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克西斯·罗兰坐在御书房里，盯着面前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面无表情。
他在回想。
索蕾丝刚到的那天，一切都很顺利。他站在胜利广场上，当着数万臣民的面，高声喊出“我们曙光帝国最明媚的宝石”，索蕾丝配合地露出营业式的微笑，抬手向人群招手。红杉国王查理站在他身后，被那个笑容晃得忘了行礼，他冷冷地提醒了一句，那家伙就乖乖低头了。
完美。
索蕾丝顺从、得体、该说的话一句不少，不该说的话一句不多。她站在那里，银发紫眸，像一个精心雕琢的展品，向诸国特使展示着帝国的底蕴和实力。
然后她累了。
皇帝能理解。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被当成奇观使唤了一整天，累是正常的。他让她去休息了。
过了几天，她开始在圣辉城到处玩。一个人，不带护卫，蹦蹦跳跳地走在石板路上，像一个普通的、没长大的小姑娘。他稍微看了几眼探子送回来的情报——不是刻意看的，是情报送来了，他总得知道发生了什么。
结果奥莉薇冲进御书房，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不要脸的老男人”，说他“追着一个不到十九岁的小姑娘看”。
皇帝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他当时真的很想反问一句：不是你先说要打压她的吗？不是你在朝会上说“南境大公太年轻，需要敲打”的吗？怎么见了面就被人家迷住了？又要给她介绍对象？你们女人见到美人也会颜控？
他没问。
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奥莉薇不会承认，只会骂得更凶。
这一切，姑且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然后泰温来了。
索蕾丝很给面子。在胜利广场上，泰温试探她，她回怼了。那一段话说得漂亮——精灵族的实力、帝国的武力、兰尼斯特家族为什么不自己动手。三段式论证，层层递进，最后用一个反问把泰温将了一军。
泰温向她行了礼，说“受教了，坎贝尔公爵”。
皇帝当时站在旁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最起码也是平手。那老东西没占优。
但接下来，事情就开始失控了。
那个狡猾的老狐狸，用了五天时间，硬生生把小公爵熬走了。
不是赶走的，是熬走的。每天开会，每天坐在她旁边，每天用那种温和的、礼貌的、挑不出毛病的态度向她打听情报。索蕾丝招架不住，称病跑了。
但泰温出来的时候，嘴角还带着那丝笑。
称病，死活不回来。皇帝派人去问，回复是“殿下身体不适，需要静养”。再问，回复是“殿下说感谢陛下关心，但实在起不来床”。第三次问，回复直接变成了“殿下在睡觉，不便打扰”。
皇帝知道她在装。
但他不能戳穿。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被泰温那个老狐狸熬了五天，撑不住了，想休息——这个理由拿到朝堂上说，或许可以说坎贝尔公爵太娇气了，可架不住她的年龄和性别，谁要说，谁就等着被那群愚蠢的吟游诗人，从东境海岸讥讽到西部三国吧。
更离谱的是她那群领民。
听说泰温来了，听说自家殿下被“欺负”了，自发跑到坎贝尔公馆周围站岗。带着剑，带着法杖，穿着工坊的围裙，像一群沉默的忠犬。不是官方组织的，不是索蕾丝要求的，是他们自己来的。
怕泰温把他们的小公爵抢走。
皇帝听到这个消息时，沉默了很久。
这魅力，啧啧。
那老混帐的名声也没谁了。
皇帝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一个恶名昭著到让南境的平民担心他会当街抢人的大反派——泰温·兰尼斯特，你也有今天。
但他的好心情只持续了一天。
因为他的傻女婿回来了。
埃里克·史塔克，新任北境大公，他的女婿。骑着一匹高大的灰马，穿着一身银灰色的铠甲，面容年轻而严肃，像一块刚从北境冰原上凿下来的石头。
然后被泰温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那老狐狸先是用“外国强盗”的共同经历建立亲近感，再用“你父亲是个讲信用的人”建立信任，然后用“不像有些人”暗示他不讲信用，最后用“陛下是不放心啊”直接点出核心。
每一步都精准无比。
埃里克的表情越来越放松，越来越真诚，甚至开始主动向泰温请教问题。他的腰挺得更直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向长辈请教的诚恳。
皇帝当时站在几步之外，脸色铁青。
他把埃里克叫过来，当众说了一句“你先回去”。不是商量，是命令。
埃里克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皇帝没有给他机会。他再说了一遍“我说，你先回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埃里克走了。步伐有些乱，背影有些僵。
皇帝知道埃里克委屈。他知道埃里克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就被赶走了。他知道埃里克心里已经开始有疙瘩了。
但他没有办法。
他不能当着泰温的面和埃里克解释。不能告诉他“你父亲是我杀的”——虽然这是事实，但不能说。不能说“泰温在利用你”——说了埃里克也不会信，反而会觉得他在挑拨离间。
他只能把埃里克赶走。
得，比小公爵差远了。
然后是他的傻女儿，让他觉得愚蠢的埃里克相比之下聪明又听话的傻女儿！
艾拉西亚没有跟埃里克一起走。她站在原地，双手叉腰，质问他凭什么把埃里克赶走。她说“埃里克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回答了几个问题”，她说“他是我丈夫，是北境大公，不是您的跟班”，她说“您不能因为自己不喜欢兰尼斯特公爵，就不让别人跟他说话”。
每一句话都在理。
但每一句话都不能在公开场合说。
皇帝没有解释。他抓住艾拉西亚的后领，把她拎起来，扔了出去。
扔在了垫子上。
他知道她不会受伤。他知道骑士团的垫子一直备着。他知道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被自己的女儿骂“暴君”。
