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蕾丝对三年晋升资深魔导师并不觉得快。在她看来，这只是按部就班的积累，是维拉老师设计的路线走得好，是精灵族的秘法够强，是魔法协会的资源够多。和她自己没关系。
她翻过魔法协会的档案。奥古斯特会长是十七岁魔导师，二十岁资深魔导师，然后二十四岁魔导师顶峰，最后在圣魔导师大门前徘徊二十多年才入内的。不是他天赋不够，是那道门太窄。窄到天才也要挤二十年。
索蕾丝了解到，协会内的圣魔导师，晋升魔导师时都是年轻俊杰。他们二十岁左右就站在了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到不了的高度，意气风发，不可一世。
可到达魔导师顶峰后，更进一步不知要花费多久。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有的人到死都没跨过去。往往垂垂老矣才晋升。不是他们不强，是那条路太难。
维拉并没解释。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索蕾丝说自己不够快，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索蕾丝的次元魔法造诣很高。维拉与艾萨克通讯后，和老师一起帮索蕾丝设计出来的。
不是她一个人能做到的，是最强圣魔导师的心血。艾萨克在魔法协会的软禁室里，隔着几道墙，几张桌子，几个看守，给维拉写信。信上写满了公式、推演、方案。维拉看了，改了，试了，然后教给索蕾丝。
若按索蕾丝本人的天赋，维拉估计她要二十五岁才能晋升资深魔导师。那是正常速度，是天才的速度，是让所有同龄人仰望的速度。但不是现在的速度。维拉又算了一下，三十二三岁晋升魔导师顶峰，十年之内就是圣魔导师了。这个晋升路线，是参考艾萨克院长本人复刻的。不是奥古斯特，不是冰霜女士，不是任何一个圣魔导师。是艾萨克。那个三十岁才晋升魔导师、四十岁就成为圣魔导师的偏执狂。他的路不是最快的，但最稳。维拉把这条路改了一下，给了索蕾丝。
然而，她二十一岁就晋升了。还是在海量的政务条件下晋升的。每天批文件，开会，见访客，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麻烦。最麻烦的时候，她的修炼时间被压缩到每天不到四五个小时。但她还是晋升了。
这一点，索蕾丝自己都没发现。她只觉得自己不够努力，不够专注，不够好。她不知道的是，奥古斯特会长修炼很快，因为他修行单系。火系，纯粹的火系。不需要考虑融合，不需要考虑平衡，不需要考虑冲突。他在魔导师顶峰阶段补了二十年的课，把那些他年轻时跳过的、略过的、觉得不重要的东西，一点一点捡回来。
索蕾丝修行最难的次元系，火光风融合。三门，三门最难。她不是不知道难，是不觉得难。因为她从开始就在做最难的事，所以不知道简单是什么样子。她真实的天赋，自己也不清楚。她以为自己只是比别人努力一点，运气好一点，资源多一点。不是的。
维拉不打算告诉她。认为自己出色，却还不够，总比判定自己是天之娇女比较好。
维拉见过太多天才，见过他们在赞美中迷失，在期待中崩溃，在“你是最棒的”中变成最普通的。她不想索蕾丝也变成那样。所以她不说。让她觉得自己还不够好，让她继续走，继续爬，继续往那个看不到顶的山上爬。
说不定，她会是历史上最年轻的圣魔导师。维拉在心里默默地想，但她没说。她只是看着索蕾丝在城墙上练魔法，看着她在晨光中挥舞法杖，看着她在夜幕降临后还在冥想。她的背影很瘦，很单薄，但很直。像一棵树，风再大也吹不倒。
维拉收回目光，转身走了。她还有课要备，还有学生要教，还有索蕾丝的下一个修炼阶段要设计。她没时间感慨。
索蕾丝在成为资深魔导师后，尝试运转次元系魔法，在高空中如履平地地漫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稳。脚下是空气，是虚空，是无形的阶梯。她不需要用眼睛看，只需要用魔力感知。每踩一步，空间就会在她脚下凝结，像冰，像石，像被驯服的野兽。
