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12月,纽约,联合国总部旧址。
东河对岸的皇后区一片死寂。没有枪声,没有爆炸声,甚至连Hive的嘶吼都消失了。那种安静比任何噪音都更让人不安,像是暴风雨前的最后一秒,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屏住呼吸。
陈墨靠在BMPT“终结者”的炮塔侧面,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咖啡。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奥法特跳伞时划伤的那道口子还没完全愈合,但已经不疼了。他看着东河对岸的灰色天际线,想起了纽约以前的样子。他在视频里看过时代广场的新年倒计时,看过百老汇的霓虹灯,看过中央公园的秋叶。现在,那些地方只剩废墟和尸体。
“陈墨。”白槿的声音从BMPT的舱门里传出来,“进来吧,外面冷。”
“不冷。”他说,但还是钻进了车里。
BMPT的车组有四个人:车长、驾驶员、炮手和武器操作手。NEKO小队六个人挤在里面,加上四个原车组,空间小得像沙丁鱼罐头。白槿被挤在陈墨和冻雨之间,膝盖顶着北极狐的机枪弹箱,HK416横放在腿上。
“这车在战争雷霆里可强了。”驾驶员的嘴闲不下来。他是个年轻的上等兵,脸上有雀斑,看起来不到二十岁,但在纽约已经打了三个月。他一边检查仪表盘,一边聊。“双30机炮,四枚反坦克导弹,正面装甲扛得住大部分炮弹。我开它的时候,一局能杀七八个。”
“现实和游戏不一样。”炮手是个老兵,三十多岁,脸上有弹片留下的疤痕。他正在擦拭30毫米机炮的供弹机构,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游戏里你被打中了,按个键就重生。现实里你被打中了,就没了。”
“别说丧气话。”车长的声音从炮塔顶部的舱口传来。他站在外面,举着望远镜看向东河对岸。“游戏里的BMPT,车组是永远不会累的。但我们的人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谁不是呢。”北极狐嘟囔了一句,把2A42机炮往怀里搂了搂。“在涩谷的时候,我们曾经连续七十二小时没睡。那时候打的Hive比这里的灰还多。”
“涩谷?”驾驶员转过头,一脸好奇,“你们真的是从日本打过来的?”
“从东京打到夏威夷,从夏威夷打到旧金山,从旧金山打到纽约。”冻雨的声音很平。“一路上,飞机的残骸、坦克的废铁、还有一些不该被仔细看的东西,堆得比帝国大厦还高。”
车里安静了片刻。白槿看着窗外。东河的水是黑色的,油污和碎片在水面上漂浮。河对岸的建筑物废墟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Hive——它们太大了,太慢了。是那些被感染后变异成“肉球”的东西,它们会滚、会碾,会把一切挡在路上的东西压碎,包括坦克。
“眼镜,无人机看到什么了?”陈墨问。
眼镜坐在角落,军用电脑放在膝盖上。“东岸从哈莱姆到布鲁克林,Hive正在聚集。数量——无法统计。它们像是在等什么。”
“等天黑。”陈墨说。“或者等命令。”
“它们有命令?”驾驶员的声音变高了。
“伊甸园在控制它们。”陈墨的声音很平。“至少,他们在尝试。”
下午三点。太阳开始西斜,把曼哈顿的废墟染成血红色。
东河对岸的Hive开始移动。不是像之前那样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有方向地、有组织地涌向东河。那些曾经是人的东西挤在一起,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皇后区的街道,像一片灰色的地毯在蠕动。然后在最前排,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球体。由无数个Hive抱团组成的肉球,直径超过二十米,正在滚向东河。它的表面布满了手、脚、脸,那些被挤压在里面的Hive还在挣扎,还在嘶吼。肉球滚过的地方,汽车被压扁,路灯被撞断,柏油路面被压出深深的凹槽。
“那是什么鬼东西——”驾驶员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肉球。”眼镜的声音在发抖,“伊甸园的变种感染者聚合体。情报里提过,但我第一次见到真的。”
“衣阿华能打掉吗?”
