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泽西州的落日是灰色的。不是因为云,是因为烟。从曼哈顿方向飘来的浓烟遮住了半个天空,把夕阳滤成了一块苍白的圆盘。陈墨站在M1A2“艾布拉姆斯”主战坦克的炮塔上,举着望远镜看向东边。那里曾经是全世界最密集的天际线,现在只剩几座歪斜的骨架,像一排被拔掉牙齿的牙龈。
“帝国大厦还在。”眼镜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他坐在一辆悍马的车顶,手里抱着军用电脑,义眼切换到了热成像模式。“克莱斯勒大厦也还在。但世贸中心旧址那里……有个大坑。”
“那是什么?”白槿问。
“伊甸园挖的。”陈墨放下望远镜,跳下坦克。“他们在那下面建了地下设施。我们的目标。”
白槿站在他旁边,也看向那个方向。她的HK416挂在胸前,枪托抵着防弹背心,手指搭在弹匣上——陈墨教她的姿势,“随时准备射击”。她的齐刘海被风吹起来,露出额头上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那是旧金山的弹片留下的。
“多少人?”她问。
“我们是先头部队。”陈墨走向悍马,拉开副驾驶的门。“一百人,七辆悍马,五辆M1A2,六辆M1A1HC,四辆M3布雷德利,三架CH-47,五架AH-64。后面还有联合政府的陆航部队和装甲部队,在联合国总部旧址集结。我们需要先打通曼哈顿的通道。”
“听起来不难。”北极狐从悍马的机枪塔探出头来,嘴里叼着一根能量棒。“也就几百万个那东西。”
“是十万。”眼镜说。“最新的无人机侦察,曼哈顿中城和下城聚集的Hive大约十万只。”
“十万?”北极狐把能量棒咽了下去。“那确实不多。”
“那是先头部队的十万。”陈墨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它们后面还有更多。”
车队驶入林肯隧道。隧道里一片漆黑,应急灯早就灭了,只有车队的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墙壁上涂满了涂鸦——“上帝救我们”、“伊甸园去死”、“最后一个活着的人请关灯”。地上散落着行李箱、婴儿车、和一具风干的尸体。不是Hive,是逃难时死在隧道里的人。
白槿看着窗外那些黑暗。她觉得隧道像一条长长的走廊,通向另一个世界。
“陈墨。”
“嗯?”
“你相信上帝吗?”
“不信。”
“那你相信什么?”
他想了想。“相信我们手里的枪,和身边的队友。”
隧道前方出现了光。不是出口,是车灯——对面有车在驶来。不是军用车辆,是民用轿车,歪歪扭扭地开过来,速度很慢。车窗是黑的,看不清里面。
“全体注意。”陈墨在无线电里说。“前方有不明车辆。减速,警戒。”
悍马的机枪塔转了过去,M1A2的炮管也指向那个方向。轿车越来越近,在距离车队五十米处停了下来。车门开了。
下来的人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防毒面具。不是美军,不是联合政府——是伊甸园。他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身后车上又下来几个人,同样没有武器。
“我们投降。”领头的人喊。“我们是伊甸园的科研人员。基地里的人都被感染了,我们逃出来的。让我们跟你们走。”
陈墨下了车,HK416枪口指着地面,但没有放下。“你们基地里有什么?”
“病毒。人造人。天使。”那个人声音在发抖。“还有——诺亚方舟的发射坐标。”
“为什么告诉我们?”
“因为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他摘下防毒面具,露出一张年轻的、满是恐惧的脸。“伊甸园抛弃了我们。他们要启动‘大灾难’,所有人都会被清除,包括我们。”
“什么是‘大灾难’?”
