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很深,圣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远处的皇宫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索蕾丝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关于埃里克的情报。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推到一边,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了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但字迹依然清晰。那是父亲奥罗·坎贝尔的亲笔信,写于她十三岁生日前一个月。信不长,只有几页,但她看过无数遍,每一句话都记得。
她展开信纸,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
“北境大公的继承人埃里克·史塔克,天资极高,我见过两次,是个好苗子。”
索蕾丝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不是什么感慨,只是想起了父亲看人的习惯——他从不轻易夸人,能说一句“天资极高”,已经是相当高的评价了。
她放下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父亲的死。她查了四年。查了很久,查了很多资料,问了很多不该问的人。线索零零散散,像一堆拼图碎片,怎么也拼不完整。但她最终拼出了一个结论——一个她反复验证、反复推敲、反复确认的结论。
父亲的死,和皇帝没关系。
不是感情用事,不是信任,不是“我觉得陛下不是那种人”。
是利益。
索蕾丝睁开眼睛,紫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她想起了克莱尔伯爵亲口告诉她的那些话。
那个隐藏的帝党,南境最强伯爵,在她继位后的第一次朝会结束后,主动找到了她。不是效忠,不是投靠,是——交底。
“殿下,”克莱尔伯爵当时坐在她对面,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声音低沉而平稳,“有些事,您应该知道。您父亲的事,和陛下无关。”
索蕾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克莱尔伯爵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您继母上位后,差点干崩了南境的贸易网络。”他的语气很平淡,但索蕾丝听出了其中的余悸,“那个蠢女人,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敢做。今天撤一个官员,明天改一个税率,后天换一个供应商。不到三个月,南境的商队跑了三分之一。”
索蕾丝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绷不住了。”克莱尔伯爵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我向陛下提议——让莱昂内尔回来。”
莱昂内尔。索蕾丝的大伯,父亲的哥哥,被皇帝赶出南境的那位。
索蕾丝记得自己当时的心跳漏了一拍。
“陛下否决了。”克莱尔伯爵说。
他顿了顿,然后模仿着皇帝的口气,一字一句地说——
“这是不是你干的,奥罗现在不能出事,亚德里恩那老东西都不信任我了。”
亚德里恩——索蕾丝的外公,帝国的最强骑士,曾经是皇帝的老师,如今皇帝忌惮他仅次于兰尼斯特公爵。
如果奥罗·坎贝尔在亚德里恩还活着的时候“出事”,那位老人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索蕾丝不知道。但她知道,皇帝不想知道答案。
克莱尔伯爵继续说:“我当时回复陛下——我没这能力。公爵大人很讨厌也很防备我,要真是我干的,嘉丽夫人会受那么大的委屈吗?”
克莱尔伯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殿下,”他说,“您不信我,可以查。证据都在那份文件里。陛下和您父亲的死,没有任何关系。”
索蕾丝信了。
不是因为克莱尔伯爵是好人——他不是。他是帝党,是皇帝的忠犬,他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在替皇帝说话。
但她查了。那份文件里的每一条线索,她都查了。时间线对得上,人证物证俱在,逻辑链条完整。
更重要的是——符合利益。
她继位后,皇帝没有限制她。没有在她身边安插探子,没有在她行省里掺沙子,没有用各种理由削减她的权力。他公平公正地对待她,像一个皇帝对待一个合格的大公那样。
为什么?