“不知道。但它需要先过东河。”
肉球滚到了东河边,没有停。它滚进了水里,激起巨大的水花,继续向曼哈顿方向滚动。它在水里滚动得慢了一些,但没有停。身后,几十万个Hive也跟着下水,灰色的潮水涌进东河,把黑色的河水都染灰了。
“开火。”联合政府指挥部的命令在无线电里响起。
炮兵先开火了。M109自行榴弹炮从曼哈顿西侧发射,炮弹越过楼群,落在东河的灰色潮水中。高爆弹炸出巨大的水柱,把成片的Hive炸成碎片。但肉球还在滚。它的表面被弹片撕裂了,露出里面的结构——无数个Hive像蜂巢里的蜜蜂一样挤在一起,外层被炸飞,内层又涌出来。它滚过了东河,开始向曼哈顿的街道滚动。
“A-10,你在哪?”指挥部的呼叫变了调。
“A-10编队,到达目标上空。”战机的引擎声从头顶传来。不是A-10,是A-10攻击机,两架,从云层中俯冲下来,机头的30毫米加特林炮开火。穿甲弹的弹道在东河上空织成一张火网,把肉球的表面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然后它们投下了燃烧弹。凝固汽油弹在肉球上方炸开,橘红色的火焰覆盖了它的表面,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
肉球燃烧着,滚得更快了。它撞进了曼哈顿的第一排建筑,把一栋六层的公寓楼撞塌了。废墟把它埋住了,但它还在动。从瓦砾中伸出无数只手,在挣扎,在爬行。
“继续射击!不要停!”陈墨在无线电里喊。
“衣阿华已经进入战位。”指挥部的消息传来。“但它还在等待最佳射程。”
F-16和F-15E也加入了战斗。它们投下了集束炸弹和云爆弹,东河两岸变成了一片火海。但那些Hive不怕火,不怕烟,不怕死亡。它们只是继续前进,踩着同伴的尸体,踩着燃烧的废墟,踩着那些被炸碎还在蠕动的残肢。
AH-64阿帕奇在楼群之间穿梭,30毫米链炮对着肉球扫射,地狱火导弹一发一发地打。一架阿帕奇飞得太低,被肉球伸出的触手——其实是无数只手臂构成的——卷住了旋翼,被拖进肉球内部,炸出一团火球。飞行员没有跳伞。
“加强防空!”有人在喊。
没有防空。Hive不飞,它们只是在地面上滚。没有人想到它们能打到直升机。但现在它们打了。
肉球滚过了第一道防线。M1A2坦克的120毫米炮在近距离射击,高爆弹一发接一发,把肉球的表面轰出一个个大洞。但肉球太大了,像一颗有生命的陨石,碾过了坦克的防线。一辆M1A1HC被撞翻,炮塔朝下,履带还在转。肉球从它身上滚过去,把它压成了铁饼。
“所有单位,自由射击!不要让肉球进入联合国总部!”指挥官的声音已经撕裂了。
陈墨从BMPT的舱口探出头,看着那个燃烧的、蠕动的、由无数尸骸构成的球体,正在向他们的方向滚来。距离,八百米。
“瞄准。”他说。
BMPT的双30毫米机炮开火了。高爆弹在肉球表面炸开,每一发都能撕下一大块。导弹也发射了,四枚反坦克导弹拖着尾焰飞向肉球,在它内部爆炸。肉球终于裂开了,像一颗过熟的果实,从中间崩裂,里面的Hive倾泻而出。它们不是倒下的,是涌出来的,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向街道。
“它们来了!”北极狐喊道。
陈墨关上了舱门。透过BMPT的潜望镜,他看见灰色的潮水从肉球的裂缝中涌出,沿着街道向他们涌来。那些Hive的速度比普通的快得多,有些是变种感染者,四肢细长,骨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开火。不要停。”
BMPT的30毫米机炮和车载机枪同时开火。M2重机枪的子弹打在Hive群中,像镰刀割麦子一样把它们成片成片地打倒。但还有更多的从后面涌上来。防线的其他位置也开火了——M1A2的主炮、M3布雷德利的25毫米链炮、悍马的M240机枪、士兵的M4步枪。联合政府军的32架战机在头顶盘旋,火箭弹、炸弹、机炮子弹像雨点一样落下来。AH-64阿帕奇用30毫米链炮扫射楼顶上的变种感染者。
但防线还在被压缩。Hive太多了,它们踩着尸体建起了一道斜坡,越过被炸毁的坦克残骸,从侧翼包抄。一辆M3布雷德利被变种感染者从侧面爬上去,骨刃刺穿了舱盖,里面传来惨叫声。另一辆悍马被Hive群包围,士兵们跳下车,背靠背射击,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
“眼镜!衣阿华还有多久到射程!”陈墨喊。
“五分钟!”
