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幕,眉头皱了一下。
米莎小姐?
他认出了那个声音,那个身影,那个浅绿色的法袍和银色的辫子。米莎。维里安·亚德里恩当年的——他想了想,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米莎小姐?”
米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皇帝,嘴角微微翘起。
“小亚历克西斯,”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随意,“你也在啊。”
皇帝的嘴角抽了一下。
小亚历克西斯。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么叫过了。
米莎继续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聊天气。
“你大姨倒是出生了——你没出生。”
皇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想说“我没有大姨”,但他还没说出口——
奥罗恩的魔法洪流再次凝聚。
这一次,不是试探,不是警告,是真正的、毫不留情的攻击。翠绿色的光芒从法杖顶端涌出,不是光柱,是洪流,是铺天盖地的、无处可躲的、像天塌了一样的洪流。它绕过奥古斯特,绕过皇帝,直奔泰温·兰尼斯特。
奥古斯塔会长试图出手,却被皇帝拦住了。
泰温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是圣魔导师的魔法。不是初入此境的圣魔导师,是那种浸淫了数百年的、摸到了禁咒门槛的圣魔导师。他们能感觉到那道洪流中蕴含的力量——不是纯粹的破坏,是那种更本质的、像规则一样的东西。
此时此刻,自己的下属来不及上前,奥古斯特会长试图阻止,却被那个愚蠢的暴君拦住了。
泰温没有跑,他犹豫着是否要把底牌露出来,若露出来或许能挡住这一招魔法,但皇帝对他的防备会进一步加深。
然后,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他身后升起。
不是魔法的光芒,是斗气的光芒。那光芒太亮了,亮到所有人都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它从高台上炸开,像一颗太阳在地面上升起。金色的光芒中,隐约可以看到一头展翅的金狮,昂首咆哮,威压如山。
帝国的骑士王传承。
开国大帝留下的、代代相传的、只有罗兰家族的血脉才能驾驭的力量。
皇帝的剑出鞘了。
不是拔出来的,是震出来的。剑刃从剑鞘中弹出,发出清脆的嗡鸣,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灵魂听到的。像钟声,像鼓点,像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
亚历克西斯·罗兰双手握剑,剑尖指天。
他的铠甲在金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他的披风在气流中猎猎作响,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温和的、柔和的光,是那种锋利的、灼热的、像剑刃一样的光。
一剑。
两道斗气洪流从剑上绽放。
一道是金色的,带着神圣的、不可侵犯的威严。那是帝国的骑士王传承,是开国大帝留给后人的遗产,是罗兰家族屹立千年不倒的根基。那光芒中,隐约可以看到历代皇帝的身影——他们骑着战马,举着旗帜,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在历史的每一个关键时刻,守护着这个帝国。
另一道是暗红色的,带着征服的、杀戮的、毫不掩饰的暴烈。那是皇帝自己的道,是他几十年征战沙场、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证明。那光芒中,可以看到北境的冰原、蛮族的营地、亡灵议会的祭坛,可以看到他亲手斩下的头颅、亲手刺穿的心脏、亲手拯救的子民。
两道洪流,一金一红,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巨大的剑芒,斩向那道翠绿色的魔法洪流。
天地变色。
不是夸张,是字面意义上的变色。天空暗了一瞬,然后被金色、红色、翠绿色的光芒撕裂。三种力量在空中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像天崩,像地裂,像世界末日。
地面在震动,空气在颤抖,远处的树木被气浪连根拔起。皇家骑士团的骑士们被震得连连后退,法师们的护盾在余波中摇摇欲坠。龙族们站在高台下方,竖瞳收缩,脸上的表情从“看好戏”变成了“认真看”。
那道翠绿色的魔法洪流,被斩断了。
不是挡住了,是被从中间劈开了。金色的剑芒和暗红色的剑芒像两把剪刀,把那道铺天盖地的洪流剪成两半,然后绞碎、湮灭、消散。
皇帝站在高台上,双手握剑,剑尖指地。他的铠甲上有一道焦黑的痕迹,他的披风被烧掉了一角,他的虎口在流血。但他的腰挺得很直,他的目光很稳,他的声音很平静。
“不是只有你们圣魔导师,”他说,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能够对付这种禁咒法门级别的魔法。”
迎宾坪上安静了。
禁咒法门。
不是禁咒,是禁咒拆解出来的成分。初入圣魔导师但没掌握禁咒的人可以使用。帝国的高层们知道这个区别,但此刻,没有人觉得“只是”禁咒法门。那是圣魔导师的全力一击,被一个人类骑士斩断了。
奥罗恩看着皇帝,那双像深水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骑士王,征服者,两个武圣之衔,”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稳,“名不虚传。”
皇帝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奥罗恩,剑尖还指着地面,金色的斗气和暗红色的斗气在他周身流转,像两条沉睡的巨龙,随时准备再次苏醒。
他看清了。不是看穿了,是看清了。
这个精灵之强,比银辉家族的老祖——那位在极北冰川隐居了百年的圣魔导师——强多了。也比皇室内雇佣的那位隐藏的圣魔导师强多了。
奥古斯特会长实力自然比他们更强,但他能在这位精灵贤者淡定自若,靠的是一身可怕的装备。
那些法袍、法杖、戒指、项链,每一件都是顶级的魔法物品,是帝国几百年的积累,是魔法协会最珍贵的遗产。没有那些装备,奥古斯特未必能赢。
但奥罗恩呢?他有什么?一根法杖,一件长袍,一柄短剑。也许还有几百年的修行,也许还有精灵族代代相传的秘法,也许还有那些人类不知道的东西。
