行就行。
泰温在旁边开口了。
“卡斯特尔卿那边,”他看了皇帝一眼,“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单独和他聊。”皇帝说,语气平静。
泰温点了点头,然后提醒道:“别忘了你可怜的女婿。”
皇帝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没有笑意。
“史塔克行省都被打烂了,”他说,“这个贸易网络对他们百利而无一害,有啥可谈的?”
他顿了顿。
“倒是矮人族来了,可以聊聊。”
泰温没有再说什么。
索蕾丝注意到,整个过程中,皇帝没有问过西部三王国的意见。
一次都没有。
这个贸易网络——覆盖整个大陆、连接帝国与诸国、每年流动着天文数字的财富——帝国单方面决定了。线路怎么走,税怎么收,谁有资格参与,谁只能看着——全部由帝国说了算。
索蕾丝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贸易,这是压迫。
用经济手段代替军事手段,用贸易顺差代替领土扩张。帝国的商队会涌入那些小国的市场,用更便宜、更好的商品挤垮当地的手工业者。那些小国的人才——有手艺的工匠、懂魔法的法师、能打的冒险家——会被帝国的商队用高薪挖走,流向帝国的城市和工坊。
王国和公国们会变穷,帝国会变富。
查理国王站在队伍后方,脸色很差。
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他的目光落在皇帝和泰温的背影上,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愤怒,是屈辱,还是绝望?
索蕾丝分不清。也许都有。
但他没有说话。
他看了泰温一眼——那个干瘦的、穿着深红色长袍的背影。那背影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座山,压在查理国王的心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不敢。
索蕾丝看着查理国王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从袖口摸出一个传讯仪器——一个小巧的、镶嵌着蓝色水晶的魔法装置,是帝国高层官员之间用来紧急联络的工具。她低着头,用手指在水晶上划了几下,输入了一行字。
“国外要不稍微松一些?毕竟三分之一的网络要靠他们。”
她按下了发送键。
片刻后,她感觉到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看到皇帝正看着她。他没有拿出传讯仪器,没有回复,没有点头或摇头。他只是朝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没有笑意。
但索蕾丝看懂了。
他在笑她心软。
索蕾丝低下头,把传讯仪器收回袖口。她没有再问,也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在这个问题上,她和皇帝之间有一道无法跨越的墙。
不是年龄,不是地位,不是经验。
是骨子里的东西。
索蕾丝忽然明白了什么。
皇帝和泰温——这两个人,骨子里很像。
不是性格像,不是手段像,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是本能的相似。那种顶级封建的傲慢,那种“我的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的理所当然。他们宁愿少赚一点钱,也要让国外的人不爽。因为“不爽”本身就是目的——它在提醒那些小国:谁才是这片大陆的主人。
索蕾丝叹了口气。
她不想说话了。
她陪在皇后身边,银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紫色的眼眸平静如水。她看着前方的道路,看着那些人的背影,看着远处皇宫的轮廓。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
就在她沉默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阵微弱的魔法波动。
是从皇帝和泰温之间传来的。
索蕾丝抬起头,看到皇帝微微侧过身,在泰温耳边说了几句什么。他的嘴唇动得很快,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泰温能听到。
泰温听完,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索蕾丝听到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节性的笑,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像是在嘲笑什么,又像是在认同什么。
索蕾丝不知道皇帝说了什么。她也不想猜。
她只是继续走着,一步,一步,又一步。
她累了。
就在这时,泰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小公爵。”
索蕾丝抬起头,看着他。
泰温没有回头,只是继续走着。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那群长耳朵,有那么强吗?”
他顿了顿。
“你不会是心软瞎编的吧?”
索蕾丝看着他干瘦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精灵族的人说,艾萨克院长去和他们交流过魔法。”
她顿了顿。
“实际上,也干过一架。”
泰温的脚步没有停,但索蕾丝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
“院长的实力出乎他们的意料,”索蕾丝继续说,“他们本以为人类法师境界虚浮不堪呢。”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报告。
“但是——”
她故意停了一下。
“究竟是不是院长秒杀了精灵族的圣魔导师,我不知道。”
她看着泰温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你可以去问问他。”
广场上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