因为她的继位,阴差阳错地符合皇帝的利益,恐怕连皇帝自己都没预料到。
索蕾丝想到这里,苦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悲哀。
父亲死了,她成了公爵。皇帝对她公正,不是因为喜欢她,是因为她有用。克莱尔伯爵帮她,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稳定的南境。
所有人都在计算,所有人都在权衡,相比领民的报恩与忠诚,朋友们的关心,这些家伙的善意廉价的很。
索蕾丝深吸一口气,把思绪从父亲的死拉回来。
埃里克·史塔克。
她和埃里克不一样。
不是能力不一样,不是处境不一样,是——他们的父亲,和皇帝的关系不一样。
她父亲奥罗·坎贝尔,是皇帝扶持上来的。皇帝需要他,需要他稳定南境,需要他制衡其他势力。
皇帝没有理由杀他,在索蕾丝在魔法学院学习时,皇帝都给她安排好未来法师团的职务,准备和父亲一起物色一位魔导师甚至圣魔导师当她老师了。
但埃里克的父亲,老史塔克公爵,不一样。
前任史塔克公爵的事,索蕾丝本来不确定。
北境的水太深,她的触角伸不到那么远,她索性没耗费资源去查。
她只知道老史塔克公爵死得不正常,皇帝对此事的态度很微妙,知道史塔克家族的内部清洗很彻底。但证据?没有。她不敢说“知道”。
可是——
架不住兰尼斯特公爵疯狂的比喻。
索蕾丝想起这几天会议上泰温的那些话。他没有一次直接说“皇帝杀了史塔克公爵”,从来没有。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指向那个方向。
每一句话单独看,都没问题。连在一起看,就是一幅画。
一幅皇帝不信任北境、打压北境、最终逼死了老史塔克公爵的画。
索蕾丝不知道泰温有多少证据。也许很多,也许只是猜测。但那些话的力量不在于证据,在于——聪明人早就听懂了。
她听懂了。皇帝知道她听懂了。泰温知道她知道。
如今,她几乎能确定——是陛下做得了。
不是“疑似”,不是“可能”,是“几乎能确定”。
她没有证据,但她不需要证据。在帝国的政治游戏中,证据是最不重要的东西。重要的是逻辑,是利益,是那些不言自明的事实。
索蕾丝不需要看到皇帝亲手举刀的画面。她只需要知道,老史塔克公爵死后,谁是最大的受益者。
答案不言自明。
皇帝精于军事,政务方面虽勤勉但略有逊色,他管不好南境的贸易,处理不好坎贝尔行省被惯坏的领民,无法让霍华德这个理想主义者认同他,也没法和奥斯特、霍尔伯爵这些人周旋。
他可以用武力强压,但绝对没精力管理,被坎贝尔家族管理数百年的行省换了个新总督,如果他不是活圣人,就等着被推翻吧,那么坎贝尔行省,那就只是一个混乱的行省。
混乱的南境行省有多糟心,看隔壁珞珈行省就知道了,原本雷克斯在的时候还能象征收一部分税,现在他被伯爵们带人围杀了,那一部分也别想了。
整个行省乱糟糟,一收税就暴乱,不收税就不知道那么多钱进了谁的口袋;他尝试培养几个伯爵帮他管理,结果先找哪位伯爵,哪位就会稀里糊涂死掉,换成继承人接班,死掉两位伯爵后都没有人敢搭理他了。
索蕾丝听说皇帝真的考虑过联合她把珞珈行省给打下来,看看这个见鬼的行省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吸血!那些贵族到底废物到何种程度。
也是因为珞珈行省的例子在前,皇帝对她隔壁那位洛森总督极尽讥讽也没撤职,起码洛森行省里他扶持的伯爵不会被稀里糊涂干掉,只是办不好事而已,索蕾丝的势力也能跑到洛森和皇帝的势力合作一下搞商贸收税,自己还派人帮洛森总督打死了一家隐藏的邪教团。
珞珈的话,两个人都插不进去手,索蕾丝只能从灰塔的亚瑟那里,间接得到珞珈行省贵族多么畜生的情报;皇帝暗示几个忠臣去当珞珈总督,他们哭着求饶,说自己没能力,宁愿被皇帝处死也不去,怕误了陛下的事。
以及索蕾丝发现,皇帝在帝怒之战后对帝国的一些阴暗面明显不能忍了,或许他没想到亡灵议会真想弄死他。
他下令追查西南行省内的失踪人群,杀掉了帝都内一个隐藏的亡灵议员,还吊死了一个据说是勾结亡灵议会的伯爵,听塞西莉亚说把她爹克莱尔伯爵吓得不轻,赶忙写信表忠心。
索蕾丝估计这个是真的有,雷克斯完蛋的时候还疑似是亡灵议会内斗,这件事她还和皇帝的势力通气了,虽然皇帝不认为是“议会内斗”,而是堕落贵族内斗,私下说雷克斯总督也是忠臣。