该不会真如索蕾丝说的那样,精灵族起码有五位圣魔导师吧。
皇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想起索蕾丝在广场上说的那段话——“精灵族有五位以上的圣魔导师,最强者可以和艾萨克院长比划两下。”他当时以为她在夸大其词,在吓唬泰温,在给自己壮胆。
也许不是。
也许她说的是真的。
皇帝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他收剑入鞘,动作干净利落。剑刃滑入剑鞘,发出清脆的“咔”一声。
他转过身,看着泰温。
泰温站在他身后,脸色还有些发白,但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的手不再发抖,他的呼吸不再急促,他的眼睛里又有了那种鹰一样的锐利。
皇帝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更淡的、像风吹过湖面一样的弧度。
“兰尼斯特卿,”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聊天气,“你欠我一次。”
泰温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行了一礼,动作很标准,很优雅,像教科书。
“陛下救命之恩,”他说,声音平稳,没有起伏,“臣铭记于心。”
皇帝摆了摆手。“你少给我找事,我就满意了。”
泰温没有说话。
皇帝转过身,看着米莎。
米莎站在精灵族队伍的前方,浅绿色的法袍在风中飘动,银色的辫子垂在胸前。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米莎小姐。”
米莎抬起头,看着他。
“亚德里恩先生又没死,”皇帝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等我写信告诉他,你把他外孙女轰飞了——”
他故意停了一下。
“你就知道好歹了。”
米莎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惊恐的、失控的变,是那种更隐蔽的、像冰块裂开一道缝的变。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的手指收紧了,她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慌乱。
“维先生又不喜欢索蕾丝,”她说,声音有些发硬,“都没怎么见她。”
皇帝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我写信了。”他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也许是早就写好的,也许是刚才顺手从侍从官那里拿的。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但很清楚。
米莎看着那支笔在纸上移动,脸色越来越白。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皇帝没有看她。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封上火漆。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信使,”他喊。
一个侍从官跑过来,接过信,转身就要走。
米莎动了。
她的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银色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浅绿色的法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她冲过红毯,冲过人群,冲到了索蕾丝面前。
索蕾丝正骑在独角兽上,准备离开。她的法袍被烧了几个洞,银色的长发有些凌乱,脸上还有灰。她的左臂上有一道伤口,是刚才被魔法余波炸伤的,不深,但血已经染红了衣袖。
米莎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索蕾丝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但米莎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地钳住了她的手腕。
“小索蕾丝!”米莎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也带着一丝讨好,“你没事吧?疼不疼?让我看看——”
索蕾丝愣住了。
她看着米莎,看着那张刚才还在和她对轰的脸,那双刚才还在喷火的眼睛,此刻写满了愧疚和担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米莎没有给她机会。
米莎从怀里掏出一瓶药剂,拔开瓶塞,倒在她手臂的伤口上。翠绿色的光芒在伤口上流转,暖暖的,痒痒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对不起对不起,”米莎一边倒药剂一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你会受伤——你也不躲——”
索蕾丝看着她,紫色的眼眸里映出米莎那张焦急的脸。
她叹了口气。
“米莎姐姐,”她说,声音很轻,“我没躲,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真的伤我。”
米莎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索蕾丝。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索蕾丝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没事的,”她说,“皮外伤。”
米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给索蕾丝上药。她的手在发抖,但动作很轻,很轻。
迎宾坪上,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皇帝站在高台上,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也许是。
泰温站在他身后,看着米莎给索蕾丝上药,脸上的表情很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