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娜想起两件事。
第一件事，发生在她很小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在家乡的学校读书，日子过得无忧无虑。她记得那天中午，食堂的饭菜不合口味。她发脾气了。不是摔碗砸盆那种发脾气，是冷着脸不吃，让侍女去把老师叫来，问他为什么菜系没有加入足够的珍惜香料，没有按礼仪规矩给她端上来。
她以为自己是公爵家的二小姐，有这个资格发脾气。
老师没有惯着她。她被拎到了训导处。父亲从露米娜城赶来，当着训导主任的面，揍了她一顿。那是父亲第一次打她。不是象征性的拍两下，是真正的、用力的、带着怒气的打。她趴在床上，屁股肿得老高，哭得喘不上气。
姐姐来了。一脸幸灾乐祸地过来了。她带着爱葛莎姐姐一起嘲笑她。不是恶意的嘲笑，是真的觉得好笑。莉莉娜气死了，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不想理她们。
姐姐笑够了，坐下来，问她：“你为什么发脾气？”
莉莉娜不服气。“这个学校不是我们家开的吗？我没欺负人，还经常请大家吃东西。父亲凭什么打我？”
姐姐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莉莉娜看不懂的东西。
“你是以什么身份说这话的？”
莉莉娜愣住了。
姐姐说：“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我们家族。其实这是小事。父亲担心你今天因为吃的不好训老师，明天因为其他女孩子比你漂亮批评人家，后天因为同学说话声音大发脾气。然后呢？”
姐姐笑了笑。
“那个女孩子，可能会被我们家里人杀了。”
莉莉娜彻底愣住了。
姐姐教她要善良。她说，我们姐妹俩不善良，会害死很多人。我们的血脉修行资质会很高，你不会差。脑子没办法，善良不欺负人就好了。
莉莉娜没有问姐姐，自己要不善良，学那些书本里的邪恶大小姐会怎样。她知道，这个答案会很残酷。她不想知道。
于是，莉莉娜在家里人的要求下变得很善良。她不再发脾气，不再挑剔，不再用公爵家二小姐的身份压人。所有人都说，二小姐是一个很善良的女孩子。她听到这些话，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她只是记得姐姐说的那句话——不善良，会害死很多人。
第二件事，发生在姐姐继位公爵之后。
姐姐总是四处做很危险的事。莉莉娜阻止不了。她问母亲为什么不阻止。母亲苦笑着说，习惯了。母亲的父亲，母亲的哥哥姐姐，母亲的女儿，都会这样。她知道阻止不了他们。
莉莉娜不开心。她从那时起就想为姐姐做点事。但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她只能看着，看着姐姐一次次出征，一次次受伤，一次次从死亡边缘爬回来。她想帮忙，但她帮不上。
姐姐面对的敌人越来越强，她似乎永远也追不上啊。
抵抗亡灵议会的东南联盟顺利建立。卡斯特尔公爵在隔壁行省征战，很多人说他是屠夫，但姐姐说他是英雄。莉莉娜认为没问题。她只是希望姐姐别喜欢上那位帅气的公爵大叔。
然后，皇帝的部队在洛森行省卡住了。据说亡灵议会的势力很强，她听卡斯特尔家族的人分析，有议长级的人存在。然后，又是一系列的情况。快气死莉莉娜了。
姐姐不带那位支援的精灵贤者，请他保护母亲和领民，自己带着军队和她的朋友就冲过去了。莉莉娜气得在卡斯特尔领的府邸里走来走去，嘴里不停地骂。陛下和魔法协会的人死光了吗？姐姐的朋友都非常出色，莉莉娜认为他们只比姐姐差一点。但他们不是圣魔导师，不是议长的对手。她不知道姐姐在想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冒这个险，不知道她是不是觉得自己不会死。
然后，姐姐赢了。以一种她非常恼火的方式赢了。
情报传到卡斯特尔领时，她正在和卡斯特尔家族的人喝茶。一个骑士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张纸，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他大声念了出来。
“坎贝尔公爵以自身为饵，与艾萨克之徒维拉，率数位嫡系魔导师，潜入金穗城袭击第六议长。利用天象魔法损耗其力量，再由苍翠骑士团将其斩杀。”
“金穗城内民众称其为——晨曦之星。”
对，情报上是这么说的啊啊啊啊！
莉莉娜看着卡斯特尔家族的人欢呼，看着他们举起酒杯，看着他们喊“晨曦之星”的名字。她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了。她站起来，双手抓住桌子的边缘，猛地一掀。
桌子翻了。茶杯、酒壶、点心盘，全部摔在地上，碎片四溅。茶水流了一地，点心滚得到处都是。欢呼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着她，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
莉莉娜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然后她看到了满地的狼藉，看到了那些被茶水浸湿的地毯，看到了那些被摔碎的瓷器。她看到了卡斯特尔家族的人惊讶的表情，看到了他们眼中的困惑和不解。她的脸更红了。从愤怒的红变成了羞愧的红。
她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
卡斯特尔家族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年长的骑士笑了。他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碎片。其他人也跟着蹲下来，开始收拾。没有人骂她，没有人责怪她，没有人问她为什么掀桌子。他们只是默默地收拾，把碎片捡起来，把地毯擦干净，把桌子扶正。
莉莉娜一脸羞红地看着他们。然后她也蹲下来，开始帮忙。她捡起那些碎片，手指被划了一下，出血了。她没有吭声，只是把血擦在裙子上，继续捡。
真的，回去后要好好骂骂姐姐。她一边捡碎片，一边在心里想。不是真的骂，是撒娇。是那种“你怎么又做这么危险的事”的骂，是那种“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的骂，是那种“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的骂。她知道自己骂不过姐姐，也知道姐姐不会听。但她还是要骂。不然她心里难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