皇帝觉得索蕾丝认为奥罗被雷克斯害死的(实际上他嫌疑最大),才对他的身后名极尽讥讽,但也没进一步管。
这点索蕾丝不评价,珞珈总督雷克斯在索蕾丝继位后极其防备她,给了下属们很大的权力,把超凡部队列在两个行省的要道,却稀里糊涂被自己邪恶道路上的同伴们勾结议会干死了,那支梦魇骑士团也被拆分了,非常讽刺。
克莱尔伯爵这个老狐狸不信,他不清楚皇帝对帝国阴暗面的心态转变,毕竟他们克莱尔家族无法和索蕾丝一样在行省外和皇帝的势力合作,但他对皇帝本人的阴暗面很了解,索蕾丝还恶趣味的写信安慰了他。
听说莱昂内尔通过秘银矿的渠道,问克莱尔伯爵什么时候轮到你被吊死,自己准备提前对他的葬礼排练一下,免得哭不出来,他还拍胸脯保证会保护你聪明的女儿。
南境的破事姑且不提,现在帝国高层私下认为索蕾丝如果继位失败,这三个行省就会彻底烂了。
而史塔克行省则不同,这是一座特大号的军营,皇帝对军队的统率力,可以让他轻易将影响力渗透到每一个视角中。
想到这里,索蕾丝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她的父亲,是皇帝扶持的。埃里克的父亲,是皇帝铲除的。
同一个皇帝,对南境和北境,用了完全不同的两套剧本。
她的剧本是“扶持”,埃里克的剧本是“铲除”。
她的剧本里,皇帝是她的靠山。埃里克的剧本里,皇帝是杀父仇人。
这就是为什么泰温说“陛下是不放心”的时候,埃里克的脸色会变。
因为那是真的。皇帝确实不放心北境,确实在管控北境,确实——可能——做了那件事。
索蕾丝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睛,紫色的眼眸平静如水。
她拿起羽毛笔,在空白的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看着这行字,觉得很有道理。
埃里克是真的老实还是装的,又怎么样呢?
她为什么要提醒皇帝?
皇帝疑似害死了史塔克公爵——如今几乎能确定是陛下做得了。搞成这样,能怪谁呢?
如果皇帝真的做了,那埃里克恨他、防他、甚至暗中布局对付他,都是因果报应。
如果皇帝没做——但索蕾丝觉得,“如果”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
不管哪种情况,她都没有义务去当皇帝的哨兵。
索蕾丝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轻松了一些。
她想起安娜那天晚上说的话——“陛下总有一天会把你赶出去。”
安娜说得对。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这是帝国政治的铁律。一个公爵,不管多能干、多忠诚、多讨人喜欢,总有一天会失去价值。那时候,皇帝会把她赶走,或者她自己识趣地离开。
历史上四个公爵家族都有过圣魔导师级别的公爵,在百岁就会被皇帝礼貌要求退位,大部分人也认同了。坚决不退位的还有被打下去的,中兴大帝还赶下去过一位。
一旦退位了,新的继承人就会火速切割自己家族的圣魔导师,对于四公爵而言,皇帝的不信任比一个圣魔导师级别的长辈可怕的多。
皇帝就想用这个借口,等她升圣魔导师之后把她请下去;若她无法晋升或升级的比较晚,就是在他退位前,或者东西二公爵势力被拆分后,就轮到索蕾丝了,但不会超过三十年。
她的侄子侄女会继位,她会在某个偏远的庄园里度过余生,曾经的封臣和下属不会来看她;她偶尔收到几封礼节性的问候信,被邀请参加一些不重要的庆典。
这就是她的结局。
除非她造反,除非她变成另一个泰温,除非她把自己变成一台没有感情、只有计算的机器。
但她不想。
她宁愿被赶出去,也不愿意变成那样。
索蕾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几十年后,”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我就被赶下台了。然后到处游历,看看精灵族的森林,看看矮人族的矿山,看看死亡大森林里的暗精灵,看看海外岛国的风景。”
她顿了顿。
“我管你皇帝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