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娜发现，帝国的局势变化真的非常快、可怕。不是那种慢慢变、可以让人适应的快，是那种今天还在说这件事、明天就已经完全变了的快。她跟不上，也不想跟。她只是听着，看着，然后在心里骂。
很多人说，这一代皇帝和三位公爵的资质都出奇的高。亡灵议会被他们压制得不敢冒头。可换成其他人，只会被议会顷刻间干掉。不是夸张，是事实。第六议长被姐姐杀了，第五议长被皇帝杀了，第三议长在帝怒之战中被外公挡住。
这些名字，这些战绩，这些恐怖的力量，换成别人，早就死了。
这个顷刻间干掉，甚至包括自己的父亲。莉莉娜不小心听卡斯特尔的幕僚说到的。他们不知道她在门口，正在讨论姐姐的战绩，然后一个人说，奥罗公爵当年要是也有这种魄力，也不至于……他没说完，另一个人拉了他一下，朝他使了个眼色。他们看到了莉莉娜。脸色变了，连忙道歉。
莉莉娜说：“没关系。我也觉得父亲不如姐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的心里很疼。不是恨父亲，是遗憾。父亲不是坏人，他只是不够强。不够强到保护自己，不够强到保护家人，不够强到让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不敢动手。所以他死了。死在珞珈总督的算计下，死在亡灵议会的阴谋中，死在自己的软弱里。
是啊，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父亲大人。听亡灵议会的情报说，害死您的是珞珈总督。珞珈总督被第八议长杀了，而姐姐杀了第六议长。一个比珞珈总督强一万倍的敌人。莉莉娜隐约明白了。如今的局势，姐姐不出头，是没人能保护他们的。不是不想，是不能。皇帝有自己的麻烦，卡斯特尔有自己的地盘，泰温有自己的算盘。没有人会为了坎贝尔家族拼命。只有姐姐会。
所以姐姐举起战旗，通过不靠精灵贤者杀死亡灵议长，获得圣魔导师的支持。都是一种宣称。一种她可以保护身边人的宣称。她不需要别人来救她，她可以自己救自己。她不需要别人来保护她，她可以自己保护自己。她不需要别人来替她打仗，她可以自己打。这就是晨曦之星的含义。不是星星，是旗子。一面告诉所有人“我可以”的旗子。
姐姐成为了晨曦之星后，领地一度扩展成南境之王的级别。莉莉娜听身边人这么说的。似乎姐姐的势力堪比自己没见过的爷爷洛里斯。不是她想要，是别人塞给她的。那些贵族，那些城市，那些行省，在亡灵议会的威胁下，在卡斯特尔的大清洗中，在皇帝的沉默里，选择了投靠她。不是因为她好，是因为她强。强到可以保护他们。
姐姐开始不认同皇帝，皇帝对姐姐不满。然后卡斯特尔势力的很多贵族效忠姐姐，姐姐的领地一度扩展到四个行省。里尔行省都挂了姐姐的旗帜？不是她挂的，是卡斯特尔公爵挂的。他不想管那些地方，也不想让别人管，就挂上了坎贝尔家族的旗帜。姐姐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只是让精灵贤者去查，说看看他们治理情况，就会三年免税。
哦，莉莉娜很明白，这是姐姐惯常的习惯。清廉勇敢有奖励，做不好就罚了。不是施舍，是交换。你做得好，我给你好处。你做得不好，我换人。很简单，很公平。
然后呢，情况就彻底爆炸了。那些贵族瞬间逃了跑了。不是怕查，是怕死。他们知道自己不干净，知道自己经不起查，知道自己留在那里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他们跑了。跑得比谁都快。
精灵贤者也爆炸了。和一个叫亚瑟的屠夫杀了几百个贵族。可莉莉娜记得，亚瑟是一个很善良的人。是姐姐的朋友，是平民法师的福音，是那个在酒馆里听领民发牢骚的老法师。他怎么就成了屠夫？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些被杀的人，一定做了很坏的事。坏到亚瑟先生都忍不了。
卡斯特尔首府内对她的态度隐约有变化。以前他们叫她“二小姐”，语气亲切，笑容温暖。现在他们叫她“二小姐”，语气恭敬，笑容疏远。不是讨厌她，是不敢靠近她。她的姐姐杀了第六议长，她的朋友杀了上百个贵族，她的家族旗帜挂在了四个行省的城墙上。她不是那个只会跟着冒险队到处跑的小女孩了。她是晨曦之星的妹妹。
不过此时，那个爱钓鱼的霍华德老头也来了。他想见伊文斯爷爷，爷爷不在。莉莉娜不知道他去哪了，也没问。她只是看着霍华德老头在卡斯特尔府邸里走来走去，像在自己家一样。他和那些幕僚聊天，和那些骑士喝酒，和那些法师讨论魔法。他很自在，很随意，像在露米娜城的酒馆里。
然后她又听到一种说法。姐姐是精灵族的傀儡，晨曦之星的功绩是精灵贤者让她去做的。莉莉娜不相信前半句。后半句，她有些相信。亚瑟先生就希望姐姐做得更好，姐姐就说你负责去做啊，然后两个人就笑。不是命令，是调侃。不是傀儡，是朋友。