“我们撑不了五分钟!”
“那就撑四分钟!”
BMPT的弹药快打光了。30毫米机炮的弹链只剩最后五十发,导弹全打完了,车载机枪的子弹也所剩无几。车长打开了舱门,用突击步枪向外射击。驾驶员从座位上拔出手枪,也从观察窗向外射击。
白槿从BMPT的侧门探出去,HK416点射。距离她最近的Hive只有十米,她打中了它的头部。它倒下了,但后面的踩着它的尸体继续冲。又一发,再一发。
“白槿,进来!”陈墨喊。
“还有子弹!”
“进来!”
她没有听。她只是继续射击,直到打空了弹匣。她缩回车里,换弹匣,再探出去。
陈墨从她身边挤过去,HK416的枪口从另一侧探出去,射击。两个人的肩膀挤在一起,枪声震得耳膜生疼。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冻雨在车顶的舱口用狙击枪打变种感染者,一发一个,动作稳定得像机器。北极狐在另一侧,2A42机炮对着Hive最密集的方向扫射,枪管打得发红,她换了一根继续打。眼镜在车里用电脑干扰伊甸园的通讯,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额头上全是汗。
Hive的潮水漫过了第二道防线。幸存的美军和联合政府军向联合国总部收缩。BMPT掩护着撤退的步兵,一边打一边退。它的履带碾过Hive的尸体,车身被骨刃划出一道道痕迹,挡风玻璃被砸裂了,但还没有碎。
“还有多远?”陈墨喊。
“五百米!”
“衣阿华呢!”
“两分钟!”
一架F-15E从头顶掠过,投下了最后两枚炸弹,炸开了一条通道。BMPT加速驶过通道,冲进联合国总部的广场。
广场上已经挤满了撤退的士兵和车辆。M1A2坦克在广场边缘排成一道钢铁屏障,炮管指向涌来的Hive。布雷德利步战车在侧翼扫射,阿帕奇直升机在头顶盘旋,弹药快打光了,飞行员还在射击。最后一批步兵跑进了广场,倒下,被拖进去。
“衣阿华!衣阿华!我们需要炮击!坐标联合国总部广场东侧,距离——”指挥官的声音在无线电里嘶吼。
“衣阿华收到。”那个声音很平静,像在念天气预报。“十六英寸主炮,九门齐射。请所有单位避让。不要抬头看。”
白槿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炮声,是一种更低的、更深的声音,像是从地心传来的震动,像是某种古老的神灵在低吟。衣阿华号战列舰在十五公里外的海面上,九门十六英寸主炮同时开火。炮弹飞过曼哈顿上空,发出撕裂空气的尖啸。白槿抬头看,看见九个黑点从天而降,像流星,像陨石,像神的拳头。
炮弹落进了Hive群。不是一枚,是九枚。每一枚高爆弹重达八百六十二公斤,装药一百五十三公斤。九枚炮弹同时落地,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整个曼哈顿的天际线,震波把建筑物玻璃全部震碎,气浪把停在广场上的悍马掀翻。地面的灰尘被炸起来,形成一朵灰色的蘑菇云。白槿被震得趴在地上,耳朵里全是嗡嗡声,什么都听不见。她抬头,看见那个曾经有数万只Hive的地方,空了。只有几个还在蠕动的残肢,和一个直径五十米的弹坑。
“衣阿华,第二轮齐射准备。”无线电里那个平静的声音又响了。“目标,东河对岸。坐标——”
但东河对岸已经没有Hive了。至少,没有还能站着的。弹坑周围,灰色的潮水终于退去,不是撤退,是被打得无法前进。那些还活着的Hive在弹坑边缘徘徊,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是茫然地游荡。衣阿华的第二轮齐射没有打出去。不需要了。
白槿坐在地上,背靠着一辆M1A2的履带。她的HK416横放在膝盖上,枪管还在冒烟。她的耳朵还在嗡嗡响,但她能听见陈墨在喊她的名字。
“白槿!白槿!”