但他还是把她扔了出去。
因为他不能让她继续说下去。再说下去，泰温那个老狐狸会笑得更开心，那些外国特使会看得更清楚，帝国高层的裂痕会暴露得更彻底。
然后是他的傻老婆。
奥莉薇冲进会议室，当着泰温的面、当着左右相的面、当着所有侍从官的面，质问他为什么把女儿扔出去。
“她是你女儿！”
“她是史塔克公爵夫人。”
“那你也不能把她扔出去！她从小到大你扔过她多少次了？！”
皇帝深吸一口气。
他不想吵架。尤其是在泰温面前。但他忍不住说了一句：“她当众说我有‘暴君之色’。”
奥莉薇愣了一下。
然后她说：“她说的不对吗？”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皇帝看着奥莉薇，奥莉薇看着他。泰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皇帝把奥莉薇赶走了。
不是扔的，是让她“出去”。因为奥莉薇不是艾拉西亚，不能扔。扔了会被骂得更惨。
奥莉薇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咚，像在骂人。
泰温放下茶杯，说了一句：“陛下，家事处理得……很有风格。”
皇帝没有回答。
他现在坐在御书房里，回想这几天的经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该死的。
他发现自己家里人比泰温还麻烦。
泰温至少知道分寸。他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他可以在会议上互相试探、互相算计，但散会后该行礼行礼，该称呼称呼。
但他的家人不一样。
奥莉薇想打压索蕾丝，见了面又喜欢上了，又要给她介绍对象。艾拉西亚当众骂他暴君，被扔出去还不服气，还写信来问“您什么时候把埃里克还给我”。
他不能算计她们，不能试探她们，不能像对付泰温那样对付她们。
他只能忍着。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头疼。
不是那种暴怒的、想杀人的头疼，是那种更隐蔽的、更让人烦躁的、像有一万只蚂蚁在脑子里爬的头疼。
就在这时，御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皇帝说，声音有些沙哑。
侍从官推门进来，行了一礼。
“陛下，城外有情况。”
皇帝睁开眼睛，看着他。
“龙族。”
侍从官的声音很平稳，但皇帝听出了一丝紧张。
“有龙族往圣辉城方向飞来。法师团和骑士团已经按规程与对方接触了。对方表示无意冲突，愿意化为人形入城。目前确认有四位龙族成员，正在城外降落。”
皇帝坐直了身体。
龙族。
开国五英雄中，罗兰家族与龙族的联系最深。但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近几十年来，龙族几乎不在人类世界露面，偶尔有冒险家在深山老林中远远看到过龙影，但从未有过正式的、公开的接触。
现在，他们来了。
“位置？”皇帝问。
“法师团已经引导他们降落在城外的迎宾坪。奥古斯特会长正在现场。”侍从官顿了顿，“会长让我转告陛下——精灵族和矮人族早就到了，一直在暗处观察。会长已经掌握了他们的位置，随时可以通报。”
皇帝点了点头。
精灵族。矮人族。
这两族的人来得更早，但一直没有正式露面。他们藏在暗处，看着，听着，记录着。现在龙族来了，他们大概也会浮出水面。
“准备迎接。”皇帝说。
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理了理衣领。暗金色的铠甲已经穿了一整天，但依然锃亮。他把佩剑挂好，又把披风整了整。
英明神武的形象，还是要维持的。
他一边整理，一边在心里盘算。
帝怒之战时，这些异族送了不少魔法道具。精灵族的治疗卷轴、矮人族的符文铠甲、龙族的——龙族送了什么来着？他记不太清了，反正都不便宜。
而且是白给的。
不是借，不是换，是白给。
当时帝国北境被打烂，蛮族联合亡灵议会一路南下，形势危急。那些异族没有出兵，但送来了大量的魔法道具和物资。精灵族的使者说“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矮人族的使者说“拿着用，不用还”，龙族的使者什么都没说，放下东西就走了。
真的是好客人。
得好好招待一番。
顺便展示一下帝国的英明神武——让他们看看，当年那个差点被打崩的帝国，如今已经恢复了元气，甚至比以前更强。
皇帝走出御书房，穿过走廊，走下台阶。
他的仪仗队已经在广场上列队了。骑士们骑在马上，铠甲锃亮，长枪如林。旗帜在晚风中飘扬，猎猎作响。
皇帝翻身上马，准备出发。
就在这时，一个侍从急匆匆地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陛下，”侍从的声音有些发颤，“奥古斯特会长派人送来的。”
皇帝接过信，拆开。
信纸是上好的羊皮纸，字迹工整而优雅，像一幅书法作品。内容是：
“亲爱的陛下，魔法不是免费的。——奥古斯特”
皇帝拿着那张信纸，沉默了很久。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旁边的人注意到，他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想起了一个被忽略的事实。
那些异族送来的魔法道具，确实是白给的。但帝国魔法协会——或者说，奥古斯特本人——在接收、鉴定、分配这些道具的过程中，经手了多少？又留下了多少？
他想起奥古斯特那张永远温和、永远礼貌、永远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脸。
一个圣魔导师，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会做赔本买卖吗？
皇帝深吸一口气，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
“走。”他说。
仪仗队开始移动。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皇帝骑在马上，目视前方，面无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