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蕾丝骑在独角兽上，与奥罗恩并肩而行。
精灵贤者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那马的神骏程度竟不输星辉多少，四蹄踏动间有淡淡的银光流转。他的深蓝色长袍在风中轻轻飘动，银灰色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索蕾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奥罗恩前辈，”她说，“我有一个请求。”
奥罗恩没有看她，目光直视前方。“说。”
“等会儿到了陛下面前，”索蕾丝的声音更低了，“您装作……把我丢出去的样子。”
奥罗恩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是真的丢，”索蕾丝连忙补充，“就是做做样子。您捂住我的嘴，把我推出去——然后我自己挣脱。”
她顿了顿，紫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恳求。
“这样，我就有理由提前提醒兰尼斯特公爵了。不是通风报信，是‘被你们挟持了，好不容易逃出来’。”
奥罗恩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小狐狸。”他说。
索蕾丝不知道这是在夸她还是在骂她，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奥罗恩，等着他的回答。
奥罗恩点了点头。
“可以。”
索蕾丝松了一口气。
“不过，”奥罗恩又说，“我不保证不会真的把你丢出去。”
索蕾丝愣了一下。
奥罗恩没有看她，但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开个玩笑。”
索蕾丝苦笑了一下。这位精灵贤者的幽默感，和她认识的那些精灵不太一样。
前方，皇宫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迎宾坪在皇宫的东侧，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被魔法屏障笼罩着，四季如春。草地上铺着红毯，红毯两侧站着皇家骑士团的仪仗队，铠甲锃亮，长枪如林。红毯的尽头，皇帝亚历克西斯·罗兰站在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穿着那身暗金色的铠甲，腰间佩着长剑，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正在和龙族说话。
四位龙族成员已经化为人形，站在高台下方。三男一女，身材高挑，五官深邃，皮肤上隐隐有鳞片的光泽。他们的眼睛是竖瞳的，金色的、银色的、琥珀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身材魁梧，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长发披肩，面容粗犷而英俊。他站在皇帝面前，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亚历克西斯陛下，”他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像远处的雷鸣，“您的勇武，我们在龙岛也有所耳闻。帝怒之战中，您亲手斩杀了蛮王和第五议长——这份战绩，放在任何时代，都足以载入史册。”
皇帝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过奖了。”
“不是过奖，”龙族男子说，“是事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皇帝身后那些骑士和法师。
“我们龙族一直在观察人类世界。说实话，过去几百年，我们对人类的评价……不算高。你们寿命短，格局小，内斗多，很难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的语气很直白，但皇帝没有生气。因为他知道，这是实话。
“但这次不一样，”龙族男子继续说，“帝怒之战，帝国展现出的实力和韧性，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他看着皇帝，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所以，我们这次来，除了参加诸国来朝的仪式，还有一个目的——”
他故意停了一下。
“考虑一下，要不要和帝国签约几个龙骑士。”
高台周围安静了一瞬。
龙骑士。那是人类与龙族签订契约、并肩作战的古老传统。开国时期，罗兰家族的先祖就曾与龙族并肩作战，但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近几百年来，龙族几乎不在人类世界露面，更别说签订龙骑士契约了。
皇帝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龙骑士？”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只是考虑，”龙族男子强调了一下，“不一定能成。我们还得看看，帝国有没有值得龙族追随的骑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骑士。
“光有勇武不够。还得有脑子，有格局，有——让龙族愿意低头的气度。”
皇帝点了点头。“合理。”
他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各位长耳朵们来了！”
那声音很清脆，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兴奋和张扬。皇帝转过头，看到一只年轻的龙族正指着天空，金色的竖瞳里满是好奇。
长耳朵。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顺着那只年轻龙族的手指，看向天空。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片银色的光芒正在快速靠近。
不是一道光，是几十道。它们从不同的方向汇聚过来，像一条流动的河流，在夕阳下闪着银白色的光泽。那是精灵族的队伍——几十个精灵骑着白色的骏马，银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扬，深绿色的猎装、淡青色的法袍、银白色的轻甲，在阳光下交织成一幅绚丽的画卷。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袍的中年男性精灵，银灰色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面容冷峻，目光如炬。
皇帝认出了他身后的那个人。
米莎。
精灵族的队伍越来越近，马蹄声如雷，银色的光芒越来越亮。
皇帝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精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知道精灵族会来，奥古斯特已经告诉他了。但他没想到他们会来得这么突然，这么——张扬。