“批量人造人计划。”他说。“用基因工程制造的人造人,注入H-2029病毒,变成感染者,然后通过诺亚方舟和潜艇运到全球各地。不是几十万,是几百万。”
寂静。只有坦克引擎的低沉轰鸣。
陈墨沉默了三秒。“我们需要你带路。进你们的基地,拿坐标。”
“不行——基地里全是感染者——不是普通Hive,是天使——有人造的,有改造的——”他的声音又开始发抖。
“我们有坦克。”
陈墨转身走回悍马,拉开副驾驶的门。“白槿,你坐后面。这个位置要给带路的人。”
白槿没有犹豫,跳到后座。那个伊甸园的叛徒爬上了副驾驶,手指还在发抖。陈墨发动引擎,车队继续向隧道出口驶去。前方的光越来越亮,隧道口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他们驶出隧道,进入曼哈顿。
曼哈顿已经不是曼哈顿了。街道被废弃的车辆堵死,建筑物外墙被烧得焦黑,到处都是弹坑和碎玻璃。但最让人窒息的是那些东西——Hive,灰色的、腐烂的、挤在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路口、每一个广场。它们的数量不是十万,是几十万。它们在移动,缓慢的、无目的的,像一条条灰色的河流,冲刷着这座死去城市的废墟。
“我的天。”北极狐的声音在无线电里小了。
“M1A2,高爆弹。”陈墨的声音很平。“自由开火。AH-64,空中掩护。CH-47,不要降落,在空中待命。”
第一辆M1A2开炮了。120毫米高爆弹在Hive群中炸开,炸出一个直径二十米的空白区。但空白的区域瞬间被后面的Hive填补。坦克炮在开火,布雷德利的25毫米链炮在扫射,悍马的机枪在咆哮,阿帕奇的30毫米链炮从头顶倾泻弹药,但那些东西的数量好像没有减少。每打死一个,就有十个从后面涌上来。
“推进!不要停!”陈墨喊着。
悍马在街道上穿行,压过那些破碎的、还在蠕动的尸体。白槿握着HK416,从车窗向外射击。她没有瞄准头部,只是把子弹打进最近的那片灰色里,试图为车队开出一条路。
陈墨在驾驶座上,一手握方向盘,一手举着格洛克19,从车窗向外射击。他的子弹打完了,换了弹匣;又打完了,再换。他不知道自己打死了多少,只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
车队驶入第三十八街时,第一批“天使”出现了。它们从大楼的窗户里跳下来,从地铁站入口涌出来,从天上的直升机残骸里爬出来。不是普通Hive,是那些灰白色皮肤、疯狂的速度、骨刃一样的手臂、从躯干中间裂开的嘴。
一个天使从天而降,砸在一辆M1A1HC的炮塔上。它用骨刃劈开了舱盖,伸头进去。里面传来惨叫声,然后是一声爆炸。天使被炸飞,但坦克也停了。
又一个天使扑向悍马。白槿看见了它的脸——灰白色的,没有眼珠,只有一道横贯整个面部的裂缝。它的手抓住了她的枪管,她扣不下扳机。陈墨从驾驶座探出身,格洛克19顶住它的头,连开三枪。天使倒下,但白槿的HK416被带出了车窗。
“捡回来!”她喊着,但还是翻窗出去。陈墨拉住她的防弹背心,“别——”她已经在地上滚了一圈,捡起枪,爬回车里。天使的骨刃划过她刚才站的位置,在悍马的车门上留下一道深沟。
“你疯了!”陈墨喊。
“枪不能丢。”她喘着气,装好弹匣。
“枪不能丢,命可以?”
“枪丢了,命也保不住。”
他没有再接话。前方,M1A2的主炮对着天使最密集的方向打出一发高爆弹,清空了一个街区。但还有更多的天使从地下涌出来。
“眼镜,还有多远?”
眼镜盯着GPS。“六个街区!联合国总部在第六大道和东四十二街!”
“六个街区!”北极狐喊道,“六个街区全是这些东西!”
“那就杀过去。”
车队在联合国总部旧址前停下来。这里曾经是全球政治的中心,现在只剩下千疮百孔的玻璃幕墙和一面没有被撕碎的联合国旗。旗在夜风中飘着,蓝色的,上面有橄榄枝。
联合政府的陆航部队和装甲部队已经到了。更多的坦克、更多的直升机、更多的士兵。他们在这里构建了一道防线,把Hive挡在东河对岸。但数量太多了,防线摇摇欲坠。
陈墨跳下悍马,跑向防线指挥所。一个联合国的军官迎上来,手里拿着平板,脸色很差。“你们是绝对零度的?”
“是。”
“我们需要你们突入伊甸园的地下设施。坐标在这里——”他把平板递给陈墨,“距离此处一点五公里,在世贸中心旧址下方。那里是伊甸园在纽约的核心节点。里面有“诺亚方舟”的关键数据。”
“有多少敌人?”
“不知道。但我们的人进不去。地下通道太窄,装甲车下不去。我们试过用步兵突入,损失了三十个人,只推进了二百米。”
陈墨看了白槿一眼。“我们进去。NEKO小队,加上你。”
“多少人?”