她走了七步，然后停下来，望着远方的天际线。露米娜城在她脚下，像一个小小的棋盘。田野，村庄，河流，道路，都缩成了线条和色块。风吹过来，很大，很冷，吹动她的银发，吹动她的法袍。她没有穿铠甲，没有戴冠冕，没有任何表明身份的饰物。她只是一个站在高空中看风景的少女。
爱葛莎还是去北境了。那里是帝国武风最盛的地方，两个朝代的开国大帝，罗兰大帝和洛林大帝都在那里出生、成长、崛起，然后趁势向南为公义举旗，建立帝国。不是巧合，是地理。北境苦寒，民风剽悍，不拼命就活不下去。能活下来的，都是狠人。他们的后代，也是狠人。
北境需要一个绝对信任又有能力的魔导师为索蕾丝打探情报。那里太远了，太冷了，太乱了。皇帝的人在那里，泰温的人在那里，亡灵议会的人也在那里。索蕾丝需要一双眼睛，一双只属于她的眼睛。只有爱葛莎可以。她忠诚，聪明，能打，还是冰系魔导师，在北境不会水土不服。没有人比她更合适。
爱葛莎想过，安娜姐姐无法陪着小姐的。安娜老了，受过伤，寿命不会太长。她不能一辈子跟在索蕾丝身后，替她挡刀，替她操心，替她生气。她需要一个人接班。在安娜屡次确定，爱葛莎真的不想嫁人，也不要封贵族当城主后，就想着迟早有一天，让爱葛莎替代自己跟随索蕾丝了。
索蕾丝又有一种孤独的感觉。不是身边没人，是心里空了一块。爱葛莎走了，安娜老了，莉莉娜有自己的朋友，母亲有自己的生活。她一个人站在高空中，望着远方，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高居于御座上的人王阿图尔啊！我乃一介骑士罗兰，以公义之名向你举起战旗！！！”
索蕾丝被吓了一跳，在空中转了转，跳到一个阁楼上，一蹦一跳降落到艾拉西亚身后。
广场上挤满了人。领民们穿着节日的盛装，挥舞着旗帜，欢呼着，笑着，闹着。艾拉西亚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穿着银色的铠甲，腰间挂着一把装饰华丽的长剑。她的金发在风中飘动，翡翠色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她模仿开国大帝罗兰，朝一个高大又滑稽的形象冲去。那个形象是用稻草和布料扎的，戴着纸糊的王冠，穿着破旧的长袍，脸上画着夸张的胡子。人王阿图尔，末代暴君，亡灵议会的盟友，开国大帝的敌人。
在无数领民的欢呼声中，三公主的表演进入了高潮。她策马冲刺，拔剑，挥斩，一气呵成。稻草人的头颅飞了出去，落在人群中，被一个小孩捡起来，高高举起。领民们笑得更厉害了。
是的，自从一年半之前，艾拉西亚来到坎贝尔行省后，就不走了。她在这里有朋友，有自由，有快乐。没有人管她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睡觉。没有人催她学礼仪，催她学魔法，催她学怎么当公主。她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说自己想说的话，见自己想见的人。
只有逢年过节会跟皇后去圣辉城看看。去几天，然后就回来了。她不喜欢帝都，不喜欢那些虚伪的贵族，不喜欢那些盯着她看的眼睛。她喜欢南境，喜欢露米娜城，喜欢这里的阳光、空气和水。
其他时间，三公主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骑马，打猎，游泳，逛街，吃东西。她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顾忌任何人的感受，不用讨好任何人。她活得像个普通人。可索蕾丝觉得，她心里总是还在忧郁。不是脸上能看出来的那种，是藏在眼睛里的。她笑的时候，眼睛不笑。她闹的时候，眼睛不闹。她开心的时候，眼睛不开心。
埃里克被皇帝关了数年。不是牢房，是软禁。有吃有喝，有穿有住，但不能出门，不能见人，不能和外界联系。泰温屡次写信要求皇帝把史塔克公爵放出来。不是他关心埃里克，是他需要一个不听话的北境公爵。听话的，对他没用。