然后，他看到了索蕾丝。
她骑在独角兽上，银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紫色的眼眸平静如水。她跟在精灵族队伍的后方，身边是爱葛莎、诺曼、卡米拉和亚瑟。
皇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不是称病不来了吗？
他怎么又来了？
还和精灵族混在一起？
皇帝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米莎动了。
她骑着白色的骏马，从精灵族队伍中冲出，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她的速度太快了，快到索蕾丝身后的诺曼和卡米拉都没来得及反应。
米莎一把抓住了索蕾丝的后领。
索蕾丝的身体猛地一僵。她下意识地挣扎，手按上了剑柄，体内魔力瞬间涌动。但米莎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地钳住了她的后颈。
“别动。”米莎的声音很低，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索蕾丝的身体僵住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认出了这个声音。米莎。她外公的——那个什么。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但她知道，米莎不会伤害她。
至少，不会真的伤害她。
她放松了身体，停止了挣扎。
但她没有完全放弃抵抗。她一边被米莎挟持着往前冲，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近了，更近了。帝国的仪仗队在前方，皇帝站在高台上，龙族站在高台下方，泰温·兰尼斯特站在皇帝身后偏右的位置，穿着那身深红色的长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
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寒星。
此刻，那两颗寒星正看着她，带着一丝疑惑，一丝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索蕾丝看到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然后，她动了。
不是挣扎，是爆发。
她的体内，光元素和火元素同时涌动，像两条沉睡的巨龙被唤醒。白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上炸开，不是那种温和的、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是那种刺眼的、灼热的、像太阳一样的光。
米莎的手松了一瞬。
只是一瞬。
但足够了。
索蕾丝挣脱了。她从独角兽背上跃起，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落在红毯上。她的银发在风中飘扬，白金色的光芒在她周身流转，像一层薄薄的火焰。
她抬起头，看着泰温。
她的眼睛很亮，紫色的眼眸中仿佛有星辰在燃烧。
“泰温殿下！”她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迎宾坪都能听到，“这位精灵贤者要干你！你快撤！我拦不住的！”
迎宾坪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都动了。
泰温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惊恐的、失控的变，是那种更隐蔽的、像冰块裂开一道缝的变。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嘴唇抿紧了，手指微微收拢。
他没有跑。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索蕾丝，像一头被激怒的、但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扑上去的老狼。
皇帝的脸色也变了。他看着索蕾丝，又看着那些精灵，脑子里飞速运转。精灵贤者？要干泰温？索蕾丝被挟持了？逃出来了？来报信？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米莎已经追了上来。
她的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银色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浅绿色的法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手中，一团翠绿色的光芒正在凝聚，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星辰。
“小丫头！”米莎的声音带着一丝恼火，也带着一丝笑意，“你跑什么跑！”
她抬手，那团翠绿色的光芒化作一道光柱，轰向索蕾丝。
不是普通的魔法。
是超阶魔法。
索蕾丝的瞳孔收缩了。她来不及多想，双手在身前交叉，白金色的火焰屏障瞬间展开。光柱撞在屏障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火花四溅，空气被撕裂，地面龟裂。
索蕾丝被震得后退了好几步，脚在红毯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她的手臂发麻，虎口发烫，但她没有倒下。
“米莎姐姐！”她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恐，也带着一丝无奈，“你认真的吗？！”
米莎没有回答。
她身后，几十个精灵同时举起了法杖。
各色光芒在法杖顶端凝聚——翠绿的自然之力，冰蓝的寒霜之力，金黄的雷电之力，深褐的大地之力——几十道魔法光柱同时轰向索蕾丝。
诺曼第一个动了。
他冲到索蕾丝身边，法杖顿地，一道厚重的土墙拔地而起。卡米拉紧随其后，水蓝色的护盾在土墙外又加了一层。亚瑟双手一挥，雷光在护盾外形成一道电网。
爱葛莎没有施法。她只是站在索蕾丝身后，双手按在她的背上，把魔力源源不断地输给她。
索蕾丝深吸一口气。
她的体内，光元素和火元素同时涌动。光明女神蝶从她衣领中飞出，翅膀上的纹路在阳光下流转着七彩的光晕。独角兽站在她身边，银白色的鬃毛在风中飘动，额前的长角发出柔和的光芒。
她双手高举，白金色的火焰在她掌心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像一颗小型的太阳。
“晨星坠落！”
白金色的光芒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绽放。像一朵花，在夜空中缓缓打开花瓣。那光芒刺眼而不灼人，温暖而不炽热，带着一种让人想哭的力量。
几十道魔法光柱撞在白金色的光芒上，发出刺耳的尖啸。两股力量在空中碰撞、交织、湮灭，像两条巨龙在搏斗。
