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华殿没有地龙,没有炭盆,为了取暖福安偷偷给他弄了一床旧棉被。棉被的被面打了七八个补丁,里面的棉絮硬得像石头,李琼之把被子裹在身上,缩在墙角。
可是每到深夜都会被冻醒,为此他学会了生火。
院子里有枯草断枝,有从墙外飘进来的落叶,他把那些东西拾到在一起,用从侍卫那取得的火折子点着。烟很大,呛得他眼泪直流,但他舍不得灭,他把手伸到火苗旁边,看着青烟从指缝间升起来,贪婪的汲取暖意。
有一天夜里,雪下得很大。他从窗户望出去,院子里的草被雪压弯了,墙头覆了一层白。
李琼之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里停了一瞬,然后化成一滴水,从他的指缝间滑下去,落在窗台上。
不知为何,他的内心平静无比,没有半点喜悦。
他在那堆将灭未灭的火前坐了一整夜,直到天光大亮。福安来送饭的时候,看见他缩在墙角,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吓了一跳。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李琼之睁开眼睛,看着福安那张皱纹堆叠的脸,想说自己没事。但嘴张开,发出的声音却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福安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披在李琼之身上。
他生了一场大病,起初不严重,他以为是着凉了,没有在意。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咳着咳着就喘不上气,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福安偷偷去太医院求药,却被轰了出来,太医院的人说,废太子的事,他们管不着。
福安跪在太医院门口跪了一整天,跪到膝盖流血,才有一个年轻的小太医偷偷塞给他一包药。那包药用黄纸包着,上面写着“川贝三钱,杏仁二钱,甘草一钱”。福安小心翼翼的把那张纸揣在怀里,像揣着什么宝贝一样。
药煎好了,李琼之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一下眉,要是有蜜饯就好了,他不由得想到。
这场病拖了一个多月,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有时候他烧得迷迷糊糊,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梦和现实。他梦见百姓流离失所,梦见北狄的铁骑踏过云中,梦见李翎站在他面前,说:“皇兄,你把这个罪名揽下,朕就放你出去。”
“我何错之有?”李琼之在睡梦中呢喃着,
第五年的秋天,霜华殿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天下着雨,福安刚把饭送进来,门还没锁上,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很急,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赶路。
李琼之没有动,他坐在墙角,身上盖着那床破棉被,端着一碗凉粥和半块馒头。门开了,进来的是李翎,他穿着一身玄色便服,没有着冠,身后跟着两个太监和四个侍卫。几年不见,他比从前胖了一些,下颌的线条变得圆润,带着笑意看向李琼之。
雨声很大,从破窗里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李琼之的衣角,他没有动。
“皇兄。”李翎先开了口,
“陛下,臣身体抱恙,恕不能行常礼。”李琼之说。
“无妨。”李翎走近了几步,“朕此次也是顺路来看望皇兄。”
李翎环顾了一下四周。空荡荡的大殿,破败的墙壁,墙角那堆灰烬,地上那只缺口的粗陶碗。他的目光在那只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莫要怪我。”李翎的声音压得很低,
李琼之没有回答。
“朕还有一事想要问问皇兄。”他说,“北边的蛮子屡次侵犯我大梁边境,你说朕该如何是好?”
李琼之看着他的背影,李翎比从前宽厚了许多,龙袍的暗纹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这是他的弟弟,从小跟在他身后的弟弟。
雨越下越大,雨声几乎要把一切都淹没了。
“臣以为,大梁应每年给予岁赐,并通过双方联姻,暂时稳住北蛮。”
“朕乃天下之主,岂能容忍这些蛮子!”李翎冷哼一声,
“陛下,今大梁国力凋敝,宜休养生息,充实国库,安定民心,实在不可轻易谈打仗。”
“夷狄犯边,欺我太甚!国虽虚耗,岂容豺狼肆虐?朕意已决!”说罢李翎便欲转身离去,
“陛下……你可有想过北境那3万将士。”
李翎的背影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霜华殿。门在身后关上,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福安从门缝里挤进来,跪在李琼之面前,老泪纵横。
“殿下,您……您怎么就不服个软呢?”
李琼之轻笑着,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膜。他用筷子把那层膜挑破,夹起一块馒头,送到嘴里,慢慢地嚼。
……
福安老了。
福安来送饭的时候,步子比以前慢了,端碗的手在抖,有时候会把粥洒在门槛上,他蹲下来,用袖子一点一点地擦干净,边擦边念叨:“老了,不中用了,殿下莫怪。”
李琼之看着福安蹲在地上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福安今年六十七了,他做太监做了五十多年,从最低等的洒扫太监开始,熬到大内总管跟前的副手,又因为替李琼之说了几句话,被贬到这冷宫来看门。他没有亲人,没有家,没有任何人在乎他的死活。他唯一的念想,就是每天给李琼之送三顿饭,偶尔偷偷带一壶热水,趁门外的侍卫不注意,从门缝里塞进来。
有一天,福安端水的时候摔了一跤。水洒了一地,碗碎了,福安的膝盖磕在碎瓷片上,血渗出来,把裤腿染红了一片。他没有叫疼,只是趴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碎瓷片,一边捡一边说:“殿下别出来,地上有碎渣,别扎着脚。”
李琼之从墙角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把福安扶起来。
福安的手冰凉,掌心全是老茧。李琼之把福安扶到墙角坐下,然后蹲下来,用福安带来的那条破布巾,帮他包扎膝盖上的伤口。他不会包扎,缠得很松,布巾老是滑下来,他缠了三次才勉强缠住。
福安看着他低头包扎的样子,忽然哭了。他把脸别过去,用袖子擦眼睛,擦了几下,越擦越多。
“殿下,”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您是金枝玉叶,怎么能……怎么能给老奴做这种事……”
李琼之没有说话,他把布巾系好,然后从地上捡起那些碎瓷片,一片一片地包好放在角落。
“老奴……老奴再去给陛下端一碗。”
福安走后,殿内又只剩下他一人了。
李琼之靠在墙上,听着破窗里灌进来的风声,发起了呆。这八年里,福安是他和人间唯一的联系,如果没有福安,他可能已经死了。
他想起了李翎走前的那个眼神,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决定了,自己弟弟的脾气,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