不对，那家伙凭什么。莉莉娜在卡斯特尔府内骂精灵贤者。说他凭什么把姐姐当先祖的替身，逼姐姐牺牲寿命去救人。她骂了很久，从中午骂到傍晚。骂累了，喝口水，继续骂。她的伙伴们坐在旁边，听着，不敢说话。莱恩低着头，握着剑。马尔科姆端着酒杯，没喝。艾琳娜绞着衣角，看着地板。丹尼尔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晚上，霍华德老头打开了魔法通讯。仪器亮了，指示灯闪烁着，喇叭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霍华德调了一下旋钮，声音清晰了。
“喂？”是姐姐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孩子。
莉莉娜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莉莉娜？”姐姐问。
“嗯。”她说。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莉莉娜摇了摇头。她知道姐姐看不到，但她还是摇了。
姐姐说：“这是我的要求。晨曦之星怎么样，很帅吧！”
莉莉娜爆炸了。她骂姐姐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卡斯特尔府邸。她骂她不要命，骂她不顾自己，骂她是不是觉得自己不会死。她骂她为什么要去当什么晨曦之星，为什么要去杀第六议长，为什么要去冒险。她骂她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有妹妹，还有母亲，还有那些等着她回家的人。她骂了很久，骂到嗓子都哑了。
她的伙伴们都在笑。莱恩在忍，马尔科姆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姐姐问：“是谁在笑？”莉莉娜说：“闭嘴。”姐姐不敢问了。
莉莉娜把姐姐这一路数了个遍。诸国朝贡冒险，举起战旗，又去当什么晨曦之星。其他的人都死光了吗？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在前面冲？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扛？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不怕死？
姐姐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可不这样做，其他人不会支持姐姐的。我没办法。”
莉莉娜愣住了。
她想起母亲说的话。习惯了。母亲的父亲，母亲的哥哥姐姐，母亲的女儿，都会这样。她知道阻止不了他们。
她想起姐姐教她的善良。我们姐妹俩不善良，会害死很多人。
她想起姐姐在城墙上望着远方的样子，想起她在书房里批文件的样子，想起她骑着独角兽、举着旗帜、在晨光中冲锋的样子。
她忽然明白了。不是姐姐想冒险，是她不得不冒险。不是姐姐想当英雄，是她不得不当英雄。不是姐姐想扛，是没人替她扛。
霍华德老头也很难受。他说：“要洛里斯在，一定会骂那些魔法协会的人是废物。”不是骂他们不强，是骂他们不帮。姐姐一个人在打，他们在看。姐姐一个人在扛，他们在等。姐姐一个人在死，他们在算。算她死了，他们能得到什么。
对面传来了一个严肃的男声。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琴弦被缓缓拉动。
“对不起。我没想到索蕾丝会那么冒险。我向你道歉。”
啊？是精灵贤者。莉莉娜愣住了。她没想到奥罗恩会在那边，没想到他会听到她骂他，没想到他会道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也向你道歉。”她说。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严肃的男声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是很好的孩子。”
然后他就离开了。通讯仪器里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
莉莉娜和姐姐聊了很久。聊她在卡斯特尔领的事。
她们聊到魔法通讯仪失灵了。指示灯灭了，喇叭里只剩下沙沙的白噪音。莉莉娜看着那台沉默的仪器，沉默了很久。窗外，天色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
她一夜没睡。她很开心，也很难过。开心是因为听到了姐姐的声音，知道她还活着，还在笑，还在叫她“莉莉娜”。难过是因为她知道，姐姐还在冒险，还在扛，还在做那些她阻止不了的事。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知道，她梦到了姐姐。姐姐骑着独角兽，举着旗帜，在晨光中冲锋。她的身后是苍翠骑士团，她的头顶是晨曦之星。她跑得很快，快到莉莉娜追不上。
她在梦里喊：“姐姐！姐姐！”
姐姐没有回头。她只是继续跑，继续冲，继续向着那片光芒跑去。莉莉娜追不上她，只能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光中。
她醒了。枕头是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