“六个。”陈墨接过平板。“够了。”
他们在联合国总部的地下停车场找到了通往伊甸园设施的入口。那是一道巨大的金属门,被炸开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暗的走廊。陈墨第一个走进去,头盔上的GPNVG-18夜视仪翻下来,绿色的画面中,走廊很长,墙壁上有血迹和弹孔。
气温开始下降,空气潮湿发霉。白槿紧跟在陈墨身后。她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每一次呼吸都很轻。冻雨在队伍最后面,M2010架在肩上,红外瞄准镜扫描着后方的黑暗。北极狐在中间,2A42机炮端在手里,手指搭在扳机上。眼镜在陈墨左边,义眼切换到了声波成像模式,扫描墙壁后面的空间。
“前方五十米,有热源信号。三个,不,五个。”眼镜低声道,“是天使。它们倒挂在天花板上。”
陈墨抬手,全队停下。“照明弹。”
冻雨从战术腰带上拔出一颗照明弹,拉开保险,扔向前方。白光炸开,照亮了走廊——天花板上倒挂着五个天使,四肢像蜘蛛一样撑在墙壁和管道上,头垂在胸口,那些横贯整张脸的裂缝正在缓缓张开。
“开火。”
枪声在密闭的走廊里炸开。陈墨的HK416三发连射,打中一个天使的脊柱,它摔下来,在地上抽搐。白槿对准了另一个,她的子弹打穿了它的肩膀,但它还在动,还在爬。她换了弹匣,重新瞄准,打中了它的头。没死。她再打,打中了脊柱,终于不动了。
冻雨的狙击枪响了,一发穿过了第三个天使的头颅,但它的脊柱完整,从天花板掉下来后还在蠕动。北极狐的2A42开火了,30毫米弹直接把它的躯干打断,灰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最后两个天使扑了下来。一个扑向冻雨,她侧身,匕首捅进它的颈椎。另一个扑向白槿,陈墨挡在她面前,用左臂挡住了骨刃——防弹衣的袖子被切开,骨刃划过了他的前臂。他闷哼了一声,右手HK416抵住天使的下巴,开火。
天使倒下。陈墨的左臂在流血,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
“你受伤了。”白槿的声音在发抖。
“皮外伤。”
“这不是皮——”
“继续前进。”
地下三层。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金属门,上面有伊甸园的标识——荆棘苹果。门半开着,里面有光,电脑屏幕的光。陈墨推开门,枪口先探进去。房间里没有人,只有一排排服务器,风扇在嗡嗡地转,指示灯在闪。
眼镜冲进去,把军用电脑连上服务器。“数据量很大。需要至少十分钟。”
“我们等你十分钟。”陈墨靠在门框上,血还在流。白槿拆开急救包给他包扎。
“疼吗?”
“不疼。”
“骗人。”
他笑了。“有点疼。”她的手指很轻,一圈一圈地缠绷带。“陈墨。”
“嗯?”
“刚才你为什么要挡在我前面?”
“因为你在我后面。”
“这不是理由。”
“这是唯一的理由。”
数据下载完毕。眼镜看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脸色越来越白。“批量人造人计划……伊甸园用基因工程制造了数十万个人造人,注入H-2029病毒,转化为感染者……然后通过诺亚方舟和潜艇,运送到全球各地……第一批已经出发了。”
“目的地?”陈墨的声音冷得像冰。
“全球所有主要沿海城市。东京、上海、新加坡、悉尼、洛杉矶、旧金山、墨西哥城、里约、伦敦、鹿特丹、孟买……”眼镜念了四十多个名字。“第一批登陆时间,七十二小时后。”
陈墨看着屏幕,没有说话。白槿看着他的侧脸。他咬着嘴唇,咬得很紧。
“我们可以阻止吗?”白槿问。
“不知道。”他说。“但我们必须试试。”
他们把数据带回了地面。曼哈顿的天空还是灰色的,烟还是那么多,Hive还是在防线外涌动。但消息传开了——伊甸园要启动“大灾难”。数十万变异感染者将通过诺亚方舟和潜艇送往全球。这不是病毒蔓延,这是蓄意的、有组织的、全球性的屠杀。这已经不是疫情,是战争。是伊甸园对人类文明的最后审判。
陈墨站在联合国总部旧址的废墟前,看着东河对岸的火光。白槿站在他旁边,齐刘海被海风吹乱,没有拨。
“陈墨。”
“嗯?”
“我们还能回家吗?”
他沉默了五秒。然后伸出手,把她的刘海拨正。
“能。”他说。“一定。”
他没有说“一定会”这样的话。他只是说出了这个字。然后转身,走向指挥所,走向那个需要他做出决策的地方。白槿看着他走远,跟上去。“陈墨。”
“嗯?”
“你还欠我一次剪刘海。”
他笑了。在废墟前,在战火中,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他笑了。
“回来就剪。”
“你说的。”
“我说的。”
他们走进指挥所。身后,东河对岸的Hive还在涌动,远处的天空有直升机在盘旋,坦克的炮管还在冒烟。但白槿没有回头看。她只是跟着陈墨的黑色背影,走进帐篷,走向那张标满红色箭头的作战地图。
那里有他们需要打赢的下一场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