“我在这里。”
他蹲下来,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你受伤了吗?”
“没有。”她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全是灰,额头有一道新的口子——弹片划的,血已经干了。“你呢?”
“没有。”
“骗人。”
他笑了。“有点。”
太阳落山了。曼哈顿的废墟在暮色中变成黑色的剪影。白槿坐在BMPT的车顶,看着远处东河对岸的弹坑。衣阿华的第一轮齐射打出了一个直径五十米的坑,坑底还在冒烟,那是Hive的尸体燃烧产生的浓烟。
“衣阿华,这里是纽约指挥中心。请报告弹药存量。”
“主炮还有三十发高爆弹,二十发穿甲弹。近防系统弹药充足。舰载机已全部升空。”
“衣阿华,请对以下坐标进行覆盖射击。”指挥官报出了皇后区、布鲁克林区、和长岛市的十几个坐标。那些地方聚集着伊甸园剩下的Hive。衣阿华的第三轮齐射开始了,十六英寸主炮的轰鸣声从十五公里外传来,像远方的闷雷。九枚炮弹又一次划过曼哈顿上空。这一次,白槿没有低头。她看着那些黑点从天而降,落向远方,橘红色的火光在皇后区炸开,像一朵朵盛开的死亡之花。
“衣阿华,第四轮齐射准备。目标,布鲁克林区——”
“等等。”陈墨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舰载机来了。”
福特号航母战斗群的舰载机从东南方向飞来。F-35C、F/A-18E/F,十几架,在暮色中排成攻击编队。它们从衣阿华的上方掠过,向纽约的五个区投下精确制导炸弹。白槿看见了那些炸弹落地的爆炸,看见了楼群倒下的烟尘,看见了东河对岸那十几万只Hive在爆炸中化为碎肉。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纽约的五个区已经没有Hive了。
白槿坐在BMPT的车顶,看着日出。太阳从东河对岸的废墟后面升起来,把那些弹坑、那些倒塌的建筑、那些还在燃烧的火堆染成了金色。陈墨爬上车顶,坐在她旁边,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喝了一口。
“陈墨。”
“嗯?”
“我们还活着。”
“嗯。”
“还有多少人活着?”
他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但至少我们还在。”
远处,衣阿华号战列舰的轮廓在海面上缓缓移动,灰色的舰体被晨光照亮,九门主炮指向天空,炮管还在冒烟。福特号航母战斗群在它身后列队,舰载机的尾焰在海面上拉出白色的尾迹。
“它们赢了。”白槿说。
“不。”陈墨看着她。“我们赢了。”
他伸出手,把她的齐刘海拨正。她的头发上全是灰,但刘海还是齐的——她一直在自己剪,用战术剪刀。“等打完仗,你帮我剪。”她说。
“我剪得不好。”
“多练就好了。”
他笑了,从战术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剪刀。“现在?”
“现在。”
她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很轻,剪刀在她的刘海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阳光照在她脸上,很暖。远处还有爆炸声,还有枪声,还有那些还在战斗的人。但至少这一刻,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的额头上游走。
“好了。”他说。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脸。他正在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不是红光的那个,是另一种。“好看吗?”
“好看。”
“你又骗人。”
“真的好看。”
她笑了。远处,一架F-35C从头顶掠过,投向远方最后一枚炸弹,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天空。
“陈墨。”
“嗯?”
“下一站是哪?”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去哪,我们都一起。”
“一起。”她握住他的手。
他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