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8月,柬埔寨
陈墨第一次坐进战略运输机的机舱。舱内昏暗,只有红色的应急灯。NEKO小队的五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上放着武器包。眼镜在调试他的义眼,冻雨在检查匕首的刃口,北极狐在吃能量棒,短刀在闭目养神。
陈墨在擦他的MK18。枪托上还没有划痕——那是后来才会有的。
“HALO训练你做了几次?”眼镜问他。
“三次。”
“实际跳呢?”
“零次。”
眼镜推了推眼镜。“那你跟着我。开伞高度4500米,自由落体时间大概45秒。别紧张,数到三十就开伞。”
“我不紧张。”
“你的心率在加速。”眼镜的义眼能读心率和体温。
陈墨没说话。
运输机的尾舱门缓缓打开。夜风灌进来,带着热带雨林的湿热气息。下面的柬埔寨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金边的灯火像散落的星星。
“绿灯,绿灯,绿灯。”跳伞长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Go。”
短刀第一个跳下去,像一只无声的蝙蝠。然后是冻雨、北极狐、眼镜。陈墨在最后一个。他走到舱门口,看着脚下的虚空。4500米,没有云的夜晚,大地像一张黑色的地毯。
他跳了。
自由落体的感觉不像训练。训练时你知道下面有安全网,你知道高度只有800米。但这里没有安全网。只有风,只有黑暗,只有耳边呼啸的空气。
他数到三十,拉开伞。减速的瞬间,他的身体被向上拽了一下。然后世界安静了。
他飘在夜空中,下面是金边的万家灯火。他想起小林说过的话:“东京的夜景很漂亮,但看久了也就那样。”金边的夜景不如东京,但此刻他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美的景色——因为他正从天上往下看,而不是站在地上仰望。
落地很顺利。他在稻田里打了个滚,收起伞包,拔出枪。眼镜的绿色激光点在黑暗中闪烁,指引集结方向。
“NEKO全员,地面集结完毕。”陈墨在无线电里说。
“收到。目标距离8公里,徒步接近。时间窗口两小时。”开尔文的声音从几千公里外的东京传来,依然像在说天气。
那是NEKO小队的第一次海外行动——柬埔寨金边,伊甸园的秘密病毒工厂。他们炸了那个工厂,缴获了H-2029的前体样本,杀了二十三个伊甸园的人。
陈墨开了枪。不止一枪。他看见那些穿着白大褂的科研人员倒下,看见血溅在实验室的地板上。他的手没有抖。
因为开尔文说得对:犹豫会害死队友。
他不能犹豫。
2028年3月,乌克兰·基辅。
暴风雪。零下十五度。陈墨趴在雪地里,透过瞄准镜看着800米外的废弃化工厂。他的手指已经冻僵了,但他没有戴手套——扳机需要触感。
“NEKO,这里是短刀。东侧哨兵已清除。”短刀的声音在耳机里,她在一千二百米外的水塔上,用的是狙击枪。
“西侧哨兵也倒了。”冻雨说。
“北极狐,你从南侧佯攻。陈墨和我从北侧通风管进入。”陈墨下令。
“收到。”
通风管只够一个人爬行。陈墨在前面,冻雨在后面。管道里很黑,很窄,他的膝盖和手肘磨破了,但感觉不到疼——肾上腺素是最好的止痛药。
管道尽头是通风口栅栏。陈墨用匕首拧开螺丝,轻轻推开栅栏。下面是走廊,有灯光,有两个巡逻的警卫。
他跳下去,无声落地,匕首划过第一个警卫的喉咙。冻雨紧随其后,解决第二个。两人配合默契,像在一起训练了十年——实际上他们只配合了不到一年。
他们在设施深处发现了关押平民的牢房。四十七个人,大部分是流浪者和难民,被当作“天使”改造的活体实验品。他们的眼神空洞,像已经死了一样。
“北极狐,你来带他们走。我和冻雨去找服务器。”
“收到。”
服务器机房在第三层。眼镜远程破解了门禁。陈墨插入数据线,下载了所有关于“天使”改造的文件。同时,他在服务器上安放了高爆炸药。
撤退时,警报响了。天使来了——那些被改造过的东西,灰白色的皮肤,红色的眼睛,不怕疼,不怕死,只有打中脊柱才会倒下。
陈墨打空了三个弹匣。冻雨的匕首卷了刃。北极狐用2A42机炮封锁走廊,弹壳像雨点一样落在地上。短刀在外围狙击,一发子弹穿透两个天使
最后,他们炸了那栋楼。
四十七个平民被救出。十六人后来加入了绝对零度。其中一人成了HK支部的成员,代号“春晓”。她在2030年香港抗疫中牺牲。
陈墨在返程的直升机上,靠着舱壁睡着了。他梦见自己还在那个通风管里爬,永远爬不到尽头。2028年5月,横滨港。
伊甸园通过走私渠道将一批挑战者3主战坦克运入日本,藏匿于港口的集装箱堆场。情报显示,这批坦克将被用于对绝对零度东京总部的正面突击。开尔文决定先发制人。
“NEKO小队负责渗透,定位坦克位置。”她在战术地图上标注,“对空二科提供空中监视,地面装甲部队——四辆VT4,六辆10式,从两侧包抄。目标是全歼,不留活口。”
陈墨在NEKO小队地面组。他们从下水道潜入港口,在集装箱间无声移动。冻雨用热成像仪扫描堆场,在200米外发现了一排被伪装网覆盖的装甲轮廓。
“十二辆挑战者3。还有四辆武士步战车。”冻雨的声音很轻。
“数量不对。”陈墨皱眉。“情报说是八辆。对方在增兵。”
“还打吗?”