地面在震动，空气在颤抖，远处的树木被气浪吹得东倒西歪。
迎宾坪上，帝国的骑士们已经拔出了剑，法师们举起了法杖，只是双方战斗的层次过高，加上没有皇帝的命令，一时不敢下场。
龙族们站在高台下方，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魔法对轰，眼睛都亮了。
“哇——”那只年轻的龙族张大了嘴，金色的竖瞳里满是惊喜，“这个节目真好看！”
他旁边的女性龙族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笑。“人类的欢迎仪式，这么热闹的吗？”
为首的龙族男子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索蕾丝，看着那团白金色的光芒，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
“有意思，”他低声说。
泰温乐不出来了。
他站在皇帝身后偏右的位置，看着那些精灵，看着那些魔法，看着索蕾丝被轰得连连后退。他的脸色很差，不是那种惊恐的差，是那种“事情超出了我的预期”的差。
他没有跑。他不能跑。他是西境大公，是帝国四大公爵之一，是泰温·兰尼斯特。他可以在会议上被索蕾丝怼得无言以对，可以在谈判桌上被皇帝压得喘不过气，但不能在公开场合逃跑。
跑了，他就不是泰温·兰尼斯特了。
但他也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精灵，看着那团越来越亮的翠绿色光芒，手指微微收拢。
然后，他看到了一只手。
一只高大的男性精灵，穿着深蓝色的长袍，站在精灵族队伍的最前方。他的法杖是银白色的，顶端镶嵌着一颗巨大的翠绿色宝石，那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星辰。
他举起法杖。
天地变色。
不是夸张，是字面意义上的变色。天空暗了一瞬，然后被一道翠绿色的光芒撕裂。那光芒从法杖顶端涌出，像一条河流，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不是光柱，是洪流。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无处可躲的、像天塌了一样的洪流。
圣魔导师。
不是初入此境的圣魔导师。
帝国的法师们脸色变了。他们见过圣魔导师出手，在帝怒之战中，奥古斯特会长曾经用禁咒将蛮族的大军烧成灰烬。但那是在战场上，是在千里之外，是在他们只能远远看着的地方。
现在，那道洪流就在他们面前。
几十米。
也许更近。
迎宾坪上，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力量。不是压迫，是淹没。像站在瀑布下面，像沉入深海，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胸口，喘不过气。
骑士们的剑在发抖，法师们的法杖在发颤，马匹在嘶鸣，旗帜在猎猎作响。
皇帝站在高台上，脸色铁青。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他没有后退，没有躲避，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洪流，像一座山。
“你们这些长耳朵，”帝国右相雷蒙德的声音在洪流的轰鸣中响起，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这是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大，但洪流的声音更大。那道翠绿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像一头从远古苏醒的巨兽，张开大口，要吞噬一切。
然后，一只手伸了出来。
不是很大，甚至有些枯瘦。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只手从皇帝右侧伸出，五指张开，轻轻一推。
洪流停了。
不是被挡住了，是被推回去了。那铺天盖地的翠绿色光芒，像一条被捏住七寸的蛇，挣扎了几下，然后慢慢缩了回去。天空中，那道裂开的缝隙缓缓合拢，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奥古斯特·维森格兰站在皇帝右侧，穿着那身深紫色的华贵法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他收回手，看着奥罗恩。
“这种感觉，”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精灵先生还没有领悟禁咒，就敢在帝国撒野吗？”
迎宾坪上安静了。
奥罗恩看着奥古斯特，那双像深水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奥古斯特会长，”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稳，“久仰。”
奥古斯特笑了笑。“不必客气。”
他看着奥罗恩，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欣赏。
“你的魔法很纯粹，”他说，“没有沾染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圣魔导师中，也算难得。”
他顿了顿。
“但还不够。”
奥罗恩没有说话。
奥古斯特继续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聊天气。
“如果你领悟了禁咒，或许能和我打几个回合。现在——”
他摇了摇头。
“还是让年轻人闹吧。我们这些老家伙，看看就好。”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走回皇帝身后。步伐很稳，很慢，像一个普通的、腿脚不太好的老人。
但没有人敢小看他。
奥罗恩看着奥古斯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米莎。
米莎正在和索蕾丝对轰。
翠绿色的光柱和白金色的光芒在空中碰撞，火花四溅，气浪翻滚。索蕾丝的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有汗，但她的眼睛很亮，紫色的眼眸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米莎姐姐！”她喊道，“我求你们了！别闹了！”
米莎没有停。她手中的翠绿色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星辰。
“你算什么！”米莎的声音带着一丝恼火，也带着一丝笑意，“小丫头！我和你外公谈恋爱的时候，你大姨还没出生呢！”
索蕾丝被轰得后退了一步，脚在红毯上又犁出一道沟。
“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她喊道，“您能不能别翻旧账！”
“旧账？”米莎笑了，“你外公欠我的账，我这辈子都翻不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