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潮湿阴冷的霉味扑面而来。李琼之被推了进去,镣铐解开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很久。
禁军统领抱拳道:“殿下,末将奉命行事,得罪了。”说完便退了出去,厚重的殿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李琼之站在霜华殿的正中央,听着那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慢慢抬起头,环顾四周。
霜华殿比他想象的要大,也要空。正殿约有五丈见方,原本该摆着屏风、桌椅、香炉的地方,如今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央放着一张破旧的蒲团。四面墙壁上糊着褪色的绢纸,大片大片地起皮脱落,露出底下灰黑的墙体。
正对着殿门的那面墙上,有人用炭笔写了几行字,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入此门者,莫问归期。”
李琼之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忽的笑了一声。
三日前,他曾去狱中见了母后最后一面,潮湿阴暗的天牢里,母后穿着一身素白的囚衣,头发披散着,脸色苍白如纸。
“琼儿,”她隔着栏杆握住他的手,手心冰凉,“不要恨你父皇。”
“他也有他的难处。”母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舅舅兵败北境,死了三万将士,总要有人担这个责任。你父皇……他是在保大梁的江山。”
“儿臣明白……”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当天夜里,母后在狱中用一条白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狱卒发现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凉透了。
李琼之知道,那是母后用自己的命换了他一条命。
“咚咚咚。”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琼之侧耳听了听,是巡逻的禁军。霜华殿四周有十二个禁军轮班值守,每日三餐都有人送来,据说隔半月就有人来打扫一次。
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大殿重新陷入死寂,李琼之走到那张蒲团前,缓缓坐下。
蒲团已经破得不成样子,里面掺杂着的草屑从裂缝中漏出来,坐上去硬邦邦的,硌得骨头生疼。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回放这三个月来发生的一切。
从北境大败到舅舅被诬通敌,朝中大臣联名弹劾。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得像一场精心策划的暴风雨,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塌了。
父皇传位于二皇子李翎,母亲自缢,自己也被废。
北境之战的败局好似在半年前就已注定,粮草不继援兵不至,种种迹象都指向一个结论,有人在背后捅刀。
他怀疑过二皇子李翎,李翎的生母淑妃是当朝宰相赵崇的女儿。赵家把持朝政二十年,势力盘根错节,连父皇有时候都要看他们的脸色,而舅舅手中的军权,一直是赵家的眼中钉。
北境三万将士的存亡,在赵家眼里,大概只是一盘棋,一盘赢了就能彻底掌控大梁的棋。
李琼之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破窗,窗外是一个不大的院子,荒的很彻底,院墙很高,墙头嵌着碎瓷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的手指搭在窗沿上,一动不动,月光把他的单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上,拉的长长的。
今天是十五,月亮很圆。
他靠着墙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蜷缩成一团。
“自己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他喃喃自语道,
……
天亮的时候,门底下塞进来一个粗陶碗,里面盛着半碗粥。
李琼之看着那碗粥,有些意外。他不是不饿,从昨天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但他不知道这碗粥是谁送来的,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毒。
哪怕是这种稀得可怜的粥,但香气还是一点一点地钻进了他的鼻孔。李琼之咽了一口唾沫,把目光从那碗粥上移开。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门底下又塞进来一样东西。这次是一个馒头,硬的像块石头,表面有几道裂痕,像是从什么地方掰下来的,在馒头旁边还有一小块咸菜。
李琼之还是没有动。
又过了许久,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殿下吃吧,没毒。”
李琼之的心跳了一下,他认识这个声音。是福安,母后身旁的老太监,从前在大内总管手下当差,自李琼之记事起就一直跟着母后了。
“福安?”他的声音嘶哑无比,
“是老奴。”门外的声音有些哽咽,“殿下,您受苦了。”
李琼之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怎是么进来的?”
“新帝下旨,让老奴来伺候殿下。”福安的声音压得很低,“老奴得罪了新帝身边的人,被贬到这冷宫来看门,老奴多花了些银两打点,调到这来照顾殿下。往后,殿下的一日三餐,由老奴送。”
李琼之伸出手把那只粗陶碗端起来。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膜,他用手指挑破那层膜,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粥是馊的,但他没有吐出来。他慢慢把那半碗馊粥喝完,又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碗底的残粥里,一点一点地咽下去。
吃完之后,他把碗从门底下塞出去。
李琼之靠着墙,闭上眼睛,他想起了那些在刑场上被砍头的人。他不明白为什么忠臣会变成叛徒,为什么母亲要用死来证明清白,为什么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喊皇兄的萧璘,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就为了这皇位吗?
他想不通,越想越痛苦,
李琼之开始在墙上刻字。
墙壁是砖石的,外面抹了一层白灰。他用指甲在白灰上一笔一划地刻,刻得很慢,指甲很快就磨秃了,指尖渗出血来。但他没有停。
他刻的是《史记·赵世家》里的一段话:
“赵朔妻成公姊,有遗腹,走公宫匿。赵朔客曰公孙杵臼,杵臼谓朔友人程婴曰:‘胡不死?’程婴曰:‘朔之妇有遗腹,若幸而男,吾奉之;即女也,吾徐死耳。’”
刻到这里,他的手停了。“若幸而男,吾奉之。”
他用流血的手指,在墙上刻了四个字:
“程婴何辜。”
刻完之后,他靠着墙,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