“打。不然等他们凑齐二十辆,东京就真的守不住了。”
2.
凌晨2点,陈墨激活了激光引导器。两架PW-MK1从高空投下精确制导炸弹,炸开了堆场的南侧围墙。VT4和10式的引擎声从两个方向同时逼近。
伊甸园的装甲部队反应很快。挑战者3的炮塔在十秒内转向威胁方向,120毫米滑膛炮开火——高爆弹在VT4的正面装甲上炸开,但没有穿透。VT4的反应装甲像鳞片一样炸飞,但车体完好。
“VT4,正面突破!10式,侧翼包抄!”陈墨在无线电里指挥。
一辆VT4的125毫米炮击穿了一辆挑战者3的炮塔侧面,殉爆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堆场。另一辆挑战者3试图后退,被10式从侧后击中引擎舱,瘫痪在原地。
但伊甸园的地面部队也开始反击。从集装箱后面涌出了上百名步兵,穿着黑色作战服,手持HK416步枪。他们不是天使——是普通人,但训练有素,火力凶猛。
“NEKO,清理步兵!”陈墨切换步枪,开始点射。冻雨在他左侧,用匕首和手枪近战。北极狐的2A42机炮扫射集装箱,把藏在后面的敌人连同钢板一起撕碎。
3.
战斗最激烈的时候,陈墨看见一辆挑战者3的炮管指向了VT4的侧翼——那里装甲最薄。他没时间喊话,直接扛起单兵反坦克导弹,扣下扳机。导弹拖着白色的尾焰飞向挑战者3,击中它的炮塔座圈。坦克内部发生了二次殉爆,炮塔被炸飞,砸在旁边的集装箱上。
“陈墨!你差点炸到我们!”冻雨喊道。
“炸不到。”他换了一个弹匣。“我瞄准了的。”
“疯子。”
“谢谢。”
战斗持续了四十分钟。伊甸园的十二辆挑战者3全部被摧毁,武士步战车无一幸存,步兵死伤超过两百人。绝对零度损失一辆VT4(履带被炸断,车体完好)和一辆10式(被击中炮管,需要更换),无人员阵亡,但有六人负伤。
港口堆场变成了一片钢铁坟场。燃烧的坦克残骸冒着黑烟,集装箱被炸得七零八落,地面上到处是弹壳和血迹。
陈墨坐在一辆被击毁的挑战者3的炮管上,喝着一瓶乌龙茶。他的脸上有烟尘,但眼神很平静。
“你在想什么?”冻雨走过来。
“在想这些坦克是怎么运进来的。”他说,“横滨港有海关,有安检。能进来,说明有人在帮他们。”
“你是说——”
“伊甸园在日本政府内部有线人。”他站起来。“这件事回去汇报开尔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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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8年11月,伊甸园在东京的秘密据点被锁定——位于新宿的一栋写字楼地下三层。那里存放着关于“诺亚方舟”计划的部分数据,以及一批准备用于东京马拉松释放的气溶胶装置。
绝对零度决定由NEKO小队单独执行渗透任务。地面装甲部队会封锁周边街区,但对空二科保持静默——目标在地下深处,空中打击无法奏效。
“HALO空降,新宿都厅屋顶。”陈墨在简报会上说,“然后徒步进入目标建筑,下到B3,夺取数据,安放炸药,撤离。全程不超过90分钟。”
“如果被包围呢?”眼镜问。
“不会。”陈墨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让任何人靠近不了你们。”
2.
凌晨1点,新宿都厅屋顶。五个人从战略运输机的尾舱跳下,在4000米的高空自由落体。东京的夜景在身下铺开,霓虹灯的海洋,像一个虚假的梦。
开伞,落地。无声。
NEKO小队换装——JK制服加防弹背心,步枪藏在乐器箱里。他们穿过街道,走向目标建筑。新宿的夜晚依然亮着,但人流比疫情前少了——人们开始害怕黑暗中的东西。
目标建筑的入口在一条小巷里。眼镜破解了门禁,五人鱼贯而入。楼梯间很暗,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陈墨在前面,冻雨殿后,北极狐居中,白槿——不,白槿不在。这是疫情前,她还在便利店打工,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地下在发生什么。
B3层的走廊很长,每隔十米就有一个监控摄像头。眼镜的义眼连接了干扰器,让所有摄像头的画面定格在空无一人的瞬间。
“前方30米,两个哨兵。”眼镜的声波成像仪捕捉到热源信号。
冻雨无声接近,匕首划过第一个哨兵的喉咙,同时用手捂住他的嘴。第二个哨兵刚要转身,陈墨的刀已经刺进了他的脊柱。两人几乎同时倒下,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3.
