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青的手在口袋里死死攥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本能告诉她,现在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报警,让警察来处理这个疯癫的老妇人。
可是,她的手指悬在“110”的拨号键上,却怎么也无法按下去。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她不能报警。
她现在的身份,就像一个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看似完整,实则摇摇欲坠。她是“超生补户口”补回来的黑户,档案里全是漏洞和经不起推敲的细节。如果警察介入调查,哪怕是简单的身份核实,她那本来就脆弱的身份就像一张湿透的纸巾,一戳就破。
到时候,别说帮自己洗清冤屈了,她可能连现在的“姜青”都做不成,甚至会连累顾薇凌一家。
她只能靠自己。
头顶暖色调的灯光此刻在她眼中变得扭曲而刺眼,照在她惨白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个精致的瓷娃娃,随时可能碎裂。
恍惚间,现实的喧嚣似乎远去了,她的思绪突然被拉回了遥远的过去。
那是初中的第一次辩论赛。
那时候的自己,还是个男孩子,留着短短的寸头,穿着宽大的校服。明明为了那场辩论,他熬夜查资料、写稿子,做足了准备。
可是,当比赛开始,对面的第一辩手站起来时,他所有的心理防线都崩塌了。
对方是个女生,个子不高,但声音却如一道惊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气势。
“对方辩友,请问……”
那个女生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他。
姜青脑内准备好的台词,那些逻辑严密的论点,都在对方这恢宏的气场面前被推得一干二净。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机械地低下头,照着稿子念。
“我……我们……认为……”
他念得磕磕巴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他哭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态。眼角溢出的泪水,被他慌乱地用袖子擦掉,那是周围人都观察不到的微小细节,却在他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他拿纸的手在剧烈地颤抖,连顺畅、完整地念一遍稿子都成了奢望。
好不容易熬到坐下,他以为解脱了。
可是,反方三辩又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声音冰冷得像是要把他的心给冻结。
“请不要回避,正面回答问题!”
那个男生步步紧逼,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敲在他脆弱的神经上。
他踩坑了。
他轻易地跳进了对方设下的陷阱,语无伦次地辩解,最后在一片哄笑声中败下阵来。
那种无力感,那种被众人审视、被逻辑逼入死角的窒息感,和现在一模一样。
“喂!说话啊!心虚了吧!”
“就是,长得人模狗样的,心这么黑!”
“赔钱!赶紧赔钱!”
回过神来,现实的声浪再次将他淹没。
老妇人仍然死死抱着自己的小腿,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那件脏兮兮的衣服上的泥点子,像一个个嘲讽的笑脸,印在她的白色连衣裙上。
周围的人还在那里指指点点,无数部手机举了起来,镜头像黑洞一样吞噬着她的尊严。
她感觉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在辩论台上瑟瑟发抖的男孩,孤立无援,百口莫辩。
只是这一次,没有老师会来喊“停”,也没有队友能帮她解围。
她只能一个人,站在这个名为“道德”的审判台上,面对这荒谬的指控。