最终，在罗兰陛下确定没有史塔克，他也能指挥北境骑士后，这位年轻的北境公爵被放到了皇帝身边。不是回北境，是留在帝都。在皇帝的眼皮底下，在皇帝的刀剑范围内，在皇帝想杀就能杀的地方。埃里克没有反抗，没有抱怨，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去了。
这几年，陛下主要靠北境的骑士团来维护统治。那些由英雄骑士组成的北境军团，他们不清楚帝国的权谋大戏，只知道帝都周围有三个公爵不太听话。
西境的泰温，南境的索蕾丝，东境的卡斯特尔。他们不听话，所以需要有人盯着。必要时，他们可以为了陛下向任何人冲锋。
索蕾丝也恢复了南境开始的高税率。第一年是陈粮，第二年是精粮和肉干，用于精锐部队使用。超凡骑士团这种，需要魔兽肉和修行药剂这一类了。
皇族和南境的关系逐渐缓和。大量物资在互相流通着，没有了亡灵议会，皇帝发现他收税如此轻松。不用派人去催，不用派兵去压，不用和那些总督吵架。索蕾丝自己就交了，交得整整齐齐，交得让人无话可说。
买南境的货物也无需像之前那样用权力压价。索蕾丝给的价格公道，不贵，也不便宜。皇帝不需要派人去谈，不需要威胁，不需要给好处。他只需要付钱。海量的资源流入帝都，也流入这位绝美的南境之王的领地里。不是交换，是循环。你给我钱，我给你粮。你给我粮，我给你装备。你给我装备，我给你兵。谁都不欠谁。
崇拜陛下的骑士开玩笑说南境大公爱慕您。不是真的，但说出来好玩。皇帝哈哈笑了，说我把她当可爱的侄女。不是侄女，是臣子。但他不能说臣子，说了就不好玩了。
索蕾丝扮作一个普通的少女，悠哉穿过在看艾拉西亚表演的领民们，思考着。她穿着淡紫色的连衣裙，银色的长发披在肩上，没有戴任何首饰。没有人认出她。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好看的、走在人群中的女孩子。
国外，第八议长在连番肆虐后，两名英雄骑士在万众期待中晋升了武圣。二人率先冲锋，险些将第八议长斩杀。不是他跑得快，是他运气好。差一点，就差一点。
亡灵议会对大陆的渗透三个月前停止了。不是他们不想，是不能。第八议长在养伤，其他议长在看戏，第一议长还在沉睡。他们需要时间。索蕾丝也需要时间。
这些人反抗的资源，是索蕾丝通过她当年寻父的路线偷偷给的。那条路她走过，知道哪里安全，哪里危险，哪里可以藏人，哪里可以运货。她把精灵族送的装备、坎贝尔行省产的粮食、从西境缴获的武器，一车一车地运过去。不是施舍，是投资。她投资的是时间，买的是未来。
洛森首府的传送阵，另一边被她安放在了精灵之森附近。不是她一个人的主意，是奥罗恩帮她选的。他说那里最安全，最隐蔽，最不容易被发现。反抗军通过阵法和帝国的晨曦之星联盟。不是正式的，是秘密的。他们知道她，她不知道他们。她只知道，有人在帮她拖延时间。
可惜的是，索蕾丝听说国外没有超凡骑士团。不是他们不想有，是培养不出来。
超凡骑士团需要大量的资源、严格的训练、代代相传的经验。这些，国外都没有。这个技术被帝国限制了，不是法律上的限制，是资源上的限制。你想学，可以，但你买不起那些药剂、装备、魔兽肉。你买了，也养不起那么多骑士。
没有超凡骑士团的话，索蕾丝想起了她初次指挥战争，平叛战争打得费斯南德伯爵领，只靠少数高手和大量杂兵炮灰，只会被降维打击了。
更重要的是，国外没有皇族和四公爵这种历代修行资质都很高的天授皇族，公爵贵血。贵族和平民一样资质不固定，他们对平民职业者很警惕。怕他们造反，怕他们夺权，怕他们抢走自己的位置。
在帝国，哪怕最公平的竞争，四公爵的子弟的实力也是极高的。
索蕾丝查看历史发现他们五家和其他贵族不一样，皇族要比四公爵更好一些，曙光帝国的解释是，这是这五位开国英雄率领民众救世取得的巨大功绩导致的。
国外的贵族嗤之以鼻，国内的其他贵族骄傲之余也会疑惑，难道皇族和公爵家族比他们真的高贵，自己和平民如果认真对比，似乎没什么不同。
普通贵族中有天才，海量平民之中甚至有能和公爵子嗣对比的天才，比如莉莉娜的冒险队队友们，只是他们一直没什么机会，爬上去也只能当刀用。
索蕾丝知晓，领地的伯爵家族中，只有克莱尔伯爵是顶级天骑士，他的子女中只有塞西莉亚是天才，其他伯爵最多是资源堆出的地骑士。
像费斯南德伯爵，武力是地骑士顶峰，在自己十五岁时敢朝她和她的下属呵斥，已经是有勇气的了，行省伯爵骂他，包括蠢，贪，疯，叛逆，认不清自己，似乎没人骂他废物或没能力的。