服务器机房在走廊尽头。眼镜插入数据线,下载“诺亚方舟”的发射时间表和坐标。数据量很大,需要至少十分钟。
“有人在接近。”短刀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她在屋顶狙击位,通过夜视仪看地面。“黑色面包车,三辆,停在建筑门口。下来的人——是全副武装。”
“多少人?”
“至少三十。”
“天使?”
“不确定。但他们的装备很好,有热成像仪。”
陈墨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多久?”
“八分钟。”眼镜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北极狐,你和短刀守住楼梯口。冻雨,跟我去门口拦截。能拖多久拖多久。”
北极狐架起2A42,枪口对准楼梯上来的方向。冻雨和陈墨冲向一楼大厅。他们到达时,第一辆车的人已经冲进来了。
交火在十秒内进入白热化。陈墨的MCX点射,三发一个,弹无虚发。冻雨用P90短点射,配合匕首近战。但敌人在数量上占了绝对优势,而且——是天使用。
“是天使!打脊柱!”陈墨喊。
他的子弹打穿了第一个天使的颈椎,但它倒下之前,骨刃划过了冻雨的左臂。血喷出来,冻雨闷哼一声,但没有后退。她用右手继续射击,同时左手拔出腰间的手枪。
“眼镜!还要多久!”
“四分钟!再坚持四分钟!”
陈墨换了一个弹匣。他的MCX枪管已经发红,但还在射击。冻雨的左臂在流血,但她用止血带扎紧,继续战斗。
4.
四分钟后,眼镜的声音传来:“数据下载完毕!炸药已安放!”
“撤!”
北极狐的2A42封锁了楼梯口,短刀的狙击枪在屋顶打掉试图从侧面包抄的敌人。陈墨和冻雨边打边撤,从楼梯间冲向天台。
直升机在屋顶等着他们。五个人登机,舱门关闭,直升机拉升。地面上的天使还在开枪,但已经够不到他们了。
陈墨坐在机舱里,喘着粗气。他的身上有血——别人的。冻雨的左臂还在流血,脸色苍白。眼镜把数据硬盘递给陈墨。
“这就是诺亚方舟的发射计划。”眼镜说,“二十七个城市,同步释放。时间——2029年9月。”
陈墨看着那个日期。还有十个月。
“够了。”他说。“我们还有时间。”
他不知道,十个月后,疫情会如期爆发。他没有能阻止伊甸园。但那份数据和坐标,让联合政府能在第一时间摧毁伊甸园的导弹发射井——没有它,死亡人数将不是全球半数,而是百分之九十。
陈墨靠着墙,坐在地上。旁边是一个中华料理店的招牌,上面写着“饺子”。他忽然觉得饿了。
那天晚上,回到基地后,冻雨给他带了一份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你不是中国人吗?应该会包饺子吧。”冻雨说。
“会。但没时间包。”
“那下次你包。”
“好。”
那是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关于食物的对话。后来冻雨成了东京大学医学部的教授,陈墨再也没有吃过她带来的饺子。
冻雨走过来,递给他一瓶乌龙茶。“喝吗?”
“谢谢。”
他打开,喝了一口,很苦。
“你第一次指挥这种规模的战斗?”冻雨问。
“嗯。”
“感觉怎么样?”
“不知道。还没开始感觉。”
冻雨在他旁边坐下。她的右臂打着临时夹板,但左手很稳。“你知道吗,我加入绝对零度之前,是个被校园霸凌的普通女生。每天放学都要绕路回家,怕被堵在巷子里。”
陈墨看着她。
“后来绝对零度的人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成为‘不死者’。我说愿意。不是因为我想当英雄,是因为我不想再怕了。”
陈墨沉默了很久。“你怕过吗?”
“怕过。第一次开枪的时候,手抖得根本瞄不准。但后来不怕了。因为我知道,我在保护那些和曾经的我一样的人。”
陈墨看着远方的天际线。太阳快出来了,把东京的楼群染成金色
“我也是。”他说。
他想起以前的那个学校,想起那个秃顶的孙老师,想起那份三千字的检讨书。他加入绝对零度,不是因为想当英雄,是因为他想证明——有些人,不需要活在别人制定的规则里。
但后来他发现,规则之外还有规则。战场上的规则更简单:开枪,或者……
他选择了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