索蕾丝想到费斯南德伯爵对付自己用的布置，其实不算差了，只是没有超凡骑士团，加上确定伊莱恩大军不动也没及时准备，看不上索蕾丝这个十五岁的小丫头。
这很正常，然后被自己依靠不正常的军事天赋、魔法天赋，降维打击的超凡骑士团彻底干趴下了，一个家族隐藏里的天骑士，以及一个请来的天骑士被索蕾丝围杀，几个大魔法师被她定点轰死，己方就几个骑士重伤，几十个轻伤，法师团是打完后累的没精神，庆功宴也无精打采的。
他的部队被索蕾丝打得七零八落，自己像一条狗那样被珞珈总督杀了。
刚开始行省内伯爵没那么在意，以为是伊莱恩的功绩，仔细分析战局后被吓住了。
正巧碰上索蕾丝拉拢克莱尔伯爵和他的封臣，以及一大群想和她搞好关系的子爵男爵去帝都朝会，她刚一回来，在行省就彻底大权在握了。
哦，克莱尔伯爵讥讽过他是废物，这个行省第一伯爵不在讨论范围。
也难怪他们讥讽克莱尔伯爵，能打有能力风向看得清，索蕾丝的北境骑士派系骂他不忠也会承认这个人很强。
索蕾丝十五岁时的平叛战争，似乎更加证明了千年公爵贵血的含金量。
不过，皇帝公爵更加高贵，并不和贵族的价值观冲突，因此也没人细究这个事。
真细查举什么论点呢，拿一般贵族并不比平民出色为论点，他们自己内部不会承认的。
说到国外，艾德温说，这些朋友，必要时会为了您和公义而战。他的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索蕾丝知道，他在替她铺路。铺一条她可能永远不会走、但必须有的路。
这个形容词，索蕾丝很喜欢。她必须和公义站在一起，才值得追随。不是因为她强，是因为她是对的。她强，别人怕她。她对，别人信她。怕她的人会离开，信她的人会留下。
正当她如此思考时，刚才玩冲锋游戏的艾拉西亚跑到自己面前。
“坎贝尔！我的挚友，可愿与我一齐为公义而战！”艾拉西亚高声喊道。她的脸上还挂着汗珠，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铠甲歪了，剑鞘上的宝石掉了。但她不在乎。她只是看着索蕾丝，眼睛里有光。
索蕾丝抬头看向她。艾拉西亚的金发随风飘散，翡翠色的眼睛中隐约有泪光。不是难过，是激动。她刚演了一场戏，演的是她的先祖，是她的血脉，是她从小听到大的故事。她很开心。但她也很累。累到想哭。
“当然愿意了，只是艾拉西亚——”
索蕾丝停顿了一下。
“我很早就，回不去了。”
艾拉西亚愣住了。她张着嘴，看着索蕾丝，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索蕾丝说的是什么。不是回不去南境，是回不去从前。从前她们在学院里，她是公主，索蕾丝是公爵千金。她可以骂她，可以笑她，可以和她吵架。现在不行了。索蕾丝是晨曦之星，是南境之王，是杀了圣魔导师的人。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对她了。
她不是怕她，是不敢。不敢随便说话，不敢随便开玩笑，不敢随便叫她“小公爵”。怕说错话，怕得罪她，怕失去这个朋友。
索蕾丝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走吧，去吃东西。我饿了。”她转身，朝街角的餐馆走去。
艾拉西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跳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侍卫，快步追了上去。
“我要吃蛋糕！草莓味的！”她喊。
索蕾丝没有回头。“你请客。”
“凭什么！”
“凭我是公爵。”
“你是公爵了不起啊！”
“嗯，了不起。”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餐馆。领民们还在广场上欢呼，还在看那个没有头的稻草人，还在讨论刚才的表演。